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易尚未走出峡谷,就听到了水的声音。淌漾过湖面的风绕过长满了铁锈的门,吹拂着峡谷里面的枯枝、树叶。
万易推开通往拜伦维斯学院的门。漂浮着油污的河水从她脚边顺着门底的沟渠,“哗哗”排放到泛着鱼肚般白光的黑暗湖泊里。
湖边依山修建着一栋黑黝黝城堡。辉煌一时的“神秘学圣地”,拜伦维斯学院,此时,就像孤零零的鬼魂漂浮在漆黑湖泊上方。
万易还来不及细想,鲜血之鹰已经跟了上来。
他们沿着杂草丛生的湖边小路继续前进。贴近水面的栏杆上稀疏点着暗淡的油灯,这些微弱的光在水面的迷雾里若隐若现。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来到学院下方,抬起头就能看到越往上、越尖细的高塔。湖水拍打断崖,夜幕之下,难以分辨哪个界面下是岩石,哪个界面上是城堡,岩石与建筑,原始与人工融为一体,城堡像从乱石上长出来的一样。
塔楼上掉下来一具尸体。横在小路中间。
万易审视坠落在面前的尸体:它看起来像是位老人,穿着一席考究的长袍,戴着一顶蒙眼的礼帽,他的四肢歪歪扭扭、揉成一团,像个被人丢弃的布偶,躺在洒满月光的高塔之下。
“月亮……”万易望向高耸的塔。
这个空档,鲜血之鹰已经在幽黑冰冷的墙面上找到一扇铁门。
这扇门门缝里严严实实浇注着凝固的铜汁。当初浇注这些滚烫铜汁的人,就像要把某种“瘟疫”活生生地封死在里面、最好永世不得超生一样。
万易把手放在门上,凝固的铜开始软化、变得暗红——很快,万易暴力破拆两张门板。
塔内的情景出人意料的平和与温馨。一截一截优美的木质楼梯贴着墙面上下滑行;成堆成堆烫金书籍靠着散发荧光的十六边形墙面;那些美妙图形延伸到了顶层——一片闪耀着、运动着的星河、宇宙里。
而在正对门摆着一座雕像,黄铜浇灌成的年轻学者披着考究的长袍,戴着蒙眼的礼帽,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的身上流溢着璀璨绚烂的星光。
万易窥见微妙的异样,拦住正要进去的鲜血之鹰。
万易掷出电锯,电锯转轮还没撞上雕像,就在空中腐化……这时万易终于看清,整个大厅楼梯上、地板上、书本上、雕像上,挂着一根根垂直、漂浮的透明游丝,接到天花板的星云之间。天花板上的“星空”风云突变,卷起的星暴、缭绕的烟尘中显露出一个倒挂的人影。无数光线陨石一般“轰隆”砸到地上。
看到“倒挂人”瞬间,信息流在万易脑海里炸裂。幸好万易积累过了一些不太美妙的经验,精神感应遥远的该隐赫斯特,稳固住扭曲的□□和精神……万易旁边传来痛苦的惨叫。鲜血之鹰抱住头,在地上翻滚、哀嚎。
万易捡起地上的燧发枪,举起手对准头顶吊在天顶上的倒吊“人”——高塔上飘下来一件燃烧的袍子。那股令人身心颤栗、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骤然间无影无踪。倒挂的“人”还在秘法子弹引发的“血之火”苦苦挣扎,它的肩膀上钻出了一条滑腻粗壮的触须脑袋,灵活地扭动着。
整个高塔剧烈摇晃,墙壁剥落、吊顶塌陷……两人在大厅外凝视着门里面剧烈跳动的光影、掠过湖面的冷风吹动着两人衣摆。
塔里的动静刚刚平息,万易把燧发枪扔给鲜血之鹰,快步闯进大厅,走上不再像有着生命一般挪来挪去的楼梯。
此时,灯光晦暗下来,一片残垣断壁,唯有吊顶上剥落的星空还闪烁着蓝紫色冷光。
他们沿着楼梯,爬到高空,距离崩塌、剥脱的“星空”仿佛仅一步之遥,“星空”里的红门触手可及——
万易一言不发,加快脚步,推开了红色的门。
他们来到塔顶。漆黑的湖面、连绵的山峦、幽暗的森林都在此处一览无余。来自湖面的冷风发出夸张的吹哨声、呜鸣声……
地面粘着一摊血迹。万易刚刚走到血迹边,弯下腰——
一枚“人体炮弹”从天而降。之前断腿的怪人被人从门后的台阶抛上塔顶;怪人挟着雷霆之势,长满钢刺拳套对准万易脑门捣下。
钢刺刮过面具,钉在地上,砸得尘土飞扬。电石火花间,万易一个后翻,避开锋锐钢刺,她尚未落地,一颗子弹未卜先知,射向她的眉心,拉出一道彗星般明亮光芒……
万易抬起右手,子弹陷入她的手心稠厚的血液里;这时,又有三发闪光的子弹遵循着玄妙、无序轨迹,宛如运动着的三颗微型太阳,转瞬即至——
三颗飞向她的“太阳”牵动之前的秘法子弹,轰然爆裂……剧烈爆炸里,联盟、调查局里的残兵败将涌上高塔,一段时间没有露面的三科科长站在人群后方,端着枪瞄着她。
爆炸光芒消逝,塔顶一地石砾、一片狼籍。处于爆炸中心的万易仍然站在破败塔顶边缘,她抓着鲜血大剑,衣服下的躯体拉伸、蠕动,就像一条条粗壮血蛭可怖聚合在一起。
万易突然扬起头,疯狂大笑起来。这时人们听到那个声音不像女人、不像男人,倒像极了噩梦里的野兽。那张人脸缝合成的面具后发出狂乱、扭曲的声音:“地狱无门,你们非要过来!”
她的头发也在冲上高塔的风里变成某种扭动的、活的东西。三科科长心头一颤,猛地后退——
抢在他前面的入梦者鼻子眼睛凭空消失,亮晶晶的脑浆液从黑漆漆的横断面里渗出来;撤退不了的怪人整个脑袋直接被砸到身体里,软绵绵的大脑、烂糊糊的眼睛,和肚子里的酸液挤压到一起。
三科科的脸上湿漉漉的;他窜进人群,一把血淋淋大剑穿过他的残影。把他旁边的入梦者一分为二,黑色的内脏像着火的石头、“咕嘟咕嘟”滚得遍地都是。
在三科调查员的叫声里,三科科长才意识到血液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
陈柏桃深深吸了口气,本来打算出手,突然,他的手指变得僵硬,像被可怖梦魇锁在原地,他恐惧得动弹不得、冷汗浸透了衣服,眼睁睁看着一团雾蒙蒙的刀光在人群里怒放——
鲜血之鹰抽出太刀,加入了猎杀。
冷风围着塔顶旋转、呼啸,黑湖上的高塔之顶回荡着令人作呕、令人站立不稳的恐怖回响。
面色苍白的人们眼见包裹着污秽血液的“圣剑”就要再次下落,就在这时——
整个世界变成红色。湖泊、森林,学院……就像人的眼球突然被注入了一汪鲜血。
月亮!
万易停止下来。清醒过来。一盆冷水浇到头上——
天空中悬挂着一轮宛如腐烂蕈菌的红月。
错乱的思想在空气里跳舞,优美的赞歌在脑海里膨胀,人们蹲下身体、抱住脑袋,哈哈大笑、潸然泪下……
万易站在高塔上、湖水前,无声凝视月亮。凝集成她身体的血蛭在衣服下触电般的抽动。
万易突然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高塔边缘,笔直坠入那口托举着巨大血月的漆黑湖泊里。
……
跳入湖里的该隐赫斯特骑士召回了一部分发疯、发狂的人的理智。三科科长着了魔般的,在红得令人晕眩的月光里走到了高塔的边缘。此时,调查局一方也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万易栽向一片黑暗。红彤彤的波纹、血淋淋的月亮在她眼前放大……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力将一切稀里哗啦粉碎。
湖面、天空颠倒了方位。万易双脚踩到坚硬地面,胸膛吸入新鲜空气。
她已看不到学院、森林、烛火,只有一轮比落日更加灿烂的庞然大物——一轮血月悬挂在她的眼前、世界的尽头。
这是藏在拜伦维斯湖底的梦境。梦境之城诞生伊始,“拜伦维斯的蜘蛛”就被祂的使命囚禁在这里。
万易的注意从月亮上挪开。她缓缓地低下头,遍地铺满了死掉了的蜘蛛。放眼望去,上百万只、上千万只、上亿只……死去的蜘蛛像厚厚的地毯,在湖底盖了一层。
浓浓的不详充斥着她的内心。万易抖掉抽着腿、往下爬、没死绝的蜘蛛,福至性灵一样,万易望向远方——
遥远得人类的眼睛无法看到地方,躺着一坨臃肿、不堪的死尸。
“拜伦维斯的蜘蛛”好像一座小山般的珊瑚礁,珊瑚礁底部细密、软弱的小腿支撑着臃肿身体。祂的浑身布满了密密麻麻、针尖大小的窟窿,此时,每个黑乎乎窟窿长出一根细嫩的花茎,看起来就像浑身长满了毛茸茸的霉菌——
这些花茎吊着洁白的花,它们风铃般的“嗡嗡”作响,万易头脑像要炸裂一样……
身子轻盈、长着羽翼的天使,白烟一样,在她头顶盘旋,它们拉着竖琴、吹着喇叭,载歌载舞,载歌载舞……
万易的脸像是被按进一团酸里,她想张开嘴,但溶解的嘴唇和牙龈粘在一起。她的骨头被腐化,咯咯作响。只有天使还在她的耳朵里到处乱窜。
“嘎吱、嘎吱……”
蜘蛛们被踩踏后肢体破碎的声音惊醒了她。
万易猛地拧过头,眼里闪着狂乱的光,看到三科科长脸色苍白,独自站在湖底。
发现万易瞬间,三科科长脸色更加苍白,他朝着万易举起了枪;万易忽然移动;三科科长拿着枪的手臂被人捏住,三科科长眼前血红,肩膀一轻,随后才传来歇斯底里剧痛——他的整体手臂、连着肩胛,从身体上扯下来。
三科科长跪在地上,歇斯底里尖叫。鲜血让万易清醒过来。
她听到远处的跑步声和呼喊声。两方的人大喊:“住手!”
万易在两方人的呼喊里一脚踩在三科科长头顶。他的脸没入蜘蛛,螯肢和毒牙戳破他的皮肤、活活嵌进他的鼻孔和眼眶。
这时,联盟、调查局的精锐赶了过来。他们不得不收住手,畏惧地怒视她。之前被她杀死的联盟长、宫博鸿也跟着人群、返回了梦境。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万易听到陈柏桃又挣扎又恐惧地问。
“问问他们吧,”万易扫了一眼联盟,瞥见鲜血之鹰还在与几个入梦者纠缠,冷笑着回应,“问问他们的人做了什么!”
带着铁头套、白手套的联盟长沉默不语,只是一手举起手杖,一手扬起猎枪;万易目光突然移向三科科长,三科科长趴在地上,背后一凉,万易已经抬起手——
四五米的血枪贯穿他的胸口,他在无数人的目光和被撕裂的恐惧里被高高挑到空中……
万易闪过子弹,手臂发力,他的眼珠弹射出来、脑浆迸射出来,下巴掉到地上,鲜血从稀烂的头上喷泉般喷射出来。
万易挡住大声怒吼联盟长,陈柏桃犹豫一下,冲向三科科长念咒:“专注意念于这个符文,重新苏醒,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万易没有理会他们,目光扫过人群,看到鲜血之鹰趁周围人分心突围。她狂笑一声,从半空中飞鸟般的、越过人群。
那些入梦者一个个不敢动弹,甚至吓得坐到地上,眼睁睁看她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