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一中的开学日，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气味：新书的油墨味、旧桌椅的木漆味，还有清晨特有的清冷。
时间尚早，教室里只零星坐着几人，正交换着春节期间的见闻，笑声疏落落地响起。
叶凌星的目光，却下意识地投向那个旧座位。上学期，它像一处不通风的墙角，将她整整困了一个学期。这个座位几乎封死了她向外的社交。曾几何时还算开朗的她，在那里竟慢慢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将每一句可能展开的对话，在唇边无声地抿成简单的音节。一个学期过去，身边依然没有几个能够搭得上话的朋友。
她刚在旧位放下书包，门口便晃进一个身影——张妄丰，卡着早读铃的最后一响，径直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他没有看她，她亦没有转头，只有书包搁上椅背的轻响，和一片刻意维持的寂静。
就在这时，韦老师在讲台上整理名单，抬头望了过来。目光相接的瞬间，老师心领神会地朝她招了招手。叶凌星起身走过去，脚步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韦老师侧过身，压低了声音：“上学期末你提的事，我记得。这学期给你调了位置，和苏昀青坐。”
叶凌星心里那点微弱的愉悦，像水面的涟漪，轻轻荡开。她利落地收好书包，起身走向隔壁组那个被安排好的新位置。
她的新同桌——苏昀青，在她走近时恰好抬起头。两人目光相遇，叶凌星轻声说了句：“你好。”苏昀青点了点头，回以一个很淡、却足够清晰的微笑，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给手边的新书写名字。没有多余的言语，但那个微笑，像一小块投入静水的石子，让叶凌星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松动了一些。
就在她刚要坐下，悬着的心将落未落之时，一阵刻意压低、却因教室安静而清晰可辨的议论，像细针般从侧后方扎了过来：
“……真无语，为什么要把她换过来啊？”
是后桌那个男生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紧接着，一个更细碎的女声附和，窃窃私语般，却字字分明：
“就是，大家不都挺……那什么她的么。装得要死。”
空气瞬间凝固了。叶凌星放书包的动作僵在半空，脊椎像被灌进一股冰水，指尖发麻。她能感到周围好几道目光，因为这两句话，而重新聚焦在自己背上，带着探究或同样的漠然。
而就在这时，她身旁的苏昀青，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随即流畅地继续书写，仿佛只是写完了一个句号。她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看向声音来源，也没有看向叶凌星。她只是将自己置于一片更深的静默里，仿佛用无形的屏障，将方才的噪音与此刻的尴尬，都隔绝在外。那页摊开的新课本，就停在原处，不再靠近，也未远离。
早读课的铃声锐利地划破寂静，像一道赦令。韦老师开始宣讲新学期的规划，当提到“将根据上学期4次考试平均分，以及这第1次月考的成绩,择优组建重点班”时，叶凌星感到有几道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后背。
“择优组建”。
这四个字，像一颗早就埋进土壤的种子，在此刻骤然顶破了她心绪的荒原。一条清晰的分岔路，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在眼前展开。
去重点班。去一个几乎没有人认识“过去那个叶凌星”的地方。那里的规则简单到近乎公平——只论成绩，不论其他。虽然她的成绩在重点班并不突出，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拖班级后腿,但她不在乎。她几乎能想象出那种如释重负的呼吸。
这个念头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既然很快就要踏上不同的路，那么身边这道刚刚裂开的“峡谷”，那些粘在背上的目光，似乎都变成了可以暂时忍受的、终将过去的背景噪音。
她甚至感到一丝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期待。因为“离开”本身，就意味着“重新开始”的可能。
班主任的声音渐渐变成遥远的背景音。叶凌星重新拿起笔，在崭新笔记本的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第一个章节的标题，和今天的日期。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她以一种奇异的平静，接纳了这个清晨的所有尴尬与隔阂。因为在她心里，故事真正的序幕，或许要在一个月后，那条岔路之后，才会真正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