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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草带泥

第三天夜里,她娘咳了五回。

小满躺在床那一头数着。数完了,她把手垫在头底下,睁着眼看屋顶。屋顶有一处草席破了,能看见上头的椽子,椽子之间挂着一片蛛网,网上落满了灰,风吹不动。

天亮她起来,先到缸边。她把缸盖掀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沿着缸壁摸到缸底。米下去了一截。

她的手在缸里停了停,慢慢抽出来,把缸盖盖严。

她在灶下生火。柴是昨日剩下的,干透了,一根就着。她添了半瓢水,抓米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抓了半把。

粥熬到一半,她听见院子里的斧子响。她端着勺走到灶门口看——她爹蹲在院当中劈柴,一斧下去,木头裂一道口子,裂到一半卡住了。她爹把木头翻过来,再劈一斧。

她爹抬起头。

她说:“爹,我一会儿上坡一趟。”

她爹把斧子搁在膝上,说:“坡上有什么?”

她说:“挖点野菜。”

她爹说:“麦子都收过了,野菜也老了。”

她说:“坡背阴那一面还有。”

她爹没有再问。他把斧子举起来,又劈下去。这一回木头从中间开了。

她把灶里的火抽了,把锅端下来。粥熬得稠,她给她娘盛了一碗,端到里屋。

她娘靠着床头坐起来喝。喝了两口,摆手。

她娘说:“你吃。”

她说:“我一会儿吃。”

她把碗搁回灶台上,用一块布蒙着。她自己没有吃。她把火熄了,把扫帚挟在胳膊底下,又挎上篮子。篮子里是空的。

走到溪边,她蹲下来洗手。

井台上有两个媳妇蹲着洗衣裳,棒槌打在石板上,一声,又一声。

一个说:“胡老五这两日也不出去帮工了。”

一个说:“前几日在李家端碗,手抖,一碗汤全泼在桌上。”

前一个说:“他那一夜从坡上跑下来,一只鞋跑掉了,走到村口才发觉。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庙里的神睁了眼。”

后一个笑起来,说:“准是他自家不干净。”

前一个说:“我看见他那一日赤着一只脚回来的,脚底叫石头割破了,一路都是血印子。”

她们笑了一阵。棒槌又落下去,声音比刚才密。

她蹲在下头洗手。水凉。她把手泡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抽上来。

神睁了眼。她听见这四个字,手在水里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把手上的水在裙子上擦干,把篮子挎起来,从井台后头那条小路走了。

走到桑林边,她站住了。

她往坡上看了一眼,又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鞋。鞋是她自己纳的,鞋面上补过一块,补得歪,线脚一针压着一针。

她接着走。

到坡下,草上的露水已经干了。她上去的时候,裤脚只湿了一小截。

庙门还是歪的。她伸手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站住,先看供桌。

桌中间摆着她那只碗。

碗是空的。碗摆在正中间,摆得端端正正。碗壁上粘着几粒干掉的米,指甲一刮就掉了。碗沿外头有一道水印,是洗过以后没有擦干留下来的。

她把碗端起来,对着门口那边的光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她退开一步去看桌面。灰上留着一个圈,是碗底压出来的;圈边上还有一个小的印子,圆圆的。

那个糍粑也不见了。她记得清楚:那一日她走的时候,那一个还在,摆在左边,她特意摆正了的。

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她说:“神收下了。”

她抬起头,对着神像那一张脸。

她说:“我是陈家的小满。上一次我带了粥来。”

她说:“我爹不知道我来。他要知道,他要骂我。”

风从塌了的那一角进来。桌上的灰起来一层,又落回去了。

她扶着神像的底座站起来。她低下头——神像脚边有一小把草。

她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草不大不小,一小把,用一根草绳松松捆着。叶子是长条的,边上有细齿,中间抽出一根细茎,茎上结着几个小疙瘩。底下连着一小截根,根上的泥还湿着,颜色发黑,一捏就能捏出水来。

她用指头碰了碰泥。泥是软的。

她蹲下去,把那一把草捧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

有一股苦味。味不大,闻久了舌根发涩。

她想起镇上药铺门口挂着的那两串干草,一进门就闻得见的那一个味。

她捧着草,跪在地上,一动也没有动。

她说:“这是给我的么?”

庙里静。风过去了,就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她等了一会儿。她说:“我娘的咳,你听见了。”

她说:“我拿回去。若是不对,我还送回来,搁在原来的地方。”

说完,她自己把嘴唇抿了一下。她看了看手里的草,又看了看神像那一张脸。

她说:“若是灵,我天天来。”

她走到庙门口,把草绳解开,就着阶前的一小汪积水洗那截根。水浑了,她换了三回,才把泥洗尽,露出底下白的根须来。

她没有家什装。她绕到庙后头,摘了两片芋叶,把草包起来,叶子折了三折,抽一根草茎系住。

她回到庙里,把供桌上那只空碗端到手上,走到阶前,用干净的水涮了涮,又端回来,摆回桌子中间。

摆好了,她伸手把碗往里推了推,推到底座跟前。

走到门口,她看见那一块石头还靠着门边,是她上一回搬回来的。她站着看了一眼,走了。

下坡走得快。走到埂上,迎面来了隔壁的婶子,胳膊上挎着一篮豆角。

婶子说:“小满,又上坡?”

她说:“坡上的野菜还能挖。”

婶子说:“你爹舍得你天天在外头跑?”

她说:“我爹叫我去的。”

婶子“哦”了一声,侧身从她旁边过去了。豆角的叶子擦在她袖子上。

到家的时候,她爹不在院里。她先把那一包草塞进灶台边上的柴缝里,塞到最里头。

她娘坐在门槛上择豆,豆荚壳落了一地。

她娘说:“篮子空着回来了。”

她说:“这一回没有带东西去。”

她娘说:“那你去看什么?”

她说:“看那只碗。”

她娘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再问,低下头接着择豆。

她到灶台最里头把那只砂罐端下来。罐上落了一层灰,罐口结着一圈黑。她拿到溪边蹲着擦,掺了草灰擦了三遍,才擦出底下土的颜色。

她回来,把芋叶包解开,草在灶台上摊开。

她把它分成两半。一半她重新包好,拿到里屋,塞进床底下那只空瓦罐后头,塞严了。另一半她抓起来,捏了捏,放进砂罐,添了两碗水。

灶下起火。她抽出一根柴,又添一根。水响了,罐沿上开始冒气。

她把罐盖揭开一条缝。一股苦味冲出来,顶得她偏过头去,咳了两声。她赶紧把盖搁回去,把灶口的柴抽了一根出来,火小下去。

她守着熬。熬到后来,她用筷子伸进去量了量水,还剩小半碗。

她把罐端到里屋。

她娘坐起来,看着那一碗黑水。

她娘说:“这是什么?”

她说:“药。”

她娘说:“哪儿来的药?”

她说:“庙里求来的。”

她娘说:“庙里怎么会有药。”

她说:“神给的。”

她娘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把碗接过去,没有再问。

她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她停了一下,又喝第二口。一碗喝完,她还端着碗,坐着没有马上放下。

她伸手去接碗,她娘自己把碗搁到床边的矮凳上了。

她娘说:“苦。”

她说:“苦的才有用。”

她端着空罐出去。院子里她爹在编筐,柳条泡在水盆里。他抽一根出来,绕一圈,勒紧。

她爹抬起头闻了闻。

她爹说:“家里熬的什么?”

她说:“给娘熬的药。”

她爹说:“哪儿来的药?”

她说:“坡上拔的。”

她爹说:“谁教你的?草也能乱吃?”

她说:“药铺门口挂着的那一种,形状我认得。”

她爹看了她一眼,把柳条放进水盆里,接着编。

她爹说:“往后别乱给东西吃。”

她说:“哎。”

那一夜,她娘咳了六回。

她坐在床沿上听着,一声一声数。数到后头自己糊涂了,又从头数起。

天快亮,她娘才喘匀了睡着。她靠在墙上,没有躺下。

第二天夜里,咳了四回。

第三天夜里,咳了三回。

第四天早上,她端着水进去。她说:“昨夜是不是咳了三回?”

她娘说:“你自己数着,比我还清楚。”

第五天夜里,一回。

第六天夜里,没有了。她一直躺到天亮,一次也没有听见。

早上起来,她站在里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娘还睡着,脸朝着墙,呼吸是平的。

她没有叫她。她退出来,到院子里抓了一把谷喂鸡。

这一日早饭,她爹把碗放下。

她爹说:“这一向你娘夜里不大咳了。”

她说:“不咳了。”

她娘说:“是小满熬的药熬得好。”

她爹说:“哪儿来的药?”

她娘说:“庙里求来的。”

她爹没有接这一句。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爹说:“往后少往坡上跑。”

她说:“哎。”

她还是去了。

这一回她带了东西:路上掐的一把野菊,黄的小花,用一根草茎扎着。她把家里的扫帚挟在胳膊底下。

她没有偷米。

到庙门口,她先站住看了一眼。墙上那几道雨水冲出来的沟比上一次深了些,沟里长着的草黄了一层。

她进去,把扫帚放下来扫地。

从门口往里扫。地上是老鼠屎、烂草屑、碎瓦片、去年风吹进来的干树叶,一样一样扫出来,堆到门槛外头。她走到庙后头倒了,回来接着扫。

扫完了,她到溪边把布洗了,拧干,回来擦供桌。擦了两遍,桌面才见出水色来。

她弯腰看神像底下。屋顶塌的那个角漏下来的水,在地上冲出一个小坑,坑边上积了一层泥。她去外头捡了几块碎瓦,一片压着一片,从神像底下往外排,一直排到门槛边。

水顺着瓦走出去。

她蹲在那儿看着。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后头。

镰刀还在。刀刃上有豁口,柄上缠着一圈布,那一圈布已经黑了。

她把镰刀拎出去,割庙门口那一片草。

草有点湿,割不动。她得来回拉,拉两下才断一根。割了一片,手心发热。她停下来张开手看——手心起了一个泡,亮的,一按就疼。

她没有声张。她把衫子下摆撕下一条,绕着手缠了两圈,在下头系住。

她接着割。割到庙门口那一块露出黄土来,她才停。

她把割下来的草抱到庙后头扔了。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汗,脸上也是。她用袖子擦,擦到手不热了才停。

她走到墙角,把那一抱干草拖出来一半,坐在上头。

这一回她没有跪。

她说:“我娘昨夜一声也没有咳。”

她说:“六天前的那一夜还是六回。”

她说:“那一把草我熬了一半,还有一半留着,塞在床底下。我不知道这草叫什么。”

她说:“罐子我刷干净了,摆在灶台上。”

她说:“我爹叫我少往坡上跑。我还是来了。”

她说:“你不要名号,也不要钱。我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

她说:“这一把花是我路上掐的,不好看。”

她把那把野菊搁到神像脚边,靠着底座摆正。

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着没有动。

她说:“前几日,邻村来了一个人,在我家堂屋里坐了半个时辰。”

她说:“我爹叫我端水进去。我端着碗进去,那个人抬眼看了我一下。看得我手上的碗晃了晃,水泼在桌面上。”

她说:“我赶回去拿了布来擦。擦完出来,听见我爹跟他说,那一户有几亩田。后头的话我没有听见。”

她说:“那个人走了以后,我爹一句也没有跟我提。”

她说:“昨日我爹才说,那一户有一头牛,还有两间新盖的瓦房。”

她说:“我没有应。”

她说:“我不想去。”

说到这儿她停住了。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心上那一条布,一圈一圈缠着,缠得难看。

她说:“我今天先说这些。”

她说:“明日我再来。”

她站起来,把干草拖回墙角,拖回去摞好。

她把辫子拆了重新编。编到一半,她才发现头绳没有了。

她在身上摸了一遍:兜里没有,篮子里没有,头上也没有。

她回身进庙,把桌底下、门后头、刚才坐过的那一片干草都找了一遍。神像脚边那一把野菊还在,花还开着。

她趴下去往桌子底下看。桌脚底下黑,她伸手进去摸索,摸到瓦片,摸到灰,摸到一个凉的东西——是那把镰刀的刀尖,她把手抽了出来。

天色暗下来了。

她说:“明日再来找。”

她走到门口,把那把镰刀拎起来搁回门后头,靠稳了。她站着看了那座庙一眼,才走。

下坡的时候天还有一点光。走到村口,迎面碰上她爹挑着空担子从地里回来。

她爹说:“又去坡上了?”

她说:“去了一趟。”

她爹看了她的头一眼。她把散下来的一绺头发抿到耳后去。

她爹说:“头发也不好好梳。”

她说:“哎。”

到家,她娘已经把饭做好了。她坐下就吃。

她娘说:“你的头绳呢?”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说:“断了。”

她娘说:“断了就再找一根。”

她说:“哎。”

夜里她躺在床那一头。她把手伸到床底下摸了摸,摸到瓦罐后头那一包草还在,才把手抽出来。

过了很久,她还没有睡着。她听见院子里那只鸡在笼子里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坡上的庙里,静下来了。

月亮照进屋顶塌了的那一角,落在地上,一小块白的,正落在门槛外头她新扫出来的那一块黄土上。

神像后头与墙之间有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来。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划到腕子上。

那一只手顺着神像底下探过去,够到桌脚。

桌脚底下压着一根红头绳,绳子的一头搭在一小块碎瓦上。那一只手把它捏起来,抖了抖灰。

那一只手把手缩回来,把头绳搁到桌沿上——靠门口那一头,摆得横平竖直,一进门就看得见。

那一只手没有马上收回去。它在桌沿上停了一会儿。

月光从塌角下来,斜着落在这一只手上。手心里有几道新的口子,细,斜的,是草叶子拉出来的。口子边上还沾着一点泥,泥已经干了。

指头动了一下,握了握,又松开。

那一只手收了回去。

庙里又静了。

那一年这一座庙没有香火。庙里苦的,只有那一把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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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草带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