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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七日回魂(上)[番外]

“请问,这附近曾住着一个孩子吗?”

男人提着盏幽蓝的魂灯,轻声问道。

“蓝眼睛,白头发,笑起来时露出一点尖尖的小牙。”他垂眸认认真真描述,另一只手还比量着那孩童的身高,注视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妪。

她终于停下嘴里哼唱着的,哄孩子睡觉的歌谣。

浑浊的瞳孔中逐渐浮现出一点高挑人影。老妪裂开嘴呵呵笑着,她太老了,修为又不高,已是垂暮之秋,记性也差的很。

她甚至辨别不出男人眉心神印,盯了他好半晌。

“您来这魔林…找人啊。”

“嗯。本君不小心把他弄丢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他。”

“有人说他曾经住在这附近,本君想…带他回家。”

他温声答着,半点也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鎏金瞳里映着黯淡的魂火,调子恳切又温柔。

“回家好啊…呵呵,回家好。”

老妪终于把木屋的门缝拉大,露出她头顶盘着的魔角。魔月平等悲悯地将月色铺满,于是那老妪的银发也在月色中闪着点点微光,晃着男人的眼。

他的孩子,也有一头漂亮的银发。若是聚在手心,会像是汪小小的月牙儿泉。

“可这附近住着的,只剩…我一个了。”老妪摇摇头,嘶哑的嗓音里夹杂着淡淡的怀念,“月姬公主三千年前命我守着她种下的紫藤树,附近百里清空。自然也包括这魔林。”

“您若是想找人,当去临着魔帝陛下月华宫的都城。”

老妪指了指那藤树的方向,

“这儿除了不知死活来碰运气的人外,什么都没有。”

“…紫藤?”

他在唇齿边细细琢磨着这字眼,终于对上了那位临绫大总管的描述。视线投向雾气笼罩的夜林,男人对着老妪微微颔首。

“多谢。”

他小心拢着那盏魂灯,在脆弱的灯壳外打上了自己层层叠叠的保护结界,下一瞬便消失在那老妪眼前。

赤金的流光划过,月千殇在宫内看得分明。他神色阴晴不定,那张俊美到妖异的容颜上杀气凛然。

魔帝陛下似乎是想说些什么,薄唇微启,眼见着嘲讽就要脱口而出,可最后不知为何,堪堪止住。

“陛下,我们…拦吗?”

临绫弓着身子,小心发问,“那位殿下说他无意挑起两域战火,只是来…”

“来什么?来弥补他那点高高在上的愧疚?”

“临绫,谁允你告知他那孩子住在哪里。”月千殇回过身,玄色大氅拂过冰冷的玉砖,他仍是笑着,殿内却无一人敢抬头直视圣颜,“还敢为那假慈悲的混账说话,是本座予你的权力太多了吗。”

“竟叫你,如此自作主张。”

临绫恭敬地跪着,心底却知道月千殇并未真的发怒。否则他早就被拖下去了,哪里还轮得到他在这里请罪。

大总管非但不忧心自身处境,反而还惦记着白夜。他心中默默想着,太子殿下,您要快啊——

因为只有七日啊。

————

“月儿弯弯,照妄川——”

“哪个小人儿在偷看——”

白夜找到无颂时,那孩子正在溪边洗野果。

伶仃的小人儿身体上透着月痕,面容模糊不清。他仍穿着生前最后一刻,那身被血色浸染的素白弟子袍,宽大的袖口里探出两只纤细的臂,指尖摩挲着几枚红艳艳的果。

尽管没有表情,但是白夜看得出,他很苦恼。

那几枚果子不太新鲜,小而干瘪,那孩子翻来覆去地洗,洗的掉脏污,却洗不掉生命流逝的衰败痕迹。

“…无颂。”

神君站在不远处,轻声唤着。他不敢高声,恐惊了那脆弱不堪的一缕幽魂;他也不敢不唤,七日的倒计时就悬在头顶,想在偌大的三界中找到无颂,实在是太难太难。

可他终究还是要带他回家的。

外面那么冷,他又穿着单衣,会冻坏的。

那魂魄一惊,下意识转过头。五官分明是模糊的,可偏生白夜仍能看到两枚带着惊惶的蓝瞳。

他被吓到了,果子散落溪水,小动物般躲在溪边的石头后,怯怯地露出一点霜白的发顶。

看来这一魂,大半丢的是记忆。

白夜没有贸然靠近,他半跪着矮下身,从自己的储物法器中挑出最新鲜的灵果,向着无颂的方向推推。果子带着晶莹露水,咕噜噜滚向小人儿,停在无颂触手可及的一点。

“…给你。”

起先是没有动静的,无颂警惕心很强,一两颗果子动摇不了小鸟儿想缩起来的本能。但是白夜给的太多了,两颗不够就三颗,到最后硬是在无颂藏身的石头旁垒起小小一堆,无颂终于又把小脑袋探出一点。

这个人,好奇怪。

他盯着白夜,细小的银白光荧从身上散落,好似炸了毛的小蒲公英。

“你是……谁?”

无颂歪歪头,开口询问。他的声音很不好听,大概是死前喉咙里糊着咽不下去的血,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

“本君…是来带你回家的人。”

小人儿那毛茸茸的发顶又缩回去,说不上为什么,他好像在失落,好像又松了口气。

“那你找错人啦,我没有家。”

“你有。”

白夜斟酌着,拉近一点距离,离那孩子莹莹的灵魄又近了一些:“你有的,在天上。那个地方叫净善宫,有人在等你回家。”

“你骗人。”

大概是白夜把自己身上的气息收敛得太好太无害,小鸟儿轻哼一声,稍微放下点心防,“我都没听过那里。”

神君手中提着的幽蓝魂灯明亮一瞬,不知何时白夜已经来到那缕幽魂身旁,肉眼不可见的封锁大阵被布下,无颂还浑然不觉。

白夜不敢反驳他,只是又凑近些,修长手掌间托着枚水润的灵果,小心翼翼递过去。

“你饿了吗,我这里有很多好吃的。”

那果子饱满晶亮,诱人的果香被男人悄悄化开,他几乎是在诱哄了:“你看,甜的。”

小鸟明显心动了。

他确实饿,撕心裂肺的空虚感几乎要把他逼疯,他不知道他到底缺了什么,也不知来如何填补。

无颂伸出血淋淋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曾经烧焦的黑疤,探出又收回。白夜摒着呼吸,鎏金色眼瞳一眨不眨。

可是无颂最终还是没如他所愿。

他又缩了回去。

不接受也没关系。白夜眸色微暗,但终究还是按耐住收网的冲动,灵果被他收入怀中。他见无颂的状态还算稳定,小心地在他身旁坐下。

过长的墨色衣摆绽开,神君一身缟素。

“你真的找错人了。”

无颂嘟囔着,悠悠飘着的小小魂魄挪了挪,大方的给白夜分了一块石头后避风的地方。那盏燃着鬼火的魂灯就被神君搁置在两人中间,像是道生与死的分界线。

他在这边,而他年幼的、伤痕累累的孩子,在那边。

静默如水蔓延开来。

这是仲秋的前几日,天气好的过分。魔域万古不变的月色将天空都照彻,一丝云都没有。不远处的巨大紫藤在夜风中送来浅淡的花香,整片溪流都笼罩在一场温柔的幻梦。

于是神君轻轻开口道。

“没找错的。”

“我的孩子有一双漂亮的蓝瞳,头发像是古老神话中的月精灵那般纯粹无暇,笑起来时喜欢抿着唇,他叫颂儿,是我唯一的珍宝。”

“你看看你,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模一样。”

白夜一辈子都没哄过人,笨拙地开口。他明明有千万句想说的话哽在喉中,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只能捡着最笨的描述去解释。

无颂丢了记忆,很奇怪,白夜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庆幸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庆幸于自己还可以卑劣地装成体面的样子。

无颂怔了怔。

他听了白夜的描述,下意识想去溪边照影,可是那俗水怎么能照出死去的魂魄,那溪边只有白夜一人的影子,流水映着他一个人,孤孤单单。

笨蛋小鸟不明白,为何自己没有影子。

想了想还是想不明白,他疑惑眨眨眼,飘到白夜面前。

“你说的那个什么…颂儿,”他吐出那两个肉麻的字,很是不习惯,“既然他那么好,那么漂亮,为什么你还会把他弄丢?”

小笨鸟盯着神君愣怔的样子,天真无邪地发问:

“你说呀,为什么会丢呢?”

白夜答不出来。

大抵人的本性都是贱的。当初触手可及的不愿意要,总是要一再用肮脏的眼光去称量那颗真心,掂了又掂;等没机会挽回了,再哭着喊着说对不起,跪在死人的棺椁前痛哭流涕,说自己真是瞎了眼,千不该万不对。

白夜闲时看过不少话本子,曾经他以为这样的人只存在于编者的笔下,怎会有人真的这么蠢,现在他明白了。

他自诩超然物外,跳出五行,实则不过也是那蠢人一个,无非是多了点微末道行罢了。

“是我之过。”

白夜想去抱一抱那虚虚的魂儿,又怕贸然的动作会吹散了这一小团银白。最终他收回手,神色沉痛又哀伤,“我曾经伤害了他,他生气了,不愿意原谅我。”

“所以他走了,走的很远很远,我找不到他。”

无颂津津有味地听着,连那股子空虚感都暂时忘却了。他向来是爱听故事的,曾经好像有个很漂亮的女人总会在夜间为他讲上很多很多,只可惜无颂怎么想也回忆不起她的容颜。

“可是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呀。”

故事是好听的,可小鸟儿也只是当成故事来听。那些刻骨铭心的执念与痛苦,随着人死灯灭那一刹,尽数化作飞灰,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白夜,不记得月姬,不记得自己曾经声嘶力竭的一声“混蛋”,更不记得死在太阳怀里的圆满。

干干净净的,变成一缕白夜抓不住的月光。

神君扯扯嘴角,眼尾低垂。分明在笑,可鎏金瞳里却浮动着薄薄的水雾,里面映着莹白的魂儿。

不记得才好。

他在心中涩然的重复着,不记得才好。

可他面上仍看不出半分情绪。神君稳稳端着一面三生镜,捧到无颂面前,“你看,我没有骗你,你就是我的颂儿。”

那镜子映着无颂的模样,是还未去过神域的他,既不狼狈,也未染上污血。眼神亮亮的小孩儿披着大斗篷,笑意盈盈,漂亮的要命,光是看着便叫人心生欢喜。

“呀!我原来是这个样子吗?”

无颂浮在镜子旁,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模样,想去摸一摸又不敢,抬头看到白夜鼓励的目光,才终于伸出手触碰。

镜面凉凉的,他眨眨眼,镜子里的小孩也跟着他眨眨眼。他摸着镜面,那小孩也跟着摸摸镜面。

这下小笨鸟终于敢确定那人是自己了。

哦老天…蓝瞳,白发,又爱笑,这说的不就是他吗!

无颂瞬间就放下了所有警惕。他开始偷偷打量白夜,那个男人好高好高,长得又那么俊美。小笨鸟好骗得不行,他本就是颜控,他觉得好看的人…应该不会是骗子吧。

他一步一挪,试探性地靠过去。

神君大人微微张开怀抱。他在等,无限耐心,全然纵容。此时他们只有一步之差,白夜的指尖几乎能摸到构成这缕幽魂的、那抹湿润的雾气。

“你真是来带我回家的?”

“嗯。父君做错了事,特地来找颂儿认错。”

白夜恳切道,“颂儿能和父君回家吗。”

那样子太可怜,完全不像那个昔日里端坐云台,威仪万千的紫微神君,更像是只被遗弃了的大型犬类。无颂实在看不得这位漂亮父君这么难过,不再犹豫直接扑到白夜怀中。

看来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无颂都扛不住老父亲的美颜暴击,和月姬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我跟你走!”

无颂蹭蹭那暖和的怀抱,雀跃着欢呼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话代表着什么,只是开心于自己有了归处。

他像只被两颗果子就养熟了的小兽,乖乖的翻开肚皮给摸给抱,好哄得很。轻飘飘的魂儿落在神君臂弯,白夜对着半透明的小人儿,扯扯嘴角。

怎么这么好骗啊,本君的傻颂儿。

“颂儿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毕竟如果三魂各执一念,到时仍是难入轮回。

小魂儿仔细想着。白夜看着那张小脸上蓝瞳微微眯起,苦苦思索。无颂真的很小只很小只,死了以后变成魂,下半身飘忽着如云雾散开,似乎只剩下丁点轮廓。

他才那么小。

白夜想起临行前青桠的嘱托。生魂已散,执念未消,他不愿安眠,只得他这个当父君的一点点把他拼凑好,再亲手送他去渡无妄海。

白夜来时还未觉出什么,直到无颂找到了,在他怀里,他才觉出满心的悲戚。

他才那么小,死前又那么疼,怎会安眠。

神君又把怀抱收拢些,可是再怎么用力他拥着的仍是一团虚虚的水汽,那具惨烈的肉身,还在净善宫等着他为他敛尸,白夜闭了闭眼。

万般皆是他之过。

“没有!我要回家!”

无颂又往白夜的怀抱里拱了拱,小笨鸟的魂儿都要被他自己冲散,他弯起好看的眉眼,“我们说好的!”

“…好。”

白夜掌心稳稳覆在那双纯粹的蓝瞳上,声线却是颤抖,“颂儿闭眼,我们回家。”

那缕幽魂被收入魂灯,鬼火骤然一闪。原来那执念说到底,不过‘归家’二字。

————

“灯火摇摇,岁月好——”

“梳妆描眉待花闹——”

道引阁三层,静室。

这里是拜师大典期间,参选者暂歇之处。如今大典已散,人去楼空,只剩窗外几株枯败的梅,还在不合时宜地开着瘦骨伶仃的花。

白夜站在静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提着的魂灯在轻轻震颤,那孩子的灵魄在灯中急切地游走,光芒忽明忽暗。

他本想着在魔域多搜寻搜寻的。毕竟一般故去之人都会停留在生前久居之地,可是两日过去,那代表着爽灵胎光的二魂仍不见踪影。

他甚至闯了月华宫,生生挨了月千殇一剑,也没在那孩子住过的宫殿里找到半分魂影。

白夜伤的不轻。月千殇下了重手,他心中有愧,也并未打回去,只是带着满身血气回了神域,哪知魂灯瞬间就有了反应。

门没有闩,虚掩着,还留了一道缝隙,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声。神君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静室内陈设简单,榻上无人,倒是梳妆台上的椅子里窝着小小一团。台子上摆着枚铜镜,看样式,应当是神域最常见的款式,模模糊糊看不清人。

无颂就在那里。

半透明的灵体比上一魂要清晰得多。白夜甚至能看清血渍从他胸口晕开,大片大片,深褐与暗红交织,干涸板结的衣摆处还落着独属于他白夜的剑气痕迹。

小人儿坐在铜镜前,手里捏着一支笔。

那笔没有实体,是以残余的魂力凝成,笔杆透明,笔尖蘸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月光,那月色被揉碎了,在笔尖凝成一点朦胧的银辉。

他正对着镜子,一笔一划地,描自己的唇。

那唇上的青紫是他生来便有的印记,是两股血脉冲突,心肺衰竭的征兆。活着时便盖不住,死了化作魂,那颜色更深,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颓败。

笨蛋小鸟描得认真,眼睛睁大,一眨不眨。

笔尖划过上唇,可那颜色一触到唇面就消散大半,剩下的那一点被他涂得深浅不一。下唇更甚,他反复描了几次,青紫仍是未褪,他也不恼,仍耐心的涂抹着。

白夜就站在他身后,静静的看着。

许久许久,那魂儿终于满意了些。无颂看着镜中映出的半分影子,痴痴地笑了一下。

“好看。”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这样才好看……”

“遮起来,颂儿就没病啦…”

小鸟儿心中仍做着美梦,他很努力地遮住所有狼狈不堪,傻傻的以为自己能等到大典上父君的回心转意——

他还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无颂捧着的铜镜微微变换角度,而白夜并未隐藏身形,故而他从镜中看见了他。

他慢慢地回过头,眼神涣散,没有焦点,显然这一魂失的是神智。他根本认不出白夜,他只知道,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很高很高。

“你来啦?”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傻气的笑。无颂举起手中的魂笔,朝白夜晃了晃,像是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功绩。

“你看,”他仰起脸,把整张脸暴露在白夜眼前,“我好看吗?”

凭心而论,那脸着实算不得好看。

没有血色,没有生机,连魂体特有的微光都黯淡得近乎熄灭。唯有那双灰蓝的眼睛,还残留着一点清澈的底色,却也因神智的缺失,变得像两口干涸的泉眼,蒙着一层痴痴傻傻的雾气。

“好看。”

白夜矮下身,仰视着无颂。他抽出小人儿手中的笔,认真问道:

“让我来帮你,好不好?”

无颂低头,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反抗。灰蓝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困惑,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最后他放弃了,转而专注地看着白夜的动作,像一个等待梳妆的傀儡娃娃,安静又顺从。

白夜捏着笔,靠近无颂的脸。

他曾绘过山河社稷,刻过诛魔大阵,执剑斩过九幽恶龙。那双手本应极稳,此刻捏着一支薄透的魂笔,他却觉得有千斤之重。

笔尖一点点抚平唇瓣上的裂痕,又将那骇人的青紫色,从死寂的淤痕,化作淡淡的粉。

无颂乖乖仰着脸,双瞳茫然地望向白夜。

“父君……不会嫌弃我的吧?”他忽然开口,声音含糊,如同梦呓。

白夜笔尖一顿。

“怎么会。”

“他心疼你还来不及,”白夜苦涩道,“怎会嫌弃你。”

“你骗人。”无颂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瞬间在空气中消散,什么也没留下,“他会嫌弃我的、我没有金眼睛,也没有黑头发…”

这缕魂儿痴傻的厉害,竟是把自己说哭了。他哭的伤心,小身子一抽一抽,还不忘抽噎着指向自己胸口衣襟上最大的一块血渍。

“这里脏了,”他又指向自己的脸,“这里也脏了,嘴唇也是紫的。呜、他们都说,我像死人,父君看到了,一定会不喜欢的…”

所以哪怕是死了都还在害怕,害怕他的神明嫌弃他,害怕自己长得不够讨喜要惹人厌烦。

够了,真的够了。

白夜放下笔,略带强制地握住那只半透明的小手。

焦黑的十指被白夜一一抚过,神力如涓涓细流,淌过无颂的指尖。

“他从未嫌弃你。”白夜一字一顿。

“真的?”无颂的眼眸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恰如风中一残烛。

“真的。”白夜将那只手拢在掌心,贴在心口,“是他不敢看你……是他不配。”

无颂似懂非懂。

他低头看看自己已经不再焦黑的手指,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里不再青紫,而是覆着一层温润的粉色,像早春初绽的桃花瓣。

小傻鸟于是又绽开笑容,天真又满足。他在镜前左顾右盼,还要看两眼窗外,就等明日太阳升起,自己可以在大典上堂堂正正唤那人一句师尊。

“那我要换身衣服,”无颂站起身,魂体在铜镜前转了个圈,染血的弟子袍划出一道惨淡的弧光,“要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去见父君……”

“到时候他一定会认我,颂儿就又有家啦…”

魂灯被白夜提起,他注视着正开心笑着的小人儿,心中仿佛有如刀割。那盏灯在灰蓝眼眸里映出小小的倒影,无颂没有挣扎,他散了执念,欢欢喜喜地进了灯。

铜镜中,又只剩他一人面容。

他妈的没写完。(跪)我得承认卡ddl是种很危险的行为,先把上半部分放出来给宝贝儿们看一看,万一大家觉得很不好看就不用继续写了呢(汗)

作者其实是写同人文发家来着,第一次给自己的角色写番外感觉好不适应,总感觉超级诡异(?),文风可能和正文有差别,宝贝们多担待,最后祝所有看到这里的宝贝中秋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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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七日回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