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以后，天色开始黯淡。
万易关上画室的门，又上了锁。桌面上的烟灰缸映入眼帘，万易拿起了烟灰缸，她过去常常会告其他人不要吸烟，她也不再需要麻醉后的艺术灵感。万易把烟灰缸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万易来到厨房，打开冰箱，糊弄一顿晚餐。不经意间，万易抬头透过厨房玻璃，看向这座城市，傍晚的城市洒着超越早晨、中午、夜晚……超现实主义的白光，蚂蚁般的车辆顺着扬起路面，缓缓上爬，输送过横跨珠江的桥梁。江面被两侧的高楼、茂密的树木掩映，只剩一条不起眼的反光。
万易不知不觉，走到阳台。随着夜幕降临，漆黑天空之下，明亮的光冲到天上。这座城市既熟悉、又陌生。三十年前梦境之城悄然侵入岭南市后，这个世界开始变得与她原本的世界截然不同，整座城市的人活在噩梦之城的阴影下。
万易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厅，绕开已经上锁的“油画王国”，这时，她发现年轻警官的笔记本落在了桌子上。
万易顺手翻开笔记本，笔记本第一页重复着一句话：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 Jack a dull boy”
（只工作不玩耍，聪明孩子也变傻）
万易停顿一下，翻到下一页，下一页，下下页……整个房间只有翻页的窸窣声。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 Jack a dull boy”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 Jack a dull boy”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 Jack a dull boy”
……
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一阵寒意从万易脚底升起。
“咚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万易合上笔记本，拿上羊角锤，脚步沉闷，走到门口。她站在门口问：“谁？”
“我是下午的警察。我的本子落在你家里了！
“万小姐，你把门开条缝，把本子递给我就行了！”
……
“好。”万易轻声回答。门在轻微抖动，万易“嘎吱”打开一条门缝。
透过门缝，万易窥见外面灯光异常浑浊……一只惨白的手从门缝里抓住塞出去的笔记本。
“你没打开看吧？”门外传来了声音。
“没。”万易拿着锤子，回答。
少顷，“哒哒哒”脚步声回荡在楼道间，逐渐下行，逐渐变小……
过了一会，万易打开房门。闷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捂住她的口鼻，令人胸口烦闷，喘不过气。楼道里的盆栽透着森森鬼气，昏沉沉的灯照着脏兮兮的墙，蜘蛛和壁虎快速从墙角爬过，留下外星生物般的暗影。
万易猛地回头，发现门的背面贴着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符文。这些符文就像一只只眼睛，一层一层，扒到门上。这些重重叠叠的“眼睛”随着她的注视滴溜溜转动，缓缓爬行，爬得满墙都是——
“撕拉、撕拉……”符纸从门上撕下来的扎耳声音回荡在整个楼道里。
万易撕掉最后一张符纸。白墙不再像死人的面孔，灯泡不再像浑浊的眼珠，楼道浸泡在明亮的橘黄暖光里，花影在墙上摇曳。
万易还没松口气，突然，空无一人的屋内传来物品滚动的声音。
一只苹果““咕咚、咕咚……”滚到地板上。
万易顺着滚落的苹果、抬头看到上锁的画室。不知何时，画室的门再次打开，墙上画工精湛、色泽生动的静物画里，果盘中的苹果倾泻而出——
油画底下堆满了成堆成堆的腐烂苹果。密密麻麻的线虫在烂苹果中钻进钻出。
万易定了定神。地上苹果消失了，只剩敞开了门的画室，墙壁上的静物画。楼道、画室里的门随着穿堂的风来回摆动。
“丁零零……”
客厅里神经端口再度收到信息。万易走回客厅，接触电极，接听通话：“喂？”
“你得原谅我！万小姐，原谅我！”与下午相同的声音迫不及待涌出了网络，冲进万易脑海。
“我错了！我就不该听信他的话，他们那时就盯上你了！他说把你送入梦境……新的代言人诞生……他将成为三使徒之一！不是我！他说你被选中，是你的幸运！”
这个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恍惚间，房间里的、楼道里的灯光开始闪烁，万易听着网络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狂乱的哭喊：
“我把他当成了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几乎成了他的信徒……直到他邀请我参观了所有的画。
“我宁可挖掉我的眼睛，从一开始，我就该瞎掉。我被玷污了，那些东西散发着精神上的恶臭。
“他是个冷血残酷的人，从精神躯体的退化中获得快感，万小姐，你还在听吗——求求你！救救我！”
忽明忽暗的房间里，万易打断那个逐渐丧失了理智、逻辑的声音：“你在哪里？”
话音刚落，万易周围彻底陷入了黑暗。万易仿佛被被移到了一片孤岛上。而那头传出声音：
“你家门口。”
一片漆黑。
万易扔下失去信号的神经端口，抓起锤子。这片没有边际黑暗之中，灯光、电流被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时间、空间仿佛被无形的鬼怪吞噬。
好像过了一秒，又像过了许久，周围亮了起来，那是月光，噩梦里的月亮正在发光！月光从水泥墙里渗进来！
万易这才看到一个高大人影近在眼前：他的双眼之间烙印着月亮的印记，血液顺着血糊糊的印记流淌下来。他的脑袋顶到天花板上，身体几乎病态又瘦又长，眼窝、咽喉、肋骨深深凹陷，黑得好似装满了泥土的黑洞，他冲万易张开嘴巴，一簇簇蠕动着的嫩芽在黑洞里萌发……
万易抡起锤子，照着怪物，一锤砸下。
然而万易手上的锤子碰到怪物以前，这个怪物黑色皮肤皲裂，露出红色肌肉，红色肌肉溶解，顺着地面流淌……这个软泥一般融化的怪物，简直像一副被毁掉的油画。
“还好，及时找到他了！”
林枫警官站在怪物背后，没穿警察制服，披着一件长款风衣。他的头发漆黑，面容苍白，手中拿着一盏老式提灯，提灯里闪烁着如他双眸一般如梦如幻、幽微冰冷之光。
万易瞳孔猛地放大，但是收手已经来不及了。光线扭曲一下，林枫突然消失，锤子砸到地砖上面，地砖四分五裂。同时周围楼道光线恢复，灯光亮得刺眼，地上的怪物仿佛随着那片黑暗一起消失殆尽。
万易还没反应过来，林枫移动到她面前，箍住她的手腕。
万易听到“咚咚咚”脚步声，转头看到另一位年轻警察冲上楼梯，他的神色复杂，冲她举起手枪。
“真巧啊，万小姐也是一位入梦者，”林枫平静地陈述，“跟我去调查局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