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就到了协助三科调查的日子。万易提前了十分钟到达办公室。这时，三科成员还没有来，只有一个外国人坐在屋里。
看到那个外国人的瞬间，万易顿时反应过来——她曾在雨里过这个人，这个外国人身上有着一种异常怪异、难以言表的气质，令人觉得格外面目可憎。
这种感觉万易没有在其他任何人身上见到过。
“您好！我名叫纳撒尼尔·匹斯里，”面目可憎的外国人笑了笑，活像一块腐肉，被太阳炙烤，散发出恶臭，“用这种方式见到您，真是不好意思。“
万易勉强压下厌恶，和他握了握手。
万易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人的“面目可憎”并非他的面容丑恶，或者举止轻浮，而是一种更深层面，仿佛从灵魂散发的邪恶。
他们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万易改用外文问道：“为什么要指定我？我想任何一个专业的翻译都比我好吧！”
“我相信您足以胜任。”匹斯里轻松地说，十指交叉，放着胸口。
“唉，如您所见，我是一位特殊的‘旅行者’，”匹斯里彬彬有礼地说，“我们头顶这个，并不是我见过的唯一的梦境，过去，我在更东方拜访过‘芦苇之地’，进入这场梦境的本地人都擅长奇怪的忍术和抖刀术……”
不，等等......万易忍不住内心疯狂地吐槽，那你有没有再前进一点，到一个叫交界地的地方，被赐福骗去做艾尔登之王？
“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万易端正姿势，保持微笑，“请继续。”
“总之，我有过非常多有趣的旅程，”匹斯里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除了梦境，这个世界存在着太多古老的痕迹。
“我曾航行至阿拉伯半岛，探访躺在沙漠里的无名之城；
“我曾旅行到敦威治，拜见了据说孕育过两位神子的白化病女人，还有一个擅长黑魔法的老头；
“我爬上过暴风山顶，过去这里住着伟大族裔，他们拥有神奇的眼睛、闪光的鳞片和堪称奇迹的奇妙能力，令人惋惜的是，现在山上只剩下一群热衷打洞和交-配的杂种。
“我从被舍弃的印斯矛斯潜入大海，来到海底神庙，探寻德意志沉没的舰艇，只是舰艇上的尸骸早已无影无踪；
“艾格塞姆修道院，雷德胡克街区……这些地方的东西，但凡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到，”匹斯里笑着感叹，“世界上充满了梦境的痕迹，这可是个混沌上的摇摇欲坠的世界——”
“唉，别看我说了这些，请相信我，我确实怀有私心，但我保证没有任何恶意。”
几乎是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就“嘎吱”打开了。万易看向门口：三科科长衣冠楚楚，高视阔步，姗姗来迟。
三科科长身后跟着一名身材高挑女人。女人看到匹里斯瞬间满脸震惊，后退一步；匹斯里起身准备握手；女人又“登登”退后两步。
“人类有时会被看起来很像人的东西吓到，”这时，三科科长自诩幽默，冲着女人讲了一个笑话，“其他动物却不会，你知道为什么吗？”
女人还是一脸震惊、厌恶，摇了摇头，三科科长嬉皮笑脸地说：“因为人在进化的某个阶段，不得不躲避一种很像人的怪物！”
两人旁若无人说话。匹里斯面不改色，一脸平静，看着两人。但是万易皱起眉头，她感觉匹里斯似乎能知道两人说什么。
这时，三科科长懒懒睨了一眼匹里斯：“说吧，你发现了什么？”
“嗯……”匹斯里靠着椅背、歪着脑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吞吞地说，“这就是你们的态度吗？”
万易把话翻译过来，三科科长注意到了万易，用炙辣直白的目光盯着万易；匹斯里露出了令人不适、厌恶的笑容。
“礼貌，”他的身体前倾，两手摊开，“拜托！麻烦你们至少也委屈一下，拿出‘想知道什么’的态度，敷衍敷衍我吧！”
万易看了眼匹斯里：之前她还以为匹斯里虽然相貌可憎，但是是个彬彬有礼、谈吐温雅的绅士，不想他嘲讽起来，配合那可憎的长相，竟然如此……杀伤力惊人。
三科科长听了翻译，明显沉默片刻，随即看了眼万易，舒展眉头，坐了下来：“行吧，是我不对。”
三科科长转头对万易说：“告诉他，希望他真的能提供有价值的东西。”
万易原封不动地转述了这句带着威胁的话。万易原本以为匹斯里会继续怼回去，不想这次匹斯里直接进入了正题。
“我走过很多地方，欧洲的古老教堂，拜占庭的螺旋圆顶，埃及的金字塔......都不再能让我直观体会惊心动魄的美。于是，三月份的时候，我应邀来到这座城市。
“下车后，我听到一阵令人恍惚声音，随即我便发现，已经到了黄昏，阴郁的夕阳笼罩着路边的青灰墙砖，密密麻麻排在屋脊上的彩塑小人，有的张牙舞爪，有的坐在屋顶，翘首观望，它们在昏沉暮光下熠熠生光。
“我所在的街道几乎找不到超过三层的建筑，一群孩子在夕阳下面拿着红色风车，‘呼噜呼噜’，跑来跑去。
“我惊讶于这座城市保留着如此古老的地方。屋檐上翘向天空的鳖鱼、墙面上凸向街道的狮子、远方灰沉的天空都令我心中升起肃穆。”
匹斯里每说完一段，就停顿一下，万易忽略三科科长背后一道嫉妒兼怜悯的目光，随着他的讲述组织语言传译；三科科长渐渐不复最初的轻浮，靠着椅背，看着万易和匹斯里两人，一派高深莫测的模样。
“街上行人稀少，门窗紧闭。幸好，天完全暗下来以前，我找到了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他讳莫如深指向路边一座大宅。
“这幢建筑坐北朝南，屋檐高低错落、宽窄不一，屋脊整整齐齐排布着石雕，上着黄、蓝、青、朱、赭五种色彩。
“我叩响了那间宅子的门。三米高的门神，受到风雨剥蚀，色彩斑斑驳驳，只有两对圆睁眼睛没有剥脱，像会转动一样，紧盯着我，令我想到毛虫背上眼睛似的花纹。
“大宅的门终于被打开了，一个穿着红袄女人提着一盏红彤彤的灯笼，邀我进来。
“怀着不安的心，我随着红衣女人跨门槛，绕屏风，入回廊，见庭院。屋内不复闷热潮湿，干燥阴凉。老藤缠在新竹上，苍翠欲滴。
“我和红衣女人走在回廊里。梁架、斗拱、檐板上，一排排泥塑小人在一层层微缩的亭台楼阁里，翘首观望，仿佛在窃窃私语。
“庭院中长满繁茂南方植物，杂草间长着一莿桐树，红衣女人说这树木族内一位婆婆死前，将木钗插入泥土长成，树下立着石桌，瓷凳，恍惚间，我见一黄衣人坐在桌前，我一悚，再看已是空空如也。
“宅子里的栏杆柱头雕刻水果贡品，随时供人品尝，台基、券门、栏板上的装潢，千奇百怪、繁缛富丽，只是其中情景怪诞不似人间。
“而后天色愈发昏黑，其余色彩都逐渐黯淡，唯有雕塑上的朱红，门廊下的灯笼，仿佛火焰一样的燃烧。
“这时我闻到空气里的呛鼻烟味，地面洒满红纸，前方的建筑玻璃窗上贴着红纸，透出殷红如血的光，红得路面恍若扭曲。
“我听到笑声，很多人的笑声，从红房子里传出来，仿佛整条街上的人都聚集到了这栋房子里。
“我松了口气。脑海里勾勒出一群人游锣鼓、猜谜语、赌钱的情形。这大概是进入这所宅子后唯一让我放松的时刻了
“但当我们走到窗户下，我仿佛从通红的窗户里感到无数窥探的目光，即使这样，房里笑声仍然没有停止。这是充满恐惧、强颜欢笑，仿佛不笑必然会有什么灾难降临。
“今晚是‘关煞’，红衣女人解答我的困惑，它要来了。它来的时候，必须要笑，连婴儿也不能啼哭，不然就会被它发现。
“可怎么做才能让婴儿不哭呢？我疑惑地问。红袄女人冷冷瞥我一眼，没有说话。等我反应过来，我的手脚冰凉，差点当场翻墙逃走。但是好奇把我拴在这里。
“红衣女人带我绕过那栋房子，笑声被我们甩到后面，我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她把我安置在一间院子。
“有些东西，你一定要记住了，红衣女人临走前嘱咐，第一，晚饭放在桌上，你好好享用；第二，今晚有些禁忌，万万不可出口；第三，假如你真看到了什么，立刻装作没看到，大笑起来，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说完，她就走了。她走以后，我才发现，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看过她的正脸。
“我拿起纸，上面写了诸如破、死、光、病、痛等字，我想我是说不出来的；晚饭摆在桌上，只是那番话让我食不知味，七宝羹、肉丸、卤味、春卷、甜粿......（根据他的形容，万易猜是这些）丰盛的饭菜怎么看都像是我最后的晚餐。
“饭桌对面摆着一个神龛，两扇门上精湛木雕，扭成千奇百怪姿态，龛内笼罩帷幔，龛外放着供桌，香炉，大桔、黄皮、番石榴成双成对的热带水果。两盏长明灯灯芯已经燃尽了。
“这时我注意到一股浮动、飘渺的暗香，从神龛里面飘荡出来。我忍不住攀过层峦叠嶂般的木雕，钻进随风飘荡的帷幔，窥探神龛里的景象。我却发现神龛里的竟是一只婴儿棺椁。
“我惊得大叫一声，棺椁里是空的，棺椁的木板上却有羽毛痕迹……就像曾住着什么东西，但飞走了一样。
“我想冲出客房，找任何人，任何人都好。不料外面地上到处都是红纸，我走了两步，扫开红纸，路面一片黑暗，门口红色灯笼就像蒙着红布的鸟笼，昏暗至极，红布下似乎有一只只眼睛，幽幽发亮。
“我的内心惶恐，苦笑一声，最终没敢走出去，回到屋里。
“就这样，我浑浑噩噩躺在床上，听着客房外的笑声回旋于耳。我翻来覆去，捂住耳朵，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眼前出现形形色色的景象：
“灰白的烟尘弥漫在亭台楼阁、花园流水间。那些建筑里盘坐着一个个穿着道袍的人，忽然，他们身体消失，变成灰白羽毛，在原地留下一件件干瘪的道袍……
“而唯一剩下的那个睁开了眼，他的每只眼睛竟然有着两只瞳孔。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幻灭（也许匹里斯说得是这个词？），我尖叫着坐起来，见证了最恐怖的事。
“我在床上惊醒了。这时，我才发现，子夜钟响，鞭炮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