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边境有家酒肆,没有名字。
老板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散修,酿的酒酸涩呛喉,但往来的客人从不在意——这地方本就没人奔着口腹之欲来。
秦放靠在酒肆外的枯树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看远处的忘川河。
河水平缓,灰蒙蒙的,像一滩死水。河这边是魔界边境,河那边也是魔界边境——只不过往东三百里,有条隐蔽的小路,能通到人界。他走过很多次。
五年来,他在这条路上来回穿梭,帮人送过东西,也帮人灭过口。仙族的单子接,魔族的单子也接。半魔半仙的体质让他两边都能混,两边都不收他,反倒落了个自在。
自在。
秦放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滚,觉得有点好笑。
“喂。”酒肆里有人冲他喊,“秦放,有个活儿,干不干?”
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什么活儿?”
“送封信。去人界,交给琅琊城城主。”
“不干。”
“为什么?”
“琅琊城那老东西跟仙宫有往来,我去他那儿,万一撞上哪个下凡的仙人,晦气。”
那人嗤笑一声:“你怕仙人?”
秦放没答话,只是把草茎换到另一边嘴角,继续看河。
他怕的不是仙人。
他怕的是某个仙人。
胸口那道旧伤又隐隐作痒。逢阴雨天就这样,疼倒是不疼,就是痒,痒得人想挠,又挠不着。
五年了。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想起那只手握着剑刺过来的样子——稳,狠,没有一丝犹豫。剑尖穿透胸膛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觉得疼,只是低头看着那截雪白的剑刃从自己胸前冒出来,心想:原来仙人的剑,也是会染血的。
然后他就坠下了悬崖。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昏迷之前,好像看见悬崖边上那抹白衣还在,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秦放把那截草茎咬断,吐了出去。
算了,想这些做什么。
他直起身,准备回酒肆里讨碗水喝。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什么?”
“河上!快看河上!”
秦放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忘川河。
灰蒙蒙的河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叶扁舟。
舟身是白色的,白得刺眼,像刚从雪里刨出来。撑船的是个黑衣老者,佝偻着背,看不清脸。舟头站着一个人——
白衣。
秦放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的白衣比舟身更白,白得不像凡间之物。衣袂在河风中轻轻拂动,拂得人心尖发痒。他负手而立,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头墨发披散,被风吹起几缕,又落下。
扁舟缓缓靠岸。
岸边的魔修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不是害怕,是……不习惯。那人的气息太干净了,干净得跟周围的灰败格格不入,像是雪落进了泥潭,哪怕没沾上泥,也叫人觉得刺眼。
秦放没退。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人从舟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踏在魔界的土地上。
然后那人抬起头。
五年来,秦放无数次想过再见到这张脸时会是什么心情。恨吗?怨吗?还是该转身就跑?
真见到了,他发现那些想法都是放屁。
他只是愣住了。
那人比五年前清减了些,眉目却一点没变——还是那样清冷如霜雪,还是那样仿佛世间万事都与他无关。只有眉心那朵金莲,比记忆里更璀璨了些,收拢成花苞的形状,却隐隐透着光芒。
那双淡茶色的眼睛扫过岸边众人,最后落在秦放身上。
四目相对。
秦放看见那人的眉心金莲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那人的目光移开了,像只是不经意间扫过一个陌生人。
秦放:“……”
操。
他心里骂了一声,不知是骂那人没认出自己,还是骂自己居然会为这种事不高兴。
“渡口在哪?”
那人的声音也冷,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清清脆脆,却没什么温度。
没人回答。
他微微蹙眉,正要再问,忽然听见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渡口啊,往东三十里。”
他循声望去,又是那个黑衣青年。那人靠在枯树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眼珠是琥珀色的,阳光下泛着一点妖异的金红。
“……多谢。”他说,转身要走。
“不过——”
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笑意,“仙君第一次来魔界吧?魔界的船不认识仙君,得过了‘查验’才能渡河。查验的人这会儿不在,仙君要么等着,要么——”
那青年走过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在他面前三尺处停下。
“——过我这一关。”
余熹看着眼前这人。
近了看,那张脸更眼熟了些。眉眼轮廓,下颌线条,还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在哪里见过?
“你是何人?”
“我?”那人笑了,笑容有几分吊儿郎当,“一个想跟仙君做笔生意的……普通人。”
余熹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五步之内,他的神识足以将这人从头到脚扫一遍。仙力,没有?魔力,也没有?是个普普通通的魔界散修,修为低得可以忽略不计,好奇怪的人。
可是那双眼睛……
“你认识我?”他问。
那人挑眉:“仙君大名,如雷贯耳。”
“我不是问这个。”
“那仙君问什么?”
余熹沉默了一瞬。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只是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太直接了,太坦荡了,像早就认识他,像在等他。
“让开。”他说,不想再纠缠。
那人没让,反而又往前走了半步。
这下离得更近了,近到余熹能看清他左脸颊上那道很浅的旧伤,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不是什么好酒,酸涩呛人。
“仙君,”那人压低声音,笑意更深,“你五年前来过魔界吗?”
余熹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年前。
他当然来过。那是他第一次领命下山,诛杀一个“仙魔同体的余孽”。那人是个少年,浑身是血,眼神却亮得惊人。他一剑刺穿对方的心脏,看着那少年坠下悬崖。
那双眼睛。
愤怒的,不甘的,偏偏没有求饶的眼睛。
余熹看着眼前这双琥珀色的眸子,忽然想起悬崖边上那双眼睛是什么颜色了——也是琥珀色,阳光下发着光,亮得刺眼。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原来是你。”
秦放看见那只手按上剑柄,心里不知为何反而松了口气。
这才对嘛。仙君就该这样,冷着脸,拔剑,刺过来。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比刚才那样“不认识你”的眼神顺眼多了。
“是我。”他说,甚至还往前凑了凑,指着自己的胸口,“往这儿刺。五年前刺过一次,应该认得路。”
余熹的剑没动。
他只是看着秦放,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胸口,又移回脸上。眉心那朵金莲微微张开了一些,像是在感应什么。
“你体内……”他顿住,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有什么东西?”
秦放心里一跳。
操,这仙君感觉这么敏锐?
“没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仙君要杀便杀,不打探**行不行?”
余熹没理他,只是盯着他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银光一闪而过——是仙印。但仙印下方,隐约有什么暗红色的纹路在蠕动。
仙魔同体。
那个余孽,居然还活着。
而且还活成了这样——站在他面前,嬉皮笑脸,跟他说“认得路”。
余熹的剑出鞘了。
剑光雪亮,直指秦放咽喉。
秦放没躲。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剑尖逼近,看着那人的脸在剑光后忽明忽暗。五年前那一剑太快了,快到他还来不及看清这张脸,就坠下了悬崖。
现在他看清了。
真好看。
他在心里想。
然后剑尖停在了他喉前三寸。
秦放抬眼,对上那双淡茶色的眸子。
余熹的眉心金莲已经完全绽开,金色的光芒流淌下来,落在秦放身上。那光芒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浑身一颤——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体内那两股向来水火不容的力量,在这金光笼罩下,居然……安静了?
秦放愣住了。
余熹也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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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忘川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