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将晚,天上星辰挂起点点光亮,小珠正在堂屋里给刚咿呀学语的女儿喂着饭,听见门外传来王四婶大嗓门的喊声,“小珠,有客找!”
小珠疑惑地看着身旁的丈夫,见他摇了摇头,嘟哝着放下手中的碗,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拿起桌上的油灯,才起身穿过前坪去开门。
开门一见,门前有三个人。
一个是五短身材、身宽体胖的王四婶,另有一对年轻男女,生得实在出挑,女子明艳灵动,男子则站在她身后,虽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却依旧遮不住灼灼其华的容貌。
王四婶饭后出来收鸭草,瞧见村道旁有两个外乡人影,心里虽怯,嗓门却大,一声喝问便把人叫住了,盘问几句,知道他们是来找小珠的,便索性好人做到底,将人领到了门前。
客已带到,她又忍不住多瞅了那二人几眼,对小珠道,“你家这是有贵客呀。”
小珠举着灯,仔细看了看眼前两人,却实在没有头绪。
缎缎上前半步,盈盈一礼,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院里的人都听见。
“小珠姐,你不记得我了,年年我都来找你买鱼。”
小珠举着灯,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将信将疑地说道,“你是缎缎?”
缎缎笑着应道,“小珠姐想起来了。”
小珠又仔仔细细了看了她一圈,笑着说道,“真是越长越好看了,我一时都没有认出来,以前就说你爱吃鱼,可没见过这么爱吃鱼的,都寻到我家里来了。”
缎缎侧过身,让出身后的睚眦。
“这次说是寻鱼,也不是寻鱼,这是我哥阿眦,我们家中出了些变故,不便再留在城中,思来想去小珠姐为人最善,我们便厚着脸皮想来投奔个把月,过了风头,我们便走。”
小珠的丈夫阿梁也闻声从屋里出来,怀中抱着安静乖巧的小女娃,神色有几分担忧地看向小珠。
小珠会意,面露难色。
“若是平日里来,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们村里最不缺空房,只是当下……我们实在不好收留你们。”
缎缎疑道,“小珠姐,这话怎说?”
小珠看了一眼阿梁,叹气道,“大家只知东山村是个渔村,却不知我们村最重要的活计,是每隔五年给宫里进贡明瓦。只是今年怪事特别多,鱼获几乎没见到,连制明瓦的海月蚌也不在原来的位置了。过不了几日,官吏就要来收瓦,若交不上,整村的人都可能获罪。你们留在这里,怕是会受牵连。”
“拿珠贝制瓦片?”缎缎简直闻所未闻。
阿梁将怀里的女儿交给小珠,转身从窗台边摸出一片磨废了的瓦片,递给他们。
那瓦片透如冰糖,后面油灯的光从里头漫出来,竟真有珍珠般的润泽。
阿梁说起瓦片,眼中有些自豪。
“寻常贝壳磨薄了易碎,规格也小,做不得屋瓦。唯有我们东山附近的海月蚌体大质厚,再配上祖上传下来的工艺,才能制成明瓦。这明瓦透光不透人,阳光照进去时,屋里会有珍珠似的光泽,尤其冬日,光动人暖。”
缎缎听完,倒吸一口冷气。
这明瓦放在天界,是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件,她见过东庭的立和殿使用祥云封窗,云随风动,光涌云动,透气透光不透人,只是这可是人间,没有仙物、没有仙术,靠着人力与凡物,那些当权者竟能比肩天界。
她正想着,身旁一直未语的睚眦忽然开口,“既是如此,那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小珠与阿梁有些错愕地看向他。
睚眦道,“我的水性极好,可与你们一同去寻海月蚌。若寻到了,也就能交差。”
缎缎眼中闪过一刹惊诧,他方才一直静静听着,未曾多言,可一旦察觉时机,便转瞬夺下了话头。那种蛰伏的安静与出手的果决,像是早已融入他的本能。
小珠眼睛一亮,却又立刻压了下去,“这海不是寻常海,下去寻蚌也危险。”
睚眦神色不变,“我既开口,便不是逞强。”
阿梁看了他一眼,又与小珠对了一眼,像终于下定决心,“若你真会水,那便帮了我们大忙。”
小珠这才往旁边让了让,“那快进来坐。阿梁,去烧壶热水,再把灶上那碗菜羹热一热。”
缎缎伸手在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是三枚银花生,“这是房钱和饭钱,小珠姐先收着,若不够再补。”
银花生在油灯下亮得晃眼,小珠吓了一跳。
阿梁却先一步推回去,“咱们村里空屋多,再说你们还要帮我们去寻海月蚌,怎能还收你们的钱,你们不嫌简陋,今晚西头那间老碾房收拾收拾就能住,明日我带你去找里正,再寻个正经住处。”
缎缎还要再让,小珠彻底制止了她,“别说你要帮我们寻海月蚌,就看在这些年你照顾我的鱼摊生意,只要你们不怕牵连,来了想怎么住就怎么住。这些钱你们自己收好,出门在外有的是用钱的地方。”
身边有晚风吹过,吹散了海边的潮热。
初到东山村的一夜,几句真挚朴素的言语,就驱散了前路不明的阴霾。
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不是堆金积玉的给予,而是最寻常的一盏灯火,一瓢井水,一个栖身之所。在你需要的时候,有人无条件愿意给你。
小珠引他们进院,阿梁去点灯。眦紧绷的心神,霍然在此刻松了下来。
他站在院中抬头望向空中的月亮,遥远地撒着清辉,他从未觉得天空离自己这般远,也从未觉得脚踩在土地上这般踏实。
“阿眦,进来吃菜羹啦。”
前方缎缎招唤他进屋,好似连这月色都染上菜羹的香稠。
两人饱食一顿菜羹后,就来到老碾房收拾。
碾房一看就许久未用,只剩一张铺着干苇席的竹床、一套残破的桌椅和满地碎谷壳。
缎缎吹散桌上的灰,将油灯放在桌上,睚眦放下包袱就拿起墙角的扫帚扫了起来,缎缎见他动起来,也掸了掸干苇席上的灰。
扫帚扫过地面,碎谷壳沙沙作响。
睚眦突然出声,“在凡间,人与人之间不乏关爱。”
缎缎温柔地回他,“这凡间大部分的人都是这般,他们就算自己挣扎着求生,也不忘帮一帮身边的人,有时候正因为自己身处泥潭,才知道那一把拉力有多重要。”
“当然,这世间也有极坏的人,罔顾他人生死,如同野兽一般。”缎缎补充道。
睚眦听言未答,又低下头扫地上的碎谷壳。
缎缎觉得眼前灯光有些暗,走到桌前拨亮油灯,听到睚眦问她,“我今日说我水性极好,你都不怀疑?”
缎缎挑了挑灯花,安然地说,“你说会,我便信。”
睚眦站起身来,反问道,“你不怕我为了能住下,随口瞎说,明日就露馅吗?”
听他这般一说,缎缎也是一个愣神,忍不住真的怀疑起来,惊问道,“你还真的不会水呀?”
看她一脸当真的样子,他笑容漾起来,“我会的。”
“你逗我玩是吧……”缎缎沉了脸。
睚眦继续说道,“我不仅会,这水性还是与你爹爹学的。”
“什么!”缎缎惊呼。
他继续扫着地面的谷壳,娓娓说道,“黑水曾出了次很大的水患,漫到了天界下端,太微垣奉命处理,可避水珠对黑水毫无用处,后来是天尊来支援我们,教了我们习水的方法,才能游到黑水深处,斩杀了潜伏在那里的黑蛟。”
缎缎点了点头,“还有这般往事,我爹爹常年治水,于水是相当熟悉的,那你的水性定是不差。”
睚眦回想起那时的情景,仍是感慨,“那时真是一筹莫展,未想到天尊能来解难,避水珠都无能为力的黑水,他一个剑气下去,竟分开了大半,我们这才有机会能潜入黑水深处。”
缎缎津津有味地听他称赞自己的爹爹,却见睚眦看了她一眼,认真道,“你与你爹爹,倒是不大一样。”
缎缎察觉不对,眯着眼语气不善,“哪里不一样?”
睚眦道,“他一剑分黑水,你怕树叶。”
……
“你以为我好欺负是吧!”
缎缎在屋内的怒吼被推门而入的小珠听了个全,她抱着被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神意味深长。
缎缎一见是她来了,忙张罗她坐下,接过被褥递给睚眦,自己从袖中拿出在集市买的簪子递给小珠,“小珠姐,前些年见你戴这彩簪特别明艳动人,这次正好又看到了,给你买了两支。”
今年渔获甚少,小珠都许久未到集市去,更舍不得拿出闲钱去买这簪花,如今看到这明亮的簪花不免心动。
缎缎知道她喜欢,于是直接将彩簪插入她的发中,左右端详一会,赞道,“刚刚忘了给你,还是姐姐才衬得起这般明艳的簪花。”
小珠听了赞美,脸上微微一红,但是片刻就正了神色,肃然地与缎缎说,“说吧,这里没有旁人了,你们来这里真实地目的。”
缎缎一惊,看了一眼睚眦。
他的神色也冷了下来。
她只得假笑一声,“哈哈,就是家里有点变故,我和我哥来这里躲一下。”
小珠怒斥道,“胡说,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面对小珠一针见血的斥问,倏忽间缎缎脑中过了数种可能,压着嘭嘭直跳的心口,淡淡道,“姐姐不要说笑了,我们不就是……”
“你别藏了。”
小珠切断她的话,正色道,“你老实说,他是不是你的心上人,你们两家不同意,才私奔到此?”
“啊?”缎缎惊讶出了声。
小珠继续说道,“我看你应是家世殷实,但凡家世不错的人家怎舍得送子去习水,他怎会是你的哥哥,再说……”
小珠一顿,“你两一来一往的哪像是亲兄妹,眉目间的情意与那恋人没什么分别,我也是过来人,一眼就看穿了。”
此话说得有理有据。
虽然缎缎不知道满目的情意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可兄妹这层身份,铁定没法圆过去了。
缎缎果断决定,把生平听过的话本子都用上,她哀柔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我家是越城做瓷器的富户,他是诸城那边的渔户。我去诸城的妙音寺上香,马车坏了,正巧被他遇见。马车是修好了,我这心也被他偷走了。”
缎缎抬手轻拭眼角,好似那里真有悬而未落的泪珠。
“奈何我爹爹不同意,一怒之下将我许给城里的李员外。可我这辈子已经认定了他,非他不嫁,于是趁着家里不注意,便跟他私奔到了这里。”
小珠看着她动情的模样,又望了一眼睚眦。
睚眦虽依旧沉默,可脸上隐隐浮出几分红晕。昏黄暗淡的灯光下,那红晕落在他英气的面庞上,竟平添一份柔情。
小珠突然明了缎缎为何要放弃富庶的生活,也要与他私奔,若日日对着这幅容颜,粗茶淡饭又有何不可。
小珠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侠肝义胆道,“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们放心住在村里,谁来我们都将他们赶出去!”
说完,她嘴角弯起来,指着睚眦怀里抱着的被褥。
“你看我就猜到了吧,所以只给你们准备一床褥子,一床薄被,你们这一私奔,虽然没有拜天地也算是夫妻了,是夫妻就要睡一起的。”
说完她倒是大大方方出了老碾房,剩下缎缎和睚眦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睚眦脸上红晕还未褪去,声线里透出一丝不自然,
“你睡竹床,我睡地上。”
说着,他便将褥子和被子铺在竹床上。
缎缎思忖片刻,环着手,对着他忙碌的背影道,“我们得睡在一起。”
睚眦手中动作一顿。
缎缎细细与他分析,“你现在已经不是仙体,合衣在地上睡一晚,寒气入体,明日下海怕是要出岔子。再说,这窗纸破得这样厉害,小珠姐他们若是从院里一过,兴许就能瞥见我们没睡在一起。刚承认了私奔,这个节骨眼不能再生疑。”
睚眦停了手里的活,缎缎没见到他的正脸,一会儿后,才听到他闷声回了一个,“嗯。”
渔村的窗户简单朴素,没有什么雕饰,清粼粼的月光从木格里倾泻在缎缎和睚眦身上,缎缎盖着薄被睡在靠墙的一侧,睚眦拿了件长衫盖在身上,弓着身背对着缎缎。
明明是极亲密的姿态,两人之间却默契地保持的微妙的距离。
屋外偶尔传来小珠一家收拾洗漱的声音,不一会儿,声音渐小,房里的灯也熄了。
唯剩清凉的月光撒在他们身上,缎缎先开了口,“今日是情势所迫,不得已,我占点便宜了。”
此话如此离经叛道,都不知是不是他们俩身份倒置了。
睚眦那如朝雪般的声音,也染上一层不好惹的压迫感,“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岔了,这般情形,怎么也是浪荡子占便宜,哪容得个清白女子大放厥词的。”
缎缎轻声笑了出来,“谁说我是占了你的便宜?今日躺在这里,我们二人是你情我愿,谁也没有占谁的便宜。”
她顿了顿。
“只是,你是太微垣主将,日后必要娶妻。就算今日是情势所迫,她也未必愿意我这般躺在你身边。我占的是她的便宜。”
睚眦反怼道,“像你这般说,我岂不是也占了你未来夫君的便宜,彼此彼此。”
缎缎摇了摇头,“不一样的,你以后定会娶妻,但我却不会出嫁,所以没有什么夫君给你占便宜。”
睚眦奇道,“为何你不出嫁?”
“因为我大概是活不了多久了。”
缎缎说得轻描淡写,此话却炸得睚眦耳中嗡响,他胸口涌出一丝不可言状的感觉,浅浅的却连指尖都能感到轻微的痛。
“为何活不了多久?”他沉着声问。
缎缎曲起腿来,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声音里面并没有什么波澜,
“因为我是化育而来的仙者。”
夜色安静下来,她继续道,“化育之身,五百年内必有生劫。除了当年女娲之肠化出的十神,后来这么多年,再没有谁真正渡过去。”
她云淡风轻地将生死之事一笔带过。
“待生劫来临,大概就是我重归天地之日。”
睚眦却不太愿意相信,追问道,“可你是水神的女儿,你还能种出荼蘼花神独有的青荼蘼……”
缎缎接过他的话来,“所以,你以为我的爹爹是水神,娘亲是荼蘼花神?曾经我也是这么以为的,甚至现在还这么希望。只是,事实不是这样的。”
缎缎停了一下,声音里有了些动容,“虽然我是化育而来的,但是我仍然是爹爹的女儿,他用半身精血与半世修为,将从我从西天的祥云幻化成仙体,他就是我的爹爹,我就是他的女儿。”
半晌,睚眦侧过身来,与缎缎平躺在一起,轻声说道,“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与天界那些仙者不一样……”
初夏夜里的凉风轻轻拂在她的脸上,有碎云遮住月亮,清亮的月光变得温润,听着睚眦轻柔的声音,走了一天的乏意涌了出来,她侧了点身,刚好有一物在身后,困意来袭她直接倚了上去。
“是呀……在生死面前,什么都算不得大事,建功立业、男女大防……都是无聊得很……”
她的声音渐弱,“化育又怎么样,没有爹爹,我还是天边一朵随意飘动的云朵……如今,我已经很知足了……”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整个背都斜靠在睚眦的胳膊上,睚眦任她倚靠着,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就算是生劫,也破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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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渔村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