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建在一只昆虫的甲壳里。
四周隆起条索状的骨凸,形成不规则的陷窝,一缕缕银色丝线钻出圆孔,绕过切迹,链接着一颗颗扁平的星星。
这些星星贴着几丁质穹窿,挂在神经网络中,放着淡淡银光。
明树一手摊开人皮,读出咒文,一手撒出一捧发光粉末。飘散的粉末让银色的网络爆发出强劲的电流。细密电弧“劈劈啪啪”蝴蝶一样穿梭,传导到了肌肉祭坛上——
肌肉花瓣般的收缩,挤出了第三脐带。
“是这个东西?呜嗷——”怪兽骑士巨大兽爪正要探入祭坛,抓起脐带,包绕着祭坛的甲壳“喀哒”破碎,流光溢彩、如梦如幻的烟霾从裂口涌入祭坛。
“滚!”梦知什人还没到,声音已经破开烟霾。只见一道炽白光亮闪过,祭坛“轰隆”一声,四分五裂。怪兽向后飞出,后背撞上墙面,怪兽摔倒以前空中一个翻身,四脚着地,冲着烟霾中的人影发出低吼。
梦知什白衣飘飘,走出烟霾,苏华跟在梦知什的身后志得意满,指指点点。
两人背后烟霾中,冷兵碰撞,火器炸响,秘法光亮闪耀……该隐赫斯特那些噩梦学者入梦者已经所剩无几。明树心里一沉,连忙向该因赫斯特的上位者祈祷。
这时,苏华扯住梦知什,看着明树的奇怪样貌,眼里闪烁好奇之光。
“你怎么长这样呢?”在梦知什宠溺的目光里,苏华吸吸鼻子,又嫌弃、又好奇地问,“你们长得可真恶心啊!”
明树伸展着从他领口溢出的灰蓝枝条,既显得怪诞,又十足从容,他回答道:“对现实迷茫的人就会这副样子。对现实迷茫的人,容易受神秘吸引,变成小小的萌芽,伸展向茫茫宇宙。”
“那你还有点道德!”苏华转向梦知什,冲着他撒娇,“可惜这个时代到处是毫无自知之明的家伙,对自己可悲的生命一点不知羞愧……”
明树笑了起来,苏华被他笑得发毛,看下梦知什,定了定神,喝到:“笑什么?!”
“道德?”明树轻蔑地说,“道德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毒害。道德让活人陷入迷茫,你真是人类的毒瘤!”
苏华涨红了脸,指着明树,冲梦知什声音发抖,愤怒哭喊:“装神弄鬼!梦知什,把它的皮给我扒下来!”
然而,明树吹响口哨,哨声尖厉,一道黑光一瞬目,窜到梦知什脚边——
怪兽张开大口,勾起獠牙,对准梦知什咬来。
白衣一闪,梦知什骤然挪动一米,抬起弓刃,向前推出,一片波浪般的纯白亮光骤然升起。
眼见怪兽要撞上刃光,慌忙间,怪兽厉声嚎叫,空中一扭。寒光贴着它的背脊,横扫而过,墙壁上的神经网格在白光下犹如春日残雪,迅速消融……
刺眼光线之中,忽然间,风声响起,怪兽从梦知什头顶下坠,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猩红舌头,仿佛要把梦知什脑袋连同半边身体“嘎嘣”啃掉。
与此同时,无数静电交织成网,罩在梦知什的头顶。明树蠕动着纠缠的枝条,延展向无垠的高空,酷似一座摇摆着的灯塔。
宇宙中的神秘力量,受到蓝色灯塔吸引,在他头顶汇成一颗光球,宛如一团暗紫色的行星,表面跳动着混沌的雷电和狂暴风暴——光球射出一道幽黑光亮,冲向梦知什。
怪兽咆哮,黑光汹涌,千钧一发之际,苏华大声惊叫,梦知什听到苏华在大喊大叫,反而露出被关心的微笑。
梦知什一个闪身,衣襟飘飞,怪兽落到空处。怪兽前脚刚闪过弓刃的寒光,突然寒毛倒立;梦知什倒转身体,抬腿横扫;怪兽骨头“嘎吱”断裂,粗笨身体向后疾飞。
粗壮光束劈头盖脸,呼啸而来,压到梦知什面前,下一刻光束“噼里啪啦”炸裂成了千万闪光,席卷整个祭坛秘法如同一场烟火,缤纷四散。
梦知什完好无损;明树惨然失色。
之间梦知什站在坠落的烟火中,手握弓刃中央,对准明树,用力一拉——
一团炽白光亮向前推来,摩擦空气、灼烧尘埃,摧枯拉朽摧毁一切,转瞬即至——
“轰隆!”万点白光激射,一道血练横扫。
灼烫空气、飞溅血雨之间,梦知什猛地退后半步。
溢入祭坛内的风暴里,万易背后披着血之斗篷,手持一把鲜血大剑,在飘荡的烟霾、血之的血光间走入了祭坛。
接到讯息以后,万易立刻摆脱联盟诸人,通过该隐赫斯特上位者建立的通道,只身前往噩梦深处。
苏华看到万易,就要汪汪乱吠,万易眼睛一扫,苏华肩膀一抖,缩在了梦知什身后。
万易目光扫到第三脐带上时,骤然停止。
梦幻烟霾、虚无风暴,从破碎甲壳和空间裂隙吹入千疮百孔的祭坛。
梦知什好似一尊大理石雕像,扬起弓刃,指向前方;万易双手挥舞出大剑,从下而上,挑起血光。血之血珠,火焰一样,在风暴里弥散,灼灼发光。
忽然大剑一沉,万易握紧剑柄,透过烟霾血光,只见一团光亮之间,梦知什白衣飘飞,手握弯刀,荡开大剑,白刃朝她脸上一拉——
万易身体一矮,手臂回转,钢伴般的剑身拦住刀光,大剑鲜血淋漓花纹之上,白光激荡,似万点寒星飞溅。这时,万易发力一推,血光暴涨,开山裂石一般向前劈出。
血雾、白光、梦幻的烟霾、刀割的风暴……相互混杂。整个祭坛好似处在天地初开、混沌一团情景,放眼望去,都是茫茫一片。
万易蓦地心里一惊,耳边嗡嗡作响,前方烟霾散去,梦知什召唤一团团五彩光轮,大大小小光轮,具有生命一般,飘在空中,缓慢呼吸……时间因此混乱、空间旋转变形,万易如被压成一张纸片,难以呼吸、难以动弹……
万易毫不犹豫向该隐赫斯特求助。一个瞬息,万易抬头隔着光轮、血雾和火光,与梦知什对视。
怪兽、明树还被光轮侵蚀、苦苦支撑。万易扬起了一片血幕,遮蔽光晕,护住两人。
这时,万易余光瞥见一道明净光亮,穿透光轮,直逼面门;万易上身回转,错开锋芒。
白光割向万易后背,万易抓起大剑,剑身一抡,血之血光好似灼灼火海,汹涌翻腾;梦知什面无表情,往后倒退。
万易、梦知什两人一起一落,交战期间,明树看到苏华跳上祭坛,一把抓向第三脐带。
明树暗道“不好”,身体上的交缠枝干,扭动起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团团电光,电花闪动,接二连三,飞向跃上祭坛的苏华。
苏华左边一闪,右边一避,有条不紊,接连闪过一簇簇电光。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如同另一双眼睛,透过他的眼球,观赏这个世界。
“这就是月亮的庇佑力量?”明树惊疑不定,不容明树细思苏华前后差距如此之大——
苏华轻轻巧巧,翻滚过了电弧翻飞静电风暴,来到破碎祭坛面前,即将拿到第三脐带——
明树反应极快,念出咒语,催动早先布置下来的仪式。
甲壳上的星星亮起,整个祭坛骤然黯淡,风声、打斗好似静止,时间如被抽走一秒。
几乎就在苏华指尖碰到第三脐带瞬间,苏华面前一空,脐带突然下陷。苏华空白的表情里,祭坛快速溶解,冰山一样轰然垮塌,陷入噩梦的深邃黑洞里。
这种毁灭机制迅速蔓延,如同多米诺骨牌发动,如同雪崩开始发生……整个空间溶解、崩塌,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而在另外一边,熊熊血光从梦知什脸颊边掠过,梦知什早就发现,苏华遭遇危险,苦于战况胶着,心急如焚,大为焦虑。
万易见他心神不宁,大剑照着梦知什肩膀劈落;梦知什立马转身抵挡,弓刃向下一削。白光好似云层中,数十米长的闪电,冲过万易脚底,穿头在溶解中的几丁质甲壳。
万易弹至半空,大剑下砸;梦知什一个翻身,迅雷不及掩耳,瞬息闪过。鲜血大剑砸到地面,砸出一口窟窿,粘稠鲜血汩汩拍打到了空中,好似滚烫的油,腥恶令人窒息。
梦知什身在半空,左手一指,又要故技重施,召唤出神秘光圈;万易察觉他的意图,立即抓起剑柄,向上一抬,滚滚血光,洪流一般,近乎要把梦知什身体冲垮,精神湮没。
几道白光闪过,犹如一张大网,梦知什劈开血雾,一跃而出;万易足底发力,弹射数步,鲜血大剑犹如天上坠落下的彗星,戳向梦知什胸口;梦知什一面闪避,一面倒退。
万易足底一陷。万易这才发现。溶解、崩裂中的甲壳,已经薄得如同一张纸。下陷的足印里可以看到外界魆魆漆黑的噩梦以及噩梦中的幢幢鬼怪。
万易作势挥剑,梦知什退后半步,举起弓刃,不料万易向后一跳,笑道:“今天到此为止!”
此时,梦境已经支离破碎,不管是一科艾可静、谢星、楚贺、张力之流,还是该隐赫斯特骑士,都在蚀骨的黑暗、呼啸的风暴、隐匿的鬼怪下苦苦支撑。
万易思及她和梦知什交手,两人都尚有余力,一时间难以分出胜负,明树、怪兽两人或许还能一战,但苏华也有月亮临时“开挂”的能力。短时间他们拿不到什么好处,脐带也已遗失,梦境即将崩溃——
万易拎起明树、怪兽两人。梦知什心有不甘,还要纠缠;万易见此情景,冷声说道:“想让你的小狗陪葬吗?”
梦知什面色冰冷,骤然止步;万易知他做出了决定,放声大笑,抓着明树、怪兽向后倒入凯因赫斯特的通道。
三人穿过噩梦中的通道,有如穿过某种巨型生物,两片唇瓣间的裂隙。
无数个漆黑诡谲的噩梦从他们身边流星一般,迅速划过。那些噩梦中的、一闪而过的情景,仿佛能够勾起人的层层恐惧、深深惊怖……
怪兽背脊上的毛发炸开,冲着一片黑暗狂吠。
忽然之间,光明拥抱上来,几乎令人眼前发花,睁不开眼。
烛火的飘动令视觉变得晃动,毒蛇的石雕,鲜红的火焰,铁链勾在天花板上赤红吊灯,就连飘荡的帷幕、透过的光线也被血色烛光浸染,笼罩着凶光,营造出地狱的效果——
这里不是该隐赫斯特。
万易把怪兽、明树投到地上。怪兽一个翻滚,“咕噜”爬起来,惊魂未定。
“你跟着我干什么?”万易突然问道。
怪兽、明树面面相觑,他们顺着万易的目光,穿过铁质吊灯以及粗壮锁链,看到波浪一般飘荡的绯红帷幔的阴影中,一个瘦高人影缓缓走出。
这个家伙从头到脚覆盖银片,头上戴着鹰嘴头盔,遍布全身银色盔甲表面,凿满细腻精微、造型奇妙的凹槽,这些凹槽里流动着暗红液体,犹如盔甲表面流动着鲜血一样。
“古老血族?”万易微微一怔,随即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有点意思了!”
这个血族一手拿着一把装潢精美,比之武器更像是工艺品的燧发枪,一手抽出一把太刀,迸发出一簇寒光——
他把太刀放在身前,指向万易。
万易凝视着他,目光冰冷,充满审视,突然,万易笑了一笑,再次握住鲜血大剑,对他说道:“我明白了——这样吧,如果我赢了,你要跟着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