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冷静一点！”
耳边忽然炸响凤歌的怒喊，灼热的凤火升腾，那哀哀哭泣着的孩童轮廓骤然模糊，密室透过神域万丈无暇的天光，就连鼻尖萦绕不散的血腥味也再闻不见半点。
白夜倏然回首。
原是他着了相，道心不稳，竟是被一枚小小的蜃镜引出心魔。失控的神力肆虐，自家友人那张俊脸上，剑气划痕甚至还在滴血。
凤歌蹬蹬蹬后退三步，满面怒容。
天杀的，他最宝贵他这张漂亮脸蛋了！赤羽本就嫌弃他嫌弃得厉害，倘若没了好看的脸，凤歌还能拿什么去让他的亲亲娘子多看他一眼！
拿他跳的求偶舞吗？！
也没人告诉他来净善宫还要有此风险啊！凤歌抬手拂过面颊，一点金红鲜血落于指尖，他气得要命。
那边神君大人终于回神。
是了，是了。
一切都过去了，半死不活的月姬，踮起脚都够不到他腰的小鸟儿，那间让人窒息的密室，都过去了。
他的颂儿还好端端地在他身边。
“…抱歉。”
这回白夜倒是比无颂更像个堕神。眉间神印殷红如血，青丝散乱，周身煞气重重，仿佛自尸山血海中刚厮杀而归，唇角血落一线，状态很是不妙。
“得得得！您老的道歉我可受不起！”
凤歌没好气的翻白眼，抱臂往旁边一让，“冷静下来了？”
“人家好端端的蜃镜招谁惹谁了，你看看你看看，碎的不成样子！”
眼见着白夜回神了，凤君大声啧了一下，上前把白夜从玉砖上揪了起来，怒其不争地摇了摇：
“白夜！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你要真想补偿你家崽儿，光在这地上瘫着有什么用！”
“本君…本君知晓，只是……”
神君大人声音低哑，他抬手拭去唇边艳色，平复波动的气息，眼底血红一闪而逝。
只是他不忍，只是他放不下。
“神鸟在上，白夜啊，你可长点心吧。”
凤歌苦口婆心，“你可知我刚才见到了什么？”
雾拢幻境，水汽弥漫，那心魔长得和白夜一模一样，他自本体幻化而出，金瞳转红，邪气四溢，正微微笑着，伸手去触碰那本尊的侧脸。
硬生生给凤歌一身的鸟毛都吓炸了。
幸而白夜回神过后便消失不见，不然还真要请明曦帝君来亲手镇压，凤歌自问定是打不过这块木头。
“你的心魔都要破体而出了！”凤君忽然想到了极可怕的可能性，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你可还记得几千年前，东极长生星君是怎么陨落的！”
白夜怎么可能不记得。
原本这储位尚落不到他头上，可东极那位心魔反噬，死于自身功法，自他陨落后才开始四方夺储，白夜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他修无情道，本就比常人更易滋生魔障。若长此以往，怕是都用不上十年，他就羽化仙去了。
鸦黑睫羽抖颤着，白夜挣开凤歌扶着他的手，踉跄了几步，靠着静室的墙重新站稳。
他理理歪掉的衣襟，再睁眼时金瞳平静，看起来依旧是那光风霁月、君子无双的太子殿下。
“放心，本君自有分寸。”
他不是东极，心魔而已，斩了…便是。
凤歌几乎被白夜这幅浑不在意的态度气的跳脚：
“你当这心魔劫好过不成？白夜，就算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小颂儿想想，倘若有一天你陨落了，小颂儿怎么办？”
“且先不论这孩子死生难定的状态，没你护着，他那身血脉不知道要在上神域吃多少苦头。小颂儿傲着呢，定是不会在这受窝囊气。”
“那他去哪里？你让他爬回魔域找他的睡美人娘亲？还是让他被月千殇那老匹夫继续搓磨？”
“绝无可能！”
白夜一想到他的崽崽，要再回到那个几乎要把他拆了骨头掂斤两的魔域，心里便好似有团无名烈火在燃烧。他接受不了无颂离开他的可能，哪怕是月姬立时醒了，也休想再把无颂要回去。
颂儿，是他的。
活着，是他的孩子；死了，他承诺过他，九幽黄泉，无妄轮回，也绝不叫他一人孤单上路。
凤歌倒是提醒他了，曾经月千殇就来要过颂儿，万一天道垂怜，无颂能渡过这一劫，那老东西又来蛊惑他家小白鸟可怎么得了。
白夜不知道，他现在和凡间夫妇和离后抱着孩子不撒手的老父亲没什么两样，甚至那股子疯劲还要更胜一筹。
凤歌在一旁看着，无语至极。
白夜啊白夜，千百年过去，怎么还是这副死样。
无论是在当年的学宫，还是在现如今的上神域，他这个友人，想要的，必定夺到手；想护着的，任凭你是何方神圣，也休想伤到那人一根鸟毛。
倔得九头龙都拉不过来，无非是那张面瘫脸给人以错觉罢了。
要让凤歌来说，什么品德高洁什么光明磊落，所有人都让他那张俊脸给骗了。白夜此人实则阴暗小气极有占有欲，披着无情无欲的皮，芯子里却偏执顽固还强势。若是有人妄图染指他所在意之物…
呵，白夜这厮，弑神之事可没少干。
还真别说，凤歌在情爱一事上开不了窍，在这方面倒天赋异禀，一眼就能看穿自家友人的本质。
“…成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凤君长叹口气。他觉得自己来这一趟可真是心累，青桠至今未归，早知如此，他才不来掺合一脚。
白夜颔首，眸色深深。
“回吧，也不知颂儿睡下没有。这里让仙侍处理。”
他弹指一点，碎了满地的镜片便被剑气绞成灰尘，白夜还不忘嘱咐凤歌，莫要与明曦提及。
斜斜靠着窗棂的凤君不满地切了一声，但还是应承下来。没办法，谁让人家是老大呢。
————
“小颂儿，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青桠一身落落碧袍，难得端出了些长辈的架子：“神陨之地，凶险异常。里面有早些年白夜那木头扔进去的罪神，还有不少天地初开时遗留下的无名古迹，”
他顿了顿，“你记住，什么都不要碰，什么人都别理，也不要有任何好奇心。”
青桠又递过来一枚造型古朴的玉质钱币，塞进无颂手里。
“这是早些年白夜继任后，执掌灭神台所得之物，传闻可自由通行于此，你收好。”
无颂轻轻点点头。
入口处巨大荒芜的碎石沙地千里蔓延，黄沙肆虐，两尊巨大的石像冷冷注视着彼此，空洞的眼眶中倒映着昏暗的火焰，神陨之地只进不出，是所有罪神的最终归处。
神历有载：神陨，是为古战场。天晦而龟裂焦灼，血云暗赤。地紫黑，岩石若熔琉璃，裂谷纵横。二气纠缠湮灭，成可见之乱流。白骨无尽，遗骸如丘，骨粉混杂，莫辨种族。
通俗点来说，里面就是万人坑。各种族尸首的大杂烩，随便在地上抓一把都可能是谁家的太奶，青桠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无颂来这里要干什么。
难不成是一步到位，直接来这里赎罪？
真是个蠢的。
无颂看着像是根本没放心上，那常人避之不及的陨落之地对他而言倒好似是归处，青桠瞧着他真是迫不及待去送死。
药君见不得无颂这幅漠视生命的态度。
他戳戳小孩眉心的堕天之羽，不停碎碎念：“你说那鬼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你告诉师叔，药王殿是哪里不好？你拖着一身骨头架子飞蛾扑火，月姬倘若知晓，当心小公主把你这身鸟毛都扒下来。”
“白夜也就是嘴上不饶人，你看最后还不是放你走了？你再服个软，撒个娇，抱住那厮的大腿眼泪汪汪看着他，师叔不信那木头真铁石心肠。”
青年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笑。
殿下能放他离开已是意外之喜，他还怎好得寸进尺。
药王殿很好，青桠师叔也很好，但那些都不是自己的归处。他啊，一身罪孽尚未洗清，怎可临阵逃脱，做那贪生怕死之辈。
殿下教过他，他不会害怕的。
【师叔，多谢】
风萧萧兮，无颂穿着的那身斗篷被风扬起又落下，袖袍鼓动，青年比划着，笑意盈盈，明明是去赴十死无生之地，可却温柔的不像话。
“…你这傻鸟。”
尽管给了无颂能出神陨之地的信物，但是青桠自己都没用过，他根本不敢保证这所谓的玉令，真能把这孩子全须全尾的带出来。
他知道，无颂也知道，此去大概一去不返。
更何况这孩子本就不是此界之人。无颂会死在异乡，完成他那劳什子的使命，然后连尸首都不会有人收敛。
流星一般短暂划过的生命逝去，千百年后无人再记起。
“倒真不如让白夜把你关回大牢，至少还能留口气。”
青桠嘟囔着，眼眶红红的，他终是松开了扶着无颂的手，后退一步。他不能陪青年进去，他有浮笙，有清漪，有他的药王殿，他不是圣人，做到这一步已算是仁至义尽，无可指摘。
【那我可要托师叔来劫狱了】
无颂做个逃跑的手势，俏皮眨眨眼。那双灰蒙蒙雾缈缈的眼睛弯起，漂亮的不像话。
其实无颂想说的不是这句。
娘亲曾告诉他，要做一个君子，做和你父君一样的人，以后渡得神位，泽被一方，被后世所敬仰。他现在仍是这么想的，可望着天上的太阳，自己却不知何时处在腐烂的污泥中，满身罪孽，洗不干净。
好奇怪啊。
他明明不想成为这样的人的。
他…也是想光明磊落的活着的。
现在他要为了此世去祭献残躯，拼上自己所有，去赌一个没有自己的未来，这样，是否达到了月姬当年的期望呢？
是否，他也能被人铭记，被人称颂，而不再是无颂呢？
【颂儿这般，可算得大英雄？】
他不知道。
白夜最开始塑造的时候属性就是重男来的（）占有欲极强，还特别臭屁，此男对于自己的容貌实力都极自负，月姬当时真是被那张脸蒙蔽了（哎呀呀），以后养小鸟的时候大概就能看得更清楚，大概是小鸟抱一下别人都能让此男阴暗地在角落里画圈圈的程度（）
大颂：我这样的，能算是大英雄吗？
另一个老父亲临死前的本意是叫大颂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活着，没想到死孩子只听前半句赎罪不听后半句，啧啧啧，两人都需要一本沟通的艺术（）
关于番外：其实已经码好七千字，但是作者本人很不满意（。）感觉写的好烂为虐而虐，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发再打磨，继续开正文。作者没有跑路，不敢回评论是因为心虚（），番外大概率会锁起来继续重写，好想念搞同人时日更八千的自己（哭）
最后絮叨一下到底什么时候能过完这个可怕的备考期，作者的屁股有点死了，图书馆的夜那么冷那么长，每一分每一秒怎么过的，她都不敢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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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易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