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前脚刚保证,后脚就把棠一点话忘了一干二净。
每天一有空就翻进生灵宫,趴在庭院里的那棵桂花树上看着夏南笙处理政务。
在天宫这些日子,他也听了不少关于生灵神的闲言碎语。
有的说她无心无情德不配位,有的说她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时辰神尊的颜面。
可沐川不觉得。
他观察了夏南笙这么久,觉得她也有喜怒哀乐,只是生为古神在人前很少流露自己的情感。
她会因为战事累及生灵而发怒,会因为赢了时辰神尊一盘棋而高兴,也会和神鹿在云层上倾听信徒的心声。
另一边。
三人再次寻找了一番依旧没有夏南笙的踪迹。
“江稚榆,你带着云锦书回天宫吧。”
走在前面的朱子怀停下了脚步:“竟然这里不是幻境,那便可以和外界取得联系。”
朱子怀摸了摸有些发烫的心口:“此事错综复杂,兹事体大,需你亲自去九重天和时辰神尊交代,而锦书本和这些事毫无关系,不该再在这涉险。”
“我怎么可能放你一人在此?”
他笑着拍了拍江稚榆的肩膀:“放心,我逃不了,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
听见这句话的江稚榆神情茫然了片刻。
因为朱子怀用的词,是逃。
“去吧,我会在这里继续寻找她的。”
说着,他便独自一人向着雨幕中继续前行。
江稚榆在南天门交代了云锦书几句话后便向着下层的锁灵塔去。
沉重的塔门开启,许久未见天日的子桑依有些不知所措的抬起头。
她颓废至极的瘫坐在塔中央,裙下的两只脚腕上扣着玄铁打造的枷锁。
“你来干嘛?典狱殿是给我判刑了吗?”
江稚榆反问:“你知道自己的刑罚会是什么吗?”
“大不了就是一死呗。”
子桑依无所谓的笑了一声:“反正我活了这么久了,也早已看透了这尘世的爱恨情仇。”
江稚榆试探的问:“你的幻术,是涂山风卿教的?”
许久未曾听见的名字在他人的嘴中出现,她的脑袋里嗡的一声。
子桑依微微张着嘴,迟疑了一秒:“你…你们见到他了?”
她后知后觉的观察到江稚榆的衣裳上染上了尘土,像是从外面刚回来还来不及更换。
“那你们,岂不是见到他了。”
江稚榆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是,我们见到涂山风卿了,他和你一样,试图将我们困在幻境里。”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幸福的笑:“我没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子桑依,或许现在就是你戴罪立功的好机会,只要你如实告诉我涂山风卿的阴谋,我一定会减轻你的刑罚。”
她只是摇了摇头:“你错了。”
江稚榆不解:“什么错了?”
子桑依不在说话,低垂着头独自愣神。
眼见问不出什么,江稚榆也只好挥挥衣袖离开。
塔里又陷入了死寂,子桑依躺在了地上,两眼放空的看着上方。
渐渐的,渐渐的,她合起眼安静的睡着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放松的睡觉了。
她梦见了鱼宫,梦见了父亲,梦见了自己穿着鲜红的嫁衣一步步踏上了狐宫大殿的长阶。
她还梦见了许久未见的他。
那人站在大殿的中央,向着她伸出了手。
可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只听见他叫着她的名字:“依儿。”
“我在。”
她依附在面前人的胸膛里,幸福而温馨。
“云卿,我好想你。”
——————
一连几天,宫殿的结界都没有打开过。
虽然沐川每日都来她的身边碎碎念,但夏南笙每次都是闭目清修。
秋风瑟瑟,院子里落满了金黄的银杏树叶。
夏南笙并没有离开过殿内外出走动,石桌上积着一层厚厚的落叶。
沐川带着他刚刚寻来的小玩意来找她。
踏进大门,竟罕见的没有看见夏南笙在打坐。
曼纱轻翩的里屋,她静静的躺在床榻上,呼吸有致,长睫微卷,薄唇轻阂。
沐川悄悄地半蹲在榻边,托着腮看向她,阳光印着窗棂的花纹落在他的身旁,屋内一切岁月静好。
看着看着,他渐渐地伏下身。
如果……就一下,哪怕是一下,他奢望着。
渐渐靠近躺在面前的女子。
唇边传来湿润的触感,就像蜻蜓点水般。
亲到了……
这一刻,连呼吸都是静止的,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近在咫尺,精致完美的脸庞。
夏南笙猛然睁眼,一巴掌把沐川扇到大门旁。
眼里第一次充满了杀意:“就算本宫神力尽锁,也不是尔可以随便亵渎的!滚出去!”
宫门啪的一声合上,沐川愣愣的杵在那边,嘴角情不自禁上扬。
这么久。
她终于。
为了自己动怒了。
村里的雨还是断断续续的下着。
古树下的木桥旁,朱子怀撑着一把伞,有一些淅淅沥沥的雨滴在他的肩上。
他的眼眸里映着流淌的小溪。
“找不到她。”
“宫主,要不然趁这个机会,你回魔界吧。”
傅穆安站在他的后方请愿:“属下就算在所不惜,也会为您找到剩下的神零的。”
他的两根手指不停的磨蹭着,发出点点荧光,随即袖子里跳出几个小人,囫囵的将荧光吞下。
然后蹦蹦跳跳的向四周散开。
傅穆安看着那些灰白色的小人担忧道:“宫主!这可是您的精魂呀!”
“无碍,我现在不能回去。”
“为何?”
“我服下了夏南笙制的药,现在还没有解析出那颗丹药内含有什么,不能冒然离开她。”
“您太以身试险了。”
“我必须让她百分之百的信任我,否则……”
否则无法按照计划走。
他的思绪回到现实,转身问道:“不说这个了,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回主上,和您猜想不相上下,当今狐帝,有一个弟弟,名唤云卿。”
风卿……云卿……
“青丘之战时他便下落不明了,所以很少被人提及,但是听说涂山风卿继位后,将他寻回了青丘。只是后来也不曾露面,所以大家一致认为是个的谣言。”
“看来不是谣言。”
他抬起眼,打量着这个犹如世外桃源般的宁静村庄,冷笑着:“涂山风卿将他藏在了这个常世里。”
又或许是涂山云卿历劫后便再也没有回去。
他揉了揉眉眼:“想必虏走夏南笙的就是这个涂山云卿了。”
但是以夏南笙的能力,怎么会连一个狐仙都对付不了。
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回去吧,待太久被定平殿察觉就……”他猛得睁开眼,豁达开朗:“我怎么会忘记这件事。”
朱子怀兴奋的拍了拍傅穆安的手臂,随即闪现的消失在原地。
他在周边最近的一个都城逛了一圈。
这个世界的人们幸福安康,物质富裕,君王贤明。
是个美好和平的时期。
“小郎君,要不要来我们安澜馆里听听曲呀?”
朱子怀摆了摆手:“不了不了。”
他叹了一口气,常世这么大,去哪里才能找到定平殿呀?
像是感应到他的苦恼,怀里的时之沙漏发出一阵光芒。
低头看自己发光的胸膛,他张着嘴,瞳孔瞪的和灯笼一样大。
手忙脚乱的找出发光物。
“时之沙漏?怎么会在我这?”
朱子怀皱着眉,神识里忽然响起陈子歌的声音。
“不是要去定平殿吗?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带你去。”
闻言,他连忙找了个无人的小巷:“陈子歌,你怎么在我这?”
“刚才在幻境的时候,陛下一把把我塞进了你的衣服里。”
“哼,我还看见你和傅穆安见面了。”
朱子怀沉默:“你看得见?”
“当然,我还看见你偷看陛下沐浴。”
他一惊,指着手里的时之沙漏厉声道:“啊喂喂喂,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那不是偷看,那是……那是不小心!”
“我才不信,等着,我会一字不差的告诉宫主。”
“陈子歌。”
“干嘛?”
朱子怀一脸阴沉的盯着他:“那就说明,你也看见了。”
这下轮到陈子歌沉默了。
“……行吧!败给你了。”
于是,两人达成一致,选择闭口不谈。
“但是你和傅穆安见面的事情。”
“昂,我声明一下,傅穆安只是来劝我回去的,但是我义正言辞的回绝了。”
“真的?”陈子歌半信半疑的质疑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赌对了。
朱子怀的嘴角勾起,眼睛弯弯的看着他。
陈子歌果然听不见他和傅穆安交谈。
“他说是我的手下……哎呀!你刚才不是说带我去定平殿吗!”
“这件事十万火急,我现在要去找一下姐姐的踪迹。”
“陛下她怎么了?”
“说来话长,晚点有时间再和你一一细说。”
“好,你闭上眼。”
“嗯。”朱子怀听话的照做。
“斗转星移。”
随着陈子歌施法,浮光包裹着朱子怀消失在空中。
这个常世的定平殿坐落在一处开满了枫树的森林处。
他轻落在定平殿门口,看着金碧辉煌的宫殿,不禁感叹一声:“定平殿这么有钱的嘛?”
“好歹是在宫主手下干活,奢侈点不为过。”
“来着何人?”
门口的守卫警惕的打量着朱子怀。
陈子歌显身,他穿着初见时的淡紫色长袍,上前行礼,额前的时钟花瓣发光。
“在下陈子歌,奉时辰神尊之命协助此神君调查些事情。”
守卫见他眉心的印记,便放了行:“仙君请。”
“多谢。”
两人进了大殿,里面人来人往,右侧一群记录笔记的,左侧一群整理书籍的,每个人都在忙着手里的活。
而正前方坐着一个仙子,她左手书卷,右手执笔。
两人向前走着,对她行了个礼:“仙子。”
她闻声抬眼:“二位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