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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吾谁

"杀——"

六百年前那一夜,天塌了。

天庭叛乱来得毫无征兆。前一日的朝会上还歌舞升平,第二日玄天门的血就淌进了云海。无数上仙上神从云端坠落,像断了线的风筝,零落凡间,不知所踪。

他们掉下来的时候,随身的神器也跟着碎了。有人想去找,可找不到。天庭派出过几拨人马,翻遍了人间山川,捞过每一片海,最终只找回些无关紧要的零碎。

真正要紧的东西——神君那把剑、那面镜、那枚坠子——散的散、碎的碎,一件也没寻着。

找到神君的神器时,只剩半截手柄。手柄上刻着三个字,笔画锋利如刃,是神君亲手刻上去的。

另一半不知所向。

神君本人,也再没有出现过。

可他们一直在找。

六百年来,从未停过。

有人守在陨落之地不走,有人踏遍人间每一寸土地,有人把六百年过成了一场没有终点的跋涉。他们在找一把剑的碎片,找一枚坠子的残角,找一块铁片的纹路。

找的是那些东西。

找的也是那个人。

他们都相信——只要把那些东西拼齐了,那个人就会回来。

六百年过去了。天庭换了新主,旧事被压进卷宗深处,落满了灰。可那些寻找的人没有停。一个接一个,一拨接一拨,像海潮一样,退了又来。

直到大半个月前。

一个渔村妇人在海滩上捡回了一个年轻人。

那人浑身是伤,昏迷不醒,身上找不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渔妇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宋荥。

他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胸口那朵莲花印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只记得渔妇是救命恩人,记得院子里的床单要晾,记得灶台上升起来的炊烟。

至于天上那些事——

他全都忘了。

可寻找他的人,还在路上。

宋荥是被烫醒的。

不是梦里的烫,是真真切切从掌心烧起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拱开一层薄茧,把自己亮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天还没亮透。窗户纸透进来的是灰蓝色,鸡叫刚过第一遍。他摊开手掌,对着那点光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那阵烫意还在,从皮肉底下往外涌,一波一波的,像心跳。

宋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宋荥?"隔壁传来宋诺的声音,"醒了就起吧,今天晒东西。"

"哎。"

他翻身下床,趿着鞋推开门。

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阵仗。宋诺把攒了两三个月的被褥衣裳全翻了出来,洗衣盆接满了水,泡得满满当当。她蹲在盆边上搓一件被单,搓得哗哗响,嘴里也没闲着:"老天爷你终于舍得睁眼了,再不出太阳衣裳都要长蘑菇了——"

宋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被单:"宋姨我来吧。"

"你伤还没好全——"

"没事。"

宋诺瞪了他一眼,倒是松了手:"你这个人,整天就这句'没事'。哪天有事了——"

"知道了知道了。"宋荥蹲下来搓衣裳,肥皂沫从指缝里挤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宋诺拍拍手上的水,站起来抻了抻腰,朝门口看了一眼,扯着嗓子喊:"江淮昕你站那半天了,进不进来?"

院门边探进来一张笑脸,江淮昕揣着一把瓜子走进来,冲宋诺和宋荥笑:"我就看看你家福星醒了没。"

"醒了醒了。"宋诺嘴上是嫌弃的,眼里的笑没藏住,"当初从沙滩上捡回来的,浑身是伤,谁知道能养这么好。"

"啧,我怎么就捡不着。"

宋荥低着头搓衣裳,不接话。他不喜欢热闹,也不擅长应付夸赞。肥皂沫在水盆里一层一层地泛起来,又被他搅散了。

"宋荥,过来吃点瓜子。"江淮昕招呼他

"不了江姨。"他没抬头

宋诺走过来一把抢走他手里的衣裳:"歇着去!"

"宋姨——"

"去!板凳上坐着!"

他被按在板凳上,面前推过来一把瓜子。江淮昕和宋诺在旁边一唱一和地说笑,宋荥坐在那儿,嘴角微微弯着,手里捏了一颗瓜子没嗑。

然后那阵眩晕来了。

不是慢慢地来。是猛地一下,像有人把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整个世界在他眼前碎成了色块。宋诺的声音、江淮昕的笑声、院子里的阳光——全像隔了一层水,越来越远,越来越失真。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又一幅的画面。

金碧辉煌的殿堂。翻涌的云海。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云层深处劈下来,把他眼前的一切撕成两半——

"啊——"

他猛地抱住头,板凳翻了,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生疼。可那疼比不上脑子里的画面——最后那一幅,一块残破的铁片,边缘有断裂的痕迹,上面刻着什么纹路。

他看见那块铁片的瞬间,掌心的烫意回来了。

比之前更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点燃了。

"宋荥!宋荥你怎么了!"宋诺蹲下来扶他,脸色白得像纸

江淮昕也扑过来了,手忙脚乱地倒水。宋荥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撑着一只手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头疼……没事……一会儿就好……"

过了几息,那阵眩晕散了。像退潮一样,来得猛去得快,留下满地湿漉漉的痕迹。宋荥撑着自己站起来,发现手还在抖。

"到底怎么回事?"宋诺眼眶红了,"找大夫去——"

"不用。"宋荥扯出一个笑,"真没事。就是蹲太久,起身猛了。"

宋诺不信,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宋荥笑着又说了两遍"真没事",她才半信半疑地转身去收拾地上的水盆。江淮昕在旁边站着,没走,也没说话。目光在宋荥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宋荥重新坐回板凳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不对。有一道纹路。很淡,淡得像水印,藏在皮肉底下。从掌心蜿蜒向手腕,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在皮肤深处睡着了。

可它刚才烫过。

现在还在温着。

宋荥盯着它,心跳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宋诺从海边捡回他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什么都不记得。宋诺给他取名叫宋荥,让他跟她姓,说"往后你就是我宋家的人"。

他以为自己就是宋荥。一个打鱼的,一个被好心渔妇救活的寻常人。

可这道纹路在告诉他——不是。

至少不只是。

午后。阳光把院子晒得暖洋洋的,晾衣绳上的床单被褥白得晃眼。宋荥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挂好,动作是机械的,脑子不是。

金碧辉煌的殿堂。云海。白光。铁片。

他没见过那些地方。他连镇上都很少去。可那些画面太真了,真到他不敢说是幻觉。

"想什么呢?"江淮昕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嗑着瓜子,目光里那个审视的劲儿又上来了

"没想什么。"他没抬眼

"你上午摔那一下,可不像蹲久了。"

宋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就是蹲久了。"

江淮昕笑了笑:"是吗。"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宋荥站在晾衣绳边上,看着她的背影。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绝不是"随便问问"。

他没时间多想。掌心的纹路又烫了。

入夜。

宋荥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手举到月光下,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那阵烫意还在——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埋在皮肉深处,不动,但它在那儿。

他闭上眼,想重新进入白天那种眩晕的状态。想再看看那些画面,再看清些。

什么都没发生。

他试了又试,最后烦得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然后他听见了。

窗外有声音。极轻极轻的,像什么软的东西落在了屋顶上。一声,又一声,从屋顶滑到院墙,带着某种黏腻的、爬行的节奏。

宋荥悄悄下了炕,摸到门边,把眼睛贴在门缝上。

月光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晾衣绳上的床单被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白影幢幢。院墙上什么都没有,墙角的老槐树安安静静。

看错了?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门框。

宋荥瞳孔骤缩。那只手——苍白到近乎透明,五指修长,指甲泛着青黑色的光。手背上有纹路在流动,活的,一明一暗的。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翻了木凳。

"哐当"——

夜色里那声响格外刺耳。外面的手缩了回去。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轻,像叹息,像低语,贴着门缝钻进他的耳朵——

"找到了。"

宋荥的血液瞬间冷下来。

他一把拉开门。院子里空空荡荡,月光、床单、夜风,什么都没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宋荥?"宋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怎么了?"

"没事。"宋荥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凳子倒了,我捡起来。"

"早点睡。"

"……好。"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凉得像贴了一层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金色纹路重新浮现了。比白天亮,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而且它在动——像脉搏一样,一下一下地跳。

门外那个东西说"找到了"。

找什么?找他?找一个叫宋荥的打鱼人?还是找那个在脑子里挤满了殿堂云海白光铁片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宋荥攥紧了拳头。

纹路在跳,心跳也在跳。两种频率慢慢碰在了一起,变成同一种节奏。

他靠在门板上,看着窗外的月光,一夜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