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噩梦里翻涌着紫红色的云朵。血红的月亮挂在镂空的尖顶上,投下一条披着披风般的巨大黑色影翳。
“我把光辉散布给你们,”疯癫的男人坐在一个女人头上,反复站起、坐下、站起、坐下……他一般碾压,一边尖叫,“西瓜!我坐在西瓜上,这是献给无形者的果实……这里都是我的女人!”
“滚开!”倪青推开那个满脸泪水、流着口水的疯子,试图拉起地上的女性入梦者。
然而一向冷静的女人扬起手、拍着脸,大声哭泣:“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在翻滚,在我脑子里翻滚,我的头要裂开了……我的头,我的头!”
倪青抓住女人的手,以免她继续自残。他侧过头,瞥见红色月亮,他听到古老的风吹过空穴,发出令人心惊的啼哭,他心脏砰砰乱跳,眼前出现大块黑斑。安全区的神秘仪式隔绝了怪物的入侵,然而那些疯狂声音仍然无孔不入,流水一样,渗入庇护所。
倪青冲着建筑里那些尚未陷入疯狂的人大叫:“来个人!帮我把他抓起来,把他绑起来!”
他的声音湮没在蹦蹦跳跳的歌声里,入梦者一边到处乱跑,一边声称天使在背后追逐他们。只有一个腼腆的男人听到了,帮他抓住疯子。
“把他带到楼上……抱歉,女士!”这时那个女性入梦者挥舞着手,去挖自己眼睛,倪青箍住她的手腕,拿绳子绑住了她的双手。
倪青喘着粗气,像和内心里的某种野兽抗争一样,他扶着冰冷的墙来到楼上。已经被控制住的疯子还在一边蠕动,一边诅咒尖叫。
“这真是个疯狂的世界,”腼腆的男人感慨,”正常人,也会变成疯子。”
倪青苦笑一声,这个男人接着说道:“还好我是个极简主义者。舍弃一些东西让我升华,让我保持理性。”
这个男人一反常态、侃侃而谈:“首先就是生殖器,那是最没用的东西,我把它切掉仍进垃圾桶里。然后是一个肾,人少了一个肾,也能活呢;再是一块肝、一部分肠子……
“人体是不完美的造物,多出来这么多没必要的东西。所以我致力于消灭人身上多出来的东西,这是我的极简主义——
“但是我的家人,他们毫不理解我!就因为我给儿子切的太多了吗?好吧,我有点操之过急,我也想塞一些回去,只不过塞不回去了——虽然我不认为我有错。”
这个男人友好而又诚恳地盯着倪青:“朋友,要我帮你加入极简主义吗?”
……
有的人休息、唱歌,有的人痛哭、流涕。躲藏在安全区的入梦者们,浸泡在人类意念构成的癫狂的海洋里。市政厅里的烛火,在灰墙上透射出一只只眼睛般的中空的光圈。
每个人都忍耐着血月后梦境之城里无处不在的令人发疯的笛鼓声与邪恶单调的诅咒声,仿佛梦境深处,人类难以想象的无光之所,祂饥饿地啃噬着,朝着梦境之城迈进,祂周围那些神话里的魔物,盲目、喑哑、蒙昧、痴愚的外神,以缓慢、笨拙、荒唐的步伐舞动着,朝着现实行进……
胡心妍滑到地上,捂着耳朵。低声哭泣:“我也听到了,那些声音……我也要疯了吗?”
“万易”低着头看着她。墙外传来“砰砰”拍打声,什么野兽正在敲击着建筑的外墙。
站在门口的林枫忽然回过头,和角落里的“万易”对视。“万易”仿佛望进那双瞳孔深处幽深神堂。“万易”不由一惊,不过想起他在离开该隐赫斯特之前受到的嘱托,他沉默了片刻,点头示意。
林枫目光不再停留“万易”身上。他冲调查局以及寻求庇护的入梦者们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还能战斗的人跟我出来!”
林枫走向建筑门口,大门轰然敞开,绯红月光洒上灰冷岩石地面。市政厅外,耸立在紫红天空下,血红月亮下的哥特建筑上,爬着一只只酷似巨型蜘蛛的丑陋“神子”。这些漆黑的神子把梦境之城装点成深渊、地狱。
后方传来的惊呼里,林枫消失在了原地。一只长着崎岖羊角的怪兽祈祷般的合起双手,劈向地面,地上的尘土和肮脏的毛发飘进了人们鼻子。人们发现这只怪兽就是拍打墙壁、发出那些不安声响的罪魁祸首。
光线轻微扭动了一下——林枫闪现到野兽头颅前,左手捏着猎枪,子弹喷发,冲得羊角野兽上身向后倾斜。
野兽暴怒地抬起手臂,黑光闪烁,同一时间,林枫抓着黑剑穿过了它的脑袋。脓液、脑浆顺着黑剑,流到地上。
林枫站在人类肉眼不能看到的腐烂头颅下方,扔下野兽的尸体。他垂下枪、举起剑,指挥调查局的入梦者:“清空安全区前的怪物!”
出乎意料的时,能保持清醒,走出安全区的入梦者竟然不在少数:倪青失魂落魄地跟在大部队后方,忽然他冲到前面,从背后拔出弩箭,长矛,一边射击,一边疯狂串起那些曾是人类的野兽。尚未死去、串成一串的类人生物在血淋淋的长矛上扭动、哀嚎。谢星双手举起一门改装炮,抓起一把银色骨灰,填进炮口。随着震耳欲聋炸响,畸变的血肉、渣滓就像破碎的布片一样飞舞,糊到地上、墙上、房屋顶上。人们纷纷避开“现代化”武器的锋芒。二科科长施展秘法、俯身亲吻地面,爬上台阶上的巨大婴儿失去平衡,一级一级,滚到地上。一名女性入梦者劈砍尸骨聚合物,劈砍烂麻般的,发出“乒乒乓乓”声响……
陈柏桃带着三科成员以及部分寻求庇佑的‘联盟’入梦者冲到前面。陈柏桃顶在咬住他靴子的野兽头颅,“砰”地扣动扳机,野兽眼珠飞出,脑浆四件,陈柏桃坐到到处是血地上喘息,血红月光照耀着他。
“回屋里去!”林枫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保证后方的安全。”
随后林枫松开了手,光线一闪,几步之外闪过一道黑光,林枫一转身,红毛野兽开膛破肚。随后林枫右手下劈,左手上挑,双剑突然刺出,没入怪物身体,虽然双剑分别两侧展开,酷似鱼类怪物轰然倒下,恶臭的血浇在地上,强酸般的冒出气泡。林枫一边把剑送进女巫身体,一边迅速扫视战场:炮弹的火光与秘法的光亮将市政厅前的岩石、树木、喷泉、跳动的眼球映得熠熠生光。
这时,趴在钟塔上的神子突然睁开睡眼——那团成为“脑袋”的软烂肉块里骤然迸发光亮,露出一只一只宛如星星的眼睛——远方的钟塔绽放出蓝色的荧光。
“天上——闪开!”林枫神色骤变,冲着人们大喊。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无比明亮、无比刺眼的白光划破了夜空。这道白光仿佛给梦境之城永恒的长夜划开了一道鲜明的缺口,人们能从缺口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鲜活世界,闪闪发光的天使从通道里一拥而下,丰饶美丽的天堂处处徜徉欢声笑语——
第一科楚贺就为这景致所震慑。这样的入梦者一瞬间融化在了白光里。
但也有人在听到林枫喊声瞬间,躲到阴暗角落、滚到泥土里面、藏在雕像后面。白光消逝,地上留下一条深不见底的焦黑沟壑。
“不要走神!还有敌人!”林枫抬起右手,侧移一步,卷起一大一小两道圆形剑光,斩断三三两两、聚集起来的腐尸。林枫看着源源不断怪物,视线投向传来铃声的广场。
广场中央,四张椅子绑着死尸,围成一圈,一名摇铃女郎袅袅站在四张椅子的中央,她有所察觉,晃了晃手里的铃铛。于是,人们的眼睛再次被梦境所蒙蔽。
“咚!”林枫蓦然一个闪身。半人高的石锤砸到地上。碎石雨点般的飞舞。一科张立眼睛血红,抡起石锤,贴着地面扫向林枫。
“张立,你在做什么!”调查局的人回过了神,冲着发疯的人大喊。
光线一闪,人们尚未看清,林枫目光平静,踩到了石锤上面。双剑交叉,架着张立脖子。
然而张立喉咙“咯咯”作响,眼珠“咕咕”跳动,好像某种活的生物要从他眼眶钻出来。张立仿佛察觉不到脖子上的血痕,他痛苦咆哮起来,抓起石锤,一番混乱挥舞……他的关节肿胀、撕裂,开始流出血来。林枫早已收剑跳到地上。他一边躲闪巨石,一边念念有词;其他人尚未接近,张立身上已经发生了某种可怖、不安的现象:他的脸颊肉眼可见消瘦,皮肤肉眼可见松弛,他的骨骼支持不住身体,软绵绵弯曲……很快溶解成了一滩肉瘤,两颗眼珠闪闪发光,嵌在肉里。
第一科的谢星先从惊惧,转而愤怒,冲林枫愤大吼;但林枫幽邃冰冷的目光仿佛又让他看到可怖之物,闭上了嘴。
谢星突然被人抓住。倪青眼睛血红、面目狰狞地吼:“你看清楚!他没有死!局长是在救他!”
“血月结束,我会解开咒语。”林枫说道。谢星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倪青猛地摔开他的手。
林枫轻柔念出咒语,远方的广场上,摇铃女郎双手像被烧红铁钉,钉在空中,她尖叫着,跪在地上,就在这时光线一阵扭曲,林枫蓦然移动到她面前,抓着黑剑刺进她身体。黑剑上的火焰爬进她的身体,湮灭她的精神。
铃铛落到地上,摔成碎片——钟楼上的神子最后一次睁开眼睛——一道可怖光线扫过人们头顶,扫中安全区市政厅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