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根美轮美奂的支柱,支撑着古老的宫殿,一座座惟妙惟肖的石像,在火光中注视着她。相互依偎的女人,举着手杖的侍从,被怪物子嗣抱住的哭泣母亲……该隐赫斯特城堡里的每座石像,都像活人浇筑而成。万易从它们身边经过时,仿佛听到石像神经质的笑声。忽然,一缕铁笼上的反光划过万易的眼睛。
“他怎么会在这里?”万易有点惊讶,心想。她刚刚好像看到梦境中一个十分出名的人物。不过转念,万易思及这多半是鱿鱼的安排,没有理会,走到外面。
城堡外是寒风呼啸、冰天雪地的世界。冰封的堡垒亮着幽暗、冰冷的橙红火光。城堡外一片荒芜,据说血族审判时,圣殿骑士冲入城堡,对血族处以车轮刑,后来他们刑具不够就伐木焚烧。时以今日,城堡周围皑皑白雪之下仍然只有漆黑低矮的灌木。
塔尖悬吊着尖利的冰凌,瓦片堆积着鱼鳞般积雪。一个个车轮插在屋顶上,一具具死尸绑在车轮上。
月亮的刀斧手将血族们碾碎双手、双脚,再把他们软绵绵的四肢缠在车轴上,生命顽强的血族四肢往往会畸形地愈合在车轮上,骑士们再将这些车轮拉去曝晒。此刻,车轮上的死尸拧断的手,绑住的脚,没有舌头、发出尖叫的口……通通盖上雪花,成为永恒。
随着万易迎着风雪,走向屋顶,身披披风,高大冰冷的月亮的不死恶灵坐在车轮中间,睁开空洞的眼睛,复苏过来。
狂呼像呼啸的恶魔,冰雪像下坠的刀子,月亮恶灵在它引发的暴风雪里举起法杖,放出一片光雾,遮蔽该隐赫斯特的夜空。
“轱辘轱辘”响起,仿佛一片车轮滚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月亮恶灵朝着万易一指——
一只只绑着死尸的车轮,冲出光雾,碾向万易。
万易看到每只车轮上面绑着一只怨魂,它们操纵着刑具,就像操纵自己的身体;万易伏身一扑,穿过那些怨魂、光雾。怨魂操纵的车轮接踵而来,要把万易四肢碾碎,要把万易绑上车轮,要让万易承受一样的痛苦。
万易撞上地面以前,手肘一撑,身体一翻,双手抡起大剑,朝月亮恶灵劈下。眼见发散血光的大剑划破恶灵身上的布革,恶灵突然消失,万易猛然收力,大剑劈上屋顶,扫落一片积雪。
万易背后车轮再度“轱辘”滚来,千钧一发之际,万易抱起大剑,向右一滚,一只只车轮从她脸边碾过,被反复碾压、扁平可怖的脸贴着万易眼睛闪过,它们冲上屋脊,随后一个倒车,再次朝着万易冲来。
此刻,万易背后就是屋顶边缘,坚冰瀑布一样,垂下陡峭围墙。
万易站稳脚跟,鲜血大剑迸发可怖的灼热,雪花落在上面,冒出大团烟雾,万易迈近半步,大剑回旋扫出,冲向她的车轮连同车轮上的怨魂“噼里啪啦”四分五裂。
万易踩着光雾、积雪,一边前进,一边挥剑;月亮恶灵发出呼号,车轮上的恶灵一并滚向万易,发出让人头脑空白凄厉尖叫,然后轰然爆炸。
轰鸣声里,光雾好似火山里的熔岩,混沌明亮。整个该隐赫斯特屋檐下的冰锥断裂,刷刷下落,积雪好似雪崩一样,向下崩塌。
万易险些被爆炸冲下屋顶。她抓住房顶的尖塔,一个翻身,踩在鱼鳞般瓦片上。狂风恰好吹过,吹散空气中的冰粒和光雾,万易看到月亮恶灵衣袍之下,骷髅般的面孔。
双方突然打了个照片,都愣了一下,随即恶灵举起法杖,再想施展秘法;万易提起大剑,横推重砸;月亮恶灵在风雪里向后漂移,不过秘法也随之中断。
“乎——”月亮恶灵挥杖扫来,万易仰起上身,向后一滑,法杖在她头上扫过,万易双手持剑,贴着地面上扬,月亮恶灵衣袍飘起,抬起左手,一把把生锈短剑,下雨一样,向她射来。
万易抱着大剑,横竖翻滚,身前传来“乒乓、乒乓”连绵不断,屋瓦碎裂声响。万易猛地一瞥,只见一把把短剑密密麻麻,插满屋顶。这时光线骤然明亮——
月亮恶灵衣袍之下绽放一团明亮月光,好似月亮,照亮夜空,恶灵飞上天空,高举法杖,背后背负一轮审判之月,照着万易砸来。
“哐啷”一声,好似砸碎一团月亮,月光乱窜,血雾崩裂,月亮恶灵却没见到万易身影——
忽然之间,万易穿过血雾,出现在它背后,施展血液秘法,血液在她手里凝聚成了一只鲜血淋漓车轮,恶灵刚要回头,万易抡起鲜血车轮轧在恶灵身上。
血液浸染恶灵,上面燃起火焰。恶灵故技重施,向后漂移,然而血液就像附骨之疽,从它体内、从骨头间燃烧起来……
燃烧的恶灵在风雪中化作一滩灰烬,灰飞烟灭。万易走到月亮恶灵看守的地方——
仿佛跨越一条无形边界,风雪消失不见,天空青蓝如镜,一座受到神秘力量隐匿的宫殿,无声无息伫立天空之下。
万易走进被隐匿的宫殿,台阶上面铺着血红地毯,每级台阶点着白色蜡烛,宫殿正前方透着微光。
血族女王带着一个冰冷沉重的铁头盔,坐在宫殿的座位上,看向万易这位不速之客……
大教堂两排拱窗透着缥缈之光,两列立柱通往一座破坏的灵堂。
万易独自站在教会中心大教堂中央,扫视地砖、石柱、灵堂……这个神圣之地角角落落都是飞溅的血迹。
“看来最后一任月亮教宗已经死了,月亮的代言人拿走了她身上的脐带,”一滴血水滴到万易面前,她抬起头,血水来自灵堂上方一个失去头颅的女神像,姿态柔和,倾倒着罐子里的甘露,“而且月亮代言人以此为契机,破坏了梦境中之城的封印。梦境之城的时间出现了流动,从黄昏进入了夜晚。”
长着眼睛图案的蝴蝶绕着灵堂飞舞,乌黑放亮的甲虫在残渣里进进出出,万易捏住一只甲虫……它腿脚抽搐,迅速腐烂,变成成一枚“月亮”符文。万易扔掉符文,心里感叹:“月亮……真是拉了个好帮手啊!”
确认这里就是梦境之城被黑夜笼罩的源头以后,万易离开了杂乱的教堂。
顺着楼梯下行,教会中心富有装饰气息的雕像,五彩缤纷的花窗一一在她耳边掠过,美轮美奂,犹如神迹。
这时,万易听到“嘎吱、嘎吱……”古怪声音,回荡在灰白色的拱顶。这些声音没让万易停下脚步,她推开大门,一个身材消瘦,不修边幅的男人背对着门,坐在地上。男人的脖子上套着一只六角铁笼,接近一米高,像一座铁塔,使他显得异常滑稽。古怪的声音也是他发出的。
“她死了对吗?”他低着头,发出摩擦指甲般的怪笑,“我早说过,迟早的事!哦,从看到天使那天起,我就说过,迟早会出事的!”
万易走到他的面前。男人坐在一堆人的断手断腿、狗的断手断腿中间,他趴在地上绘制符号,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我讨厌外乡人,呐,你们叫自己入梦者,对吧?无肉的精神、灵魂的投影,多么合适的称呼啊!给我眼睛吧!”
万易没理会这个疯子无意义的呼号。男人点亮蜡烛,倾倒血液,在仪式作用下,人类和狗的肢体扭曲地拼接、融合起来,“重获新生”,这头怪物站到男人身边。
“他们也错了,完全错误。看!我记得这个姑娘在神秘学院的时候呢,现在那个可怜的女孩,砰地一声炸开了,变成了可憎的山羊。对了!你们会把她放在火上烤熟,大快朵颐……嘻嘻,可怜、好可怜!”
“走了,”万易看着夜色下的梦境之城,听着这个家伙疯言疯语,“收好你的东西收,噩梦之主米克拉什。”
戴着铁笼的男人突然拧过头——满脸是血,瞪着眼睛,挂着疯癫的笑容。
“不,不,千万别这么叫我!”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我侍奉着伟大存在,我是个学者,是个使徒……而你,是祂的代言者!”
万易站在点满白色蜡烛的地上,透过面具,冷冷盯着这个异端邪教的奉行者。
这位噩梦之主曾是月亮教会重要成员,旧街区焚毁以后,他因理念过于激进,而与月亮教会分道扬镳,不久后又被下属背叛。两百年中,他和他的追随者被囚禁在自己制造的噩梦世界里。王座上的鱿鱼趁着梦境里的封印松动,解救了他,不过漫长的囚禁已经令他变得比过去更加疯狂。
万易已经默认那条鱿鱼“解救”他和他的门徒时,忘记“拯救”他们的脑子。
“说实话,我觉得你很奇怪,代言人,”噩梦之主用令人不快的目光盯着万易,融合怪在旁边大声吠叫,“你居然没吃掉血族女王,取而代之……想想她那永不枯竭的生命,想想她与生俱来光荣使命——用永恒的生命为伟大的存在诞下荣耀的子嗣!多么原始!多么让人感动!作为祂的代言者,你竟然能弃之不顾……嘻嘻。”
“人的志向不同,”万易望向噩梦,融合怪物猛地闭嘴,万易突然笑了一声,“说起来,我觉得你也很有趣啊。当初不也有人叮嘱你:我们立于此处,双脚紧贴大地,但宇宙可能离我们非常之近,或许就在我们头上不远处……”
噩梦之主眼睛突然睁大,低声喃喃:“我们的眼界不够开阔,不知道梦中神祇的恐怖……老师!等等,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入梦者?蜘蛛!不……不!”噩梦仿佛想扒掉万易脸上的面具,“你到底是谁?!”
万易已经走到台阶下面,转过身,微微欠身,随后走进了充斥着野兽嚎叫的黑暗城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