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神落·灵不归 > 第18章 拾遗

第18章 拾遗

那瓣干蒜被穆溶埋进了土里。

就在宋诺种的那片蒜旁边,他用手挖了个小坑,把蒜瓣按进去,又盖上土。拍了两下,又浇了点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伸了个懒腰。

"明年就长出来了。"谢辞年站在他身后说

穆溶没站起来,蹲着回头看他:"你懂种蒜?"

"不懂。"谢辞年说,"但你说过,种下去的东西总会长的。你以前说过。"

穆溶想了想,不记得了。大概是六百年前说的,那时候他还在天庭。谢辞年记了六百年的事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院子东角这一小片蒜在阳光底下绿油油的,和周围那些被踩倒的葱、倒了的瓜架比起来,是这一片废墟里唯一还在好好长着的东西。

"今天吃什么?"穆溶问

灶房里传来云渡的声音:"什么也没有!碗全碎了!"

穆溶和谢辞年走进灶房看了一眼。云渡正蹲在碎瓷片堆里翻捡,挑出几块还算完整的碗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青鸢在用抹布擦灶台,江酌在案板边上一块一块地挑蒜。

"还剩三只碗。"云渡站起来,把那三只碗捧出来放在灶台上,"都豁了口。"

"豁口也能用。"穆溶走过去看了看,确实有三只碗没碎,只是边缘磕出了几个小缺口,"洗洗就能用。"

"饭呢?"阿渚从门口探进头来

"没米了。"江酌说,"米缸……碎了。"

院子外面传来棠舟的声音:"我去镇上买。"他胖胖的身子从院门挤进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沉崖跟我一起。"

沉崖拄着拐杖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点了点头,跟着棠舟往外走。

"你们有钱吗?"穆溶喊了一声

棠舟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我藏了点。以前在天上存的,融了,打成碎银子,随身带着。"

江酌在后头嘀咕:"管粮草的果然不一样。"

棠舟已经走远了,没听见。

灶房里安静下来。云渡把三只豁了口的碗码在灶台最里面,青鸢把案板擦干净了,江酌把挑出来的蒜瓣放在窗台上晾着。顾薄不知道从哪找出来一块新的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水缸边上。

穆溶站在灶房中央,看着这些人。

他们在收拾。把碎的堆到一起,把好的挑出来,把能用的擦干净。像一场大雪之后,有人拿着扫帚出来,把门前那条路扫出来。

"以前天庭的厨房比这大。"云渡忽然说

"嗯。"青鸢应了一声

"那时候有七个灶台,五个蒸笼,四个大锅——"

"还有你偷吃被抓了三次。"江酌接话

云渡的脖子红了:"那次是试菜!试菜!"

"你试菜被神君撞见了三次。"江酌毫不留情

"那、那是——"

"吃你的饼。"青鸢从案板下面摸出来一张饼,是昨天没吃完的,用油纸包着,藏在角落里,"别说话了。"

云渡接过来,撕了一块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谢辞年站在穆溶旁边,看着这一幕。他嘴角的弧度很轻,像是怕太明显了会惊走什么。穆溶偏头的时候刚好看见,也没说什么,转身去把歪了的木门扶正了。

上午的阳光从院门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暖融融的方框。穆溶站在门框里,把那扇合页掉了的木门重新靠在门框上,用石头从底下抵住,让它不会倒。

二妞从里屋的门缝里探出半边脸来,那只独眼怯生生地看着院子里的人。铁二铁坐在她身后,歪着头打瞌睡。

"二妞。"穆溶喊了一声

二妞缩了一下,但没躲回去。

"出来晒太阳。"

二妞犹豫了很久。那只独眼在阳光下眯了眯,然后她慢慢推开门,牵着铁二铁的袖子走了出来。铁二铁跟着她,步子又大又沉,咚咚咚的。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开始抠地上那块新翻的土。

二妞站在旁边看着他抠土,那只独眼里有水光在晃。

穆溶走过去,蹲在铁二铁旁边。

"土里有蒜。"穆溶说

铁二铁抬头看他,眼神涣散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抠。

"不能挖。"穆溶又说了一遍,"蒜还没长出来。"

铁二铁的手停了。他歪着头看着穆溶,嘴角挂着口水,像是在努力理解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不抠了。

"……蒜。"铁二铁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对。"穆溶说,"蒜。"

铁二铁咧开嘴笑了,口水淌下来,滴在土里。二妞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嘴,擦完又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穆溶站起来,退了两步,让他们蹲在那片蒜旁边晒太阳。

谢辞年站在他身后。

"你以前在天庭的时候,也这样。"谢辞年说

"哪样?"

"蹲着跟人说话。"谢辞年看着他,"跟小兵蹲着说话,跟受伤的人蹲着说话,跟孩子蹲着说话。你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站着居高临下。"

穆溶想了想,没想起来。但他低头看着自己和铁二铁平齐的位置,大概真的是他做惯了的事。

"可能吧。"他说

阳光从头顶晒下来,把整个院子晒得暖烘烘的。铁二铁和二妞蹲在那片蒜旁边,一人占了一角,像两棵长歪了但还活着的草。云渡靠在灶台边上已经吃饱了,眯着眼睛打盹。青鸢把案板擦了三遍,终于满意了,找了个干净角落靠着墙站着。江酌和顾薄在院子里把倒了的晾衣绳重新拉起来,一根绳子绷得笔直,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像一个人。

阿渚还蹲在墙根底下,但头偏过去了,银白色的眼睛看着远处海面上那条发光的波浪线,不知道在想什么。白鹤辞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小捆干柴,堆在灶房门口,码得整整齐齐。

棠舟和沉崖从镇上回来了。棠舟拎着满满一袋子米,沉崖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小罐盐。两个人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在。

"回来了。"棠舟把米袋往灶房门口一放

"盐。"沉崖把盐罐放在米袋旁边

米袋鼓鼓囊囊的,盐罐不大但够用一阵子。穆溶走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棠舟。

"钱够吗?"

"够。"棠舟拍了拍肚子,"我存了六百年呢,买点米算什么。"

棠舟说完走进灶房,把米袋解开,哗啦一声倒进米缸里。米缸是沉崖补好的,他坐了一下午,拿刀削了一根竹条把裂缝箍住,又用泥糊了糊。丑是丑了点,但米不会漏了。

灶房里升起了炊烟。

青鸢烧的火,云渡洗的米,江酌切的蒜。没有肉,没有菜,只有白粥。可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闻到了那股米香。

穆溶端着他那只豁了口的碗,盛了一碗粥,在灶房门口坐下来。他旁边坐着谢辞年,也端了一只豁口的碗,粥面冒着热气。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在院子里,有的蹲在墙根,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靠在树干上。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只碗——豁口的、缺角的、大大小小不一的碗。

铁二铁蹲在那片蒜旁边喝粥,喝得满下巴都是。二妞在旁边给他擦,擦完又自己喝一口。

宋诺不在。她从前总是最后一个坐下来,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端起那只最大最厚的碗,喝一口粥,然后骂一句"这粥怎么又糊了"。没人理她,她就自己骂完自己喝,喝完了再给穆溶添一碗,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穆溶喝了一口粥。不糊。青鸢烧的火,火候刚好。米粒熬开了花,在碗里白生生的,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低着头喝粥,喝得很慢。

谢辞年在他旁边喝粥,也很慢。

院子里的说话声细碎碎的。云渡在说粥比天庭的好喝,江酌说那是因为天庭不放盐,顾薄说天庭放盐但放得不对,棠舟说下次加点干贝就更好了,沉崖说你上哪弄干贝去。白鹤辞笑了一声,阿渚的银白色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线。

穆溶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膝盖上。

碗底还有一圈米油,薄薄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看着那只豁了口的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碗端进灶房,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晾着。

灶房窗台上已经摆了一排碗了。三只豁了口的、一只缺了角的、两只完好无损但一大一小的。排得整整齐齐,缺口朝左,把手朝右,像一队站好了的兵。

穆溶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还在。粥喝完了,江酌和顾薄在拆那扇坏了的院门,打算用木板再拼一扇新的。青鸢蹲在地上教二妞种菜,二妞那只独眼亮晶晶的,铁二铁在旁边模仿着用手挖土。云渡追着一只野猫满院子跑,白鹤辞靠在老槐树上笑。阿渚还在看天,但嘴角挂着一点弧度。棠舟和沉崖坐在门槛上,棠舟剥花生,沉崖闭眼打盹,花生壳堆了一地。

穆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谢辞年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院子晒太阳的人。

"明天去镇上买点菜。"穆溶说

"嗯。"

"再买两只碗。不,四只。"

"好。"

"给铁二铁买双鞋。他总光脚不行。"

"嗯。"

穆溶说完这些,不说了。

谢辞年也不催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风把晾衣绳上的衣裳吹起来又放下,那件灰蓝色的粗布短打在日光里飘着,洗了三遍,上面的血渍已经很淡很淡了,只剩下浅褐色的印子,像一朵退色的花。

"谢辞年。"穆溶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些蒜,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谢辞年看着院子东角那片绿油油的蒜苗。

"春天。"

"现在是秋天。"

"那就明年春天。"谢辞年说,"种下去了,总会长的。"

穆溶点了点头。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的白衣服和谢辞年的粉白衣裳照得泛着暖融融的光。院子里的声音碎碎的、密密的,像一层棉布裹在所有人身上。

那片蒜在院墙根底下安安静静地长着,风吹过来,叶子轻轻摆了一下。

像是宋诺在点头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