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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旧纸

天刚亮,穆溶就醒了。

不是因为做了梦,是因为隔壁屋铁二铁又在打鼾。那鼾声震天响,隔着一道墙传过来,连窗台上的碗都在颤。

穆溶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觉得再躺下去耳朵要聋了,干脆翻身坐起来。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云渡蹲在灶房门口生火,烟从灶膛里往外冒,呛得他直咳嗽。青鸢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水,不递给他,就那么看着。

"你倒是接一下——"云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自己拿。"青鸢不动

"我手上有灰——"

"那就别喝。"

穆溶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在石桌上坐下。那张石桌被擦过了,桌面上还留着湿抹布的水印,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伸手摸了一下,凉丝丝的。

谢辞年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碗是豁了口的,边沿缺了一道月牙形的口子。他把粥放在穆溶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今天去镇上?"谢辞年问

"嗯。"

"查什么?"

穆溶低头喝了一口粥。米是棠舟上次买的,熬得稠稠的,放了盐。咸味在舌尖化开,温温热热的。

"查纸。"他说,"晏清查天庭那边的源头。我们查人间的。"

谢辞年没接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片纸,放在石桌上。巴掌大,泛黄的,边缘卷了,像从什么旧册子上撕下来的。

"昨晚上翻出来的。"谢辞年说,"从宋诺的箱底。压在夹层里。"

穆溶放下粥碗,把那片纸拿起来。

纸很薄,泛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暗黄色。不像是普通的草纸,也不像是写字用的宣纸。边缘有一道暗红色的痕,像是什么东西印上去的,又像是渗进去的。

他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写。

"宋姨的箱底?"他问

"箱底夹层。叠得很整齐。"

穆溶把那片纸放在掌心,看着晨光透过纸页,照出一种暗沉沉的纹理。那道暗红色的痕在透光的时候更明显了,像一条枯萎的脉络。

"她怎么会有这东西?"穆溶自言自语

"可能是在沙滩上捡到你的时候,一起带回来的。"谢辞年说,"你不记得了。她可能也忘了。"

穆溶把纸片收进怀里,站起来。

"走了。"

"等等——"云渡追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饼,"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我认识镇上的人!以前在人间跑的时候认识了好多——"

"你六百年没回人间了。"青鸢在后面淡淡地补了一句

"六百年怎么了!人家又没死!"

穆溶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谢辞年也站起来。三个人出了院门。

村道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草叶尖上挂着白亮亮的珠子,走过去鞋面就被打湿了。穆溶走在前面,谢辞年在他右手后方半步,云渡在后面蹦蹦跳跳的,踩水坑玩。

"神君——"云渡追上来,"你说那纸是人间的还是天庭的?"

"天庭的。"

"那为什么要来人间接头?"

穆溶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抬脚跨过路上一条浅水沟。水沟里的水是昨夜的雨积的,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

"因为天庭的人,不能在人间接头。"穆溶说,"他们的痕迹会留在天上。藏在人间的东西,不会被查。"

"那宋姨怎么会有?"

穆溶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想起那天在灶房里看见的那把剪刀。普通的剪刀,铁制的,用了有些年头了。可当他盯着它看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把剑的画面。剑身上刻满了文字,和莲花印记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那把剑不属于人间。

那把剪刀也不属于人间。

"有些东西,掉下来的时候混在一起了。"穆溶说,"可能是那时候带回来的。"

云渡没再问了。

镇上离渔安村不算远,走上一个时辰就到了。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开着杂货铺、酒馆、布庄。这会儿时辰尚早,铺子才刚开门,有小二在门口洒水扫地,水泼在青石板上发出"唰"的一声。

穆溶站在主街口,看了一眼两边。谢辞年在他旁边站定,目光扫过那些铺面的招牌。

"去哪?"谢辞年问

穆溶从怀里掏出那片旧纸,对着光看了看。暗黄色的纸页在日光下纹理更清晰了,那道暗红色的痕从边缘渗进去,像血渗进布匹里。

"打铁的。"穆溶说

"什么?"

"这把剑是你。"穆溶把纸片收起来,"拿着它的人,得有一双打铁的手。"

他朝街尾走去。那里有一家铁匠铺,铺门半开着,铁砧上还搁着半截没打完的铁条。炉子里的火还没完全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穆溶在铺门口停下来,看见门板上方挂着半块旧铁片。黑漆漆的,边缘锈得起了皮。

铁匠铺里走出来一个人。矮个子,光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皮围裙,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他看见穆溶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

"打什么?"

穆溶把纸片递过去。

铁匠接过来看了看。翻过来,翻过去,又对着光看了几息。那双又粗又短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什么很薄很细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穆溶。

"谁给你的?"

"我母亲的遗物。"

铁匠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纸片递还给穆溶,转身走进铺子深处,在一堆铁料下面翻了一阵子。铁料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中间夹着他闷闷的咳嗽。

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块东西。

"你拿这个去。"铁匠说

穆溶接过来。是一小块铁片,手指头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铁片上刻着一个符号——三道平行的短弧线,像水波纹,又像三把叠在一起的刀。

"认得这个吗?"铁匠问

穆溶盯着那个符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道光,一道暗红色的光,从云端垂下来,下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捏着一卷纸,纸角露出这个符号的一角。

他捏紧了铁片。

"认得。"

铁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铺子里,把那半截铁条重新塞进炉膛,拉了两下风箱。余烬猛地亮起来,把他的脸照得红彤彤的。

"你来晚了。"铁匠没回头,"六百年了。"

"你知道什么?"穆溶问

铁匠把铁条从炉子里抽出来,铁锤落在铁砧上,叮的一声。

"我只是个打铁的。"铁匠说,"当年你让人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我修过一桩。那时候我还年轻。"

穆溶站在铺门口,谢辞年和云渡站在他身后。风吹过来,把铁匠铺里的一股热浪卷到街上,混着生铁和炭火的味道。

"谁让你修的?"穆溶问

铁匠把铁条重新放回炉膛里,风箱拉了两下。火光照着他的脸,把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一个穿旧朝服的人。"铁匠说,"站在日玄门底下。隔着一道门,我没看见脸。"

穆溶握紧了手里的铁片。那三道弧线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像三条很浅的伤口。

"谢了。"他说

铁匠没有回答,手里的铁锤又响了。

叮。

叮。

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的。

穆溶转身走出巷子。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明晃晃的。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旧纸和那块铁片,放在掌心里比了比——纸上的暗红色痕和铁片上的三道弧线弧度一致。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孔。

"是拼接处。"谢辞年说

穆溶点了点头。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掌心里,看着晨光从它们之间的缝隙里透过去。

"你父亲。"谢辞年说

穆溶没有否认。

"他留的东西。"他慢慢说,"藏在人间。让人间接头。算好了我会找到。"

云渡在旁边听得一脸紧张:"那、那他知道您在查他?"

"他一直在等着我查到。"

穆溶把纸和铁片收进怀里,抬步往回走。主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从身边过去,菜叶上还滴着水珠。有妇人蹲在门槛上择豆角,豆角皮弹在地上,啪嗒一声轻响。

谢辞年走在穆溶旁边。两个人的步子不大不小,刚好同步。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影子,像一根线把两个人缝在一起。

"谢辞年。"穆溶没偏头

"嗯。"

"我不怕找到他。"穆溶说,"我怕的是找到之后,他是谁。"

谢辞年沉默了两步。

"你怕他是你父亲。"他说

穆溶的步子没有慢,可他握着铁片的手紧了一瞬。

"嗯。"

"那还查吗?"

穆溶在街口停下来。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片纸和那块铁片,暗黄的纸,锈黑的铁,在日光下像两片干枯的叶子。

"查。"他说,"查到底。"

他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街对面蹲着一只猫。橘色的,胖得像只小猪,正蹲在布庄门口的台阶上舔爪子。阳光把它身上的毛照得发亮,暖融融的。

穆溶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鹤辞养的那两只小猫。也不知道那只小橘猫今天有没有把他的袖子又抓出线头来。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谢辞年跟上来,云渡在后面小跑着追上。

三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排成一列,被午前的太阳拉得越来越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