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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在通往B市的那辆车里,不只有外面雨滴的催眠,还有脑子里的迷茫,一双眼睛睁不开也闭不上去。

至少,在简初水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他从未感受过这种手掌握不上也合不拢的无力感,伸手泡进墨水里的荒谬感。

就像是完整无缺的人终于失去了自己的双手,而依然能够隐约地感受到对方存在一般。

细细密密的雨滴一刻不停地砸在脆弱的心脏上面。

睁开眼睛,没有人告诉他这是一场许久没醒的梦。

危难,仅此而已。

一场无端的风雨就可以卷上了人情。

B市的医院里,走廊上,静得出奇,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听闻的声音。

温齐炎握着张忆明摔得满是裂纹的手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头部,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明明他们是把这次出游直播当成玩乐的。

明明他们应该开开心心出去开开心心回来的。

明明两个人应该平平安安地爬上山肆意呼啸,再回到寝室里休息的。

怎么可能会有意外呢?

就在这安静的走廊里,他终于听见了混乱的脚步声,他连抬起头去,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听见了死神的脚步声,于是眼里全是慌张,还没有定处,止住了呼吸。

他见过张忆明的父亲,一眼就认了出来,提着的心却也还是半吊着。

“叔叔......”他感觉朽木遇到了一根微不足道的木棍。

简茴明的视线完全没有落在自己身上的意思,只是靠着他的影子找到了他儿子的手术室,看到了想象中的画面——红色的手术中,亮在三个人的头顶上。

恰似一种无声又毙命的威胁。

这样的场景,或许有人一生会面对很多次。

“他什么时候进去的?”简茴明始终没能坐下,他的焦急已经遍布了全身,精神紧绷着,从很多年前传到了今年,从心脏传到脚底,眉头拧成一股杂乱的麻绳。

简茴明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温齐炎不认识。

温齐炎料想都是张忆明的家里人,他不抬头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带有厌弃的意思,于是更加不敢抬头,只道,“十点半进去的,现在大概已经两个小时了,中间有几个护士出来了,但是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你有没有什么事?”简茴明的语气比前两次开口好了很多,但还是没办法脱离压抑的基调。

温齐炎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同躺在手术室的张忆明一个年纪,什么都没经历过,更何况是涉及生死关头的难。

“我一点事都没有不用管我。”温齐炎摇了一下头。

“你直播里拍到那个人推了张忆明,现在那混蛋在哪里?”简初水跟他父亲一样,站在温齐炎的面前。

两个人身高几乎相同,看起来像是两堵墙一样,让本就窒息的人更有压力。

温齐炎也站起来堆在两个人里面,“我当时就报警了,这个人现在正在警局里面。”

“我听见那个畜生跟警察说他喝酒了,是不小心的!”温齐炎气不过吼道。

“不小心?”两个人异口同声,语气满是讥讽。

明明这两个人都没动,但是温齐炎却感觉这两个人向自己走近了两步,挤走了自己面前的空气。

“开什么玩笑!”简初水露出刻薄的表情。

温齐炎走出这个些许狭小的空间,发现其实这两个人压根就没有要挤在自己面前的意思,甚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都有些远。

“警察有没有看到直播里的画面?”简初水看了一眼简茴明的脸色,明显地露出急切的表情,无意识将自己的双手太高了一下。

“我直播的时候有很多人拍了下来!我给警察看过了!估计等一下我可能也要跟警察走一趟,如果今天张忆明在医院里......我他妈让他吃一辈子牢饭!该死!”温齐炎摸了下自己的胳膊,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还拿着张忆明的烂手机。

“这是张忆明的手机,找到他的时候落在一块石头上面,我试过了,打不开。”他把手机递出去,递给离他最近的简初水,“还有,我们上山的时候他是戴着头盔的,我觉得应该没有摔到脑子。”

“你们找到他的时候头盔是什么状态?有没有照片?”简茴明看了眼屏幕掉渣的手机回到简初水的手里只觉得一切都无济于事。

“没有,我没想起来要。”

其实这种时候,任何人的出现都着实多余。

手术室里的慌张不亚于几人心中波澜四起的内心,都惧怕。

没有什么意外不会重演,没有什么高山会自己逃亡。

简茴明冲着简初水伸出手,捞过张忆明的手机,端详着手机屏幕上面的每一道裂纹,他皱着眉摸上去。

每摩挲完一道,就像是浅淡地感受张忆明在高山上的每一次坠落,像是在越过每一座不偏不倚穿越在他生命里的高山。

简初水抬头是急骤的雨滴在降落,低头看见的是白花花的地板,地板反光,医院里开始变得潮湿,仿佛是有人裹挟了空气,带回的是漫长的空白。

没有人可以在这条走廊上面安心的坐着,找不到空气就想要找到扑面而来的希望。

可他们寻不来的。

一场场不停歇的雨浇灌在几个人的背脊上,终于在雨中被人撑起了伞,这一刻的讶然足以让他们忽视身上早就湿透的衣衫。

头顶上的提示牌变成了鲜艳的绿色,第一次他们会对这种颜色感兴趣,好像在雨天时燃起了一层有护心的火焰,他们团团围上,希望可以让这团火永远拥有光明,希望他不用这样的短暂。

“医生!怎么样了!手术怎么样?”

不清楚是谁先出口问出来的问题,每个人的脑袋里都只能被这个问题围困起来,找不到透气的窗口,只能抓住门外的人来获取丝丝安慰。

只是他们尚未可知走出来的这位医生带来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消息。

他们应该知道的。

应该抱有最最低的期待的。

只是他们麻木的不愿意。

他们强撑着睁开了眼镜,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哪怕一张好脸色,去迎接这个消息,这个或许与他们内心最低标准相反的登山棍。

他们难看的笑容抹不掉眼底的疲惫,抹不掉眼里翻涌的情绪,更抹不掉一场大雨的连绵。

简初水不记得这位医生从出来之后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只知道自身好像被迷住了双眼,堵住了耳朵和鼻腔,他低头盯着地面,良久抬起头看向父亲,他想像幼时张忆明那样开口问一句怎么办啊,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始终没办法发声。

这般无奈。

说不清是雨埋没了他的声音还是身体替他放弃了说话的义务。

他忽而将自己的眼镜睁大开来,跟着医护人员追向了被推出来的病床,强硬地抓住对方冰凉的手,上下摩擦妄图为他取暖。

他还企图在对方脸上看到那双时而委屈带泪的眼睛能够冲着自己眨一下,或者哪怕是眼皮的抽动都可以。

哪怕只是这样一个小动作也可以称为医生口中的希望,成为可能。

但是没有,那是一张苍白的,无力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部,就像他的身体一样,失去了所有温度,是否,偏爱他的太阳也收回了那份特权?

没说错,那就像是一张死人脸,如果不是医生说的话,他们都以为这具身体可以躺在太平间里和这一生安静地说下辈子再来了。

他们不再顿身,也都跟上去,仿佛于水中接住一根救生绳,跌跌撞撞地自甘情愿,就这样吊着一条人命,吊着几分希望。

没有人知道这根绳子可以坚持多久,也没有人知道它会不会从头部就开始出现崩坏的丝线。

只要闭上自己的双眼就可以肆意地相信自己编出来的幻境。

我喝了药,希望这世界如我所愿。

张忆明的病床旁边守着人,简初水和父亲像是无知无措的孩子一样站在医生的面前听着他们之后的安排,听着他们细心伪造的美妙的谎言,寻找着言语里的半分希望。

而这段时间的温齐炎已经被一直守着的两名警官带去了警局。

暴雨轻易不停,绵绵漫向未来的生活。

经年久矣,转眼已然走往两年。

四季轮番,往日欺然。

这间屋子里的灯光始终保持着暖色调,反而与外面的自然光有些区分,因此这间房间常常拉着窗帘,显得好不光景一般,想让人寻觅。

窗帘后面的院子里有着衬景的色彩,夏季浅绿到深绿,秋季橙黄到坠落,冬季白雪皑皑,好也寻常。

只可惜这样的景再无人能赏,无人愿赏。

就算是站于窗前遥望远方也是实在闷气,实在呆然,实在无言,便立着等待一切变成不寻常,这样或也可以回到平凡的日子,拥有简单的曾经,哪怕是吵吵闹闹,哪怕是伸手便是拳头的那段时日也能令人怀念许久。

天不应答,天不管世事。

简初水自那日起就搬回了简茴明的房子里,住进自己曾经的房间里,时常休于张忆明的沙发里。

其每日什么事情都不做,就是跟着家庭医生学习东一些西一些的伦理,照顾着躺在床上的张忆明,盯着他,等着他醒过来。

时常他能听见自己喊着他名字的声音,伴着这一声声回响,他好像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也听见了张忆明开口,但吹于耳边的是风,是肆无忌惮的风浪。

同时他也不再前往公司就职,完成手上那个项目之后他就在父亲的默认下离开了公司。

简茴明曾经找过他,问他,为什么。

简初水像是丧失了思考能力一样,怎也听不懂父亲的问题,以为他是问自己要不要守着对方一辈子,于是他点头,头在一日日时间里越点越低,只是固执地重复自己的想法,至于父亲怎样想,怎样琢磨自己,他全然一概不论,也不关心。

温齐炎也会时常来看护,但也是极偶尔的时间,通常都是简茴明和简初水实在有事情无法看照时他会不请自来,其实简初水不愿这样,但他不再有更多的想法了。

简初水不会说什么,只是会尽快完成那些东西,尽快赶回家里,再与他简单感谢之后就将对方遣送回家,随后再出现于张忆明的房中,呆坐着。

他喊他“张忆明”,而对方却也听不见话,他便喊哑了嗓。

简初水总也觉得张忆明的房间里实在安静也不符合他平日里的性子,就放些音乐,新闻,短视频给他解闷,常在想是不是在全家人都守不住的情况下张忆明会睁眼那么一会儿,悄然看着这个变迁的世界只是无法说话罢了。

虽是这样想着但他不会将此告诉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即便是简茴明也不行,就当这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等他真正苏醒的那一刻才算誓言成立。

他每日不说话就是静坐着,想听张忆明的呼吸声,说话声,哪怕是叹息声。

不明原因他好似真的可以在梦里窥听一二,再将其藏于心间,不多时倒也可以与父亲消遣,毕竟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与对方交流,只好在不明白对方话语的情况下拿这些去与之闲聊,并非故意答非所问。

只是这样至少还能轻松下家里的氛围,不至于让张忆明以为太清冷,不愿意回家。

令他不满的是简茴明往往不能给他想要的回应,不过没关系他不在意,反正是说来给张忆明听的,他说出来就算完美了。

他原先也是不信佛的,哪知简茴明居然在此次事件之后开始劝自己可以为张忆明祈求一下,简初水开始是有些抗拒的,万一被张忆明听见了会不会气恼,会不会生闷气。

可日子久了,屋里的电视机上就每天放上一遍今天哪个人去求佛保平安,明天哪个人一步一上山,从前也未见这电视会播放这等迷信事件,只当玩笑看过去了。

只是耳濡目染间,简初水在一日日茫然下选择相信神明,并一发不可收拾,开始不明身份地规劝父亲也去尝试,原因只是自己在求神之后梦到张忆明的次数变多了!简直效果极佳!

简茴明愣愣地看着对方,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反正最终会偶尔跟着他一起去祈福。

一日,简初水刚刚从附近的隆溪院跪完回到家就碰上了一个不知名生物。

简初水以为,那就是神明显灵了。

他从一场惘然的梦中惊醒,想从这张沙发中逃脱,却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轰然失去浑身的力量,张牙舞爪地趴在了张忆明的床边。

不明白这种难言的情绪应该称之为什么,可以是激动,可以是畅意,可以是恍然大悟。

他看不清张忆明的脸,看不清他的肤色,他只能听见自己缠着张忆明要答案。

简茴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公司里回来的,听见自己向张忆明讨要答案的声音后顿时冲了进来,拆解掉他跪坐的姿势。

简茴明施展出来的力量却让简初水以为自己真的羸弱不堪了,但在声音上他可以胜其一等,但他可以听出简茴明想要用声音压制住自己的意思。

简初水现如今有些耳鸣,这样的声量刚巧可以让他听着一清二楚。

“简初水!你这是做什么?!你发什么疯?”

简初水听见了,但他充耳不闻。

他要兴奋地,激动地,轻声地趴在张忆明耳边将想说的那些东西倾数奉出。

简茴明实在拉不住,他低头看过去,手下的人明明在两年之前的那些天就瘦成了竹竿,为何如今却依然拥有如此之大的力气来与自己对抗。

他叫来佣人,合伙把简初水从平日里最是寂静的房间里拖出去。

这场闹剧才算是散了场,留下半道风雨伴随,耳根子算是清净了。

简茴明让人把简初水关在了他的房间里,他打了电话,约了医生来。

站在这间缄默的舞台,他顿感一丝荒谬。

简茴明转身准备离去,却被简初水抓住了西装的裤子,他底下身去,正想问他今天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发什么病?

与往常,这应该就是十分平静的一天才对,简初水从隆溪院里拜佛回来,与之简单吃一顿饭便各自去忙的。

两年间,亦如一日。

今天到底有什么不对?

简茴明处于明光之中,被外面的暗光照着脸庞,而他眼中的简初水却非然,他躲在巨物笼罩的阴影之下,用明亮的眼眸看着自己,看着虚无的远方。

简初水的声音变得有些平静。

“我梦见解救张忆明的方法了!我梦见了!”

仅此一句,简茴明觉得这个孩子的确是疯了。

没有人不痛恨那次事件,如果有机会他希望动手的那人赔命一条而不是单纯地承受不痛不痒的牢狱之苦,可他什么也不是。

“我们两个废物,还有机会碰到如此天机?”

简茴明的原意是想要嘲讽简初水的无知,他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弱,他把自己逼到发疯的可笑,可这只伏于金笼之中的人依然失去了可以只有思考的能力。

他附和道,“有机会!我梦到了!我们可以让张忆明复活了,他可以醒过来,可以说话,可以重新走出这间院子!他可以自由了!”

“简茴明!你高兴吗?!”

“简茴明!你不用是废物了!”

“简茴明!信神明真的有用啊!”

简初水拉住他的衣料,使劲地晃动,晃到简茴明无力垂着的双手也有了幅度。

“简茴明!你明天要跟我一起还愿!”

“张忆明!张忆明!”

简初水开始憧憬往后幸福的生活,见简茴明实在高兴地不知作何反应便就自言自语起来。

简茴明以为胸膛里已经没有再多的气力去应付这种服了毒药的,失去翅膀与眼睛的飞鸟了,他摸着简初水的头说,“我们都太兴奋了,所以先冷静一下,可以吗?”

简初水看着他离开的影子,又暗自欣喜了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寻找纸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不理睬简茴明后续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在乎那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只知道,他梦见了神明。

而张忆明得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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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