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很怕见到母亲,自从那次和秦先生对话后,很多事情变了。
母亲提到外界的时候开始经常提一些世家大族内宅阴私,父亲祖辈行医路上遭遇的商业倾轧,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忽然提这些,是家里头出经济问题了吗?
说实话,我是一个很怕死的人,很害怕人生中遇到危机。
但仔细想想,凭什么上天就会照顾我呢,我已经过了多年舒坦日子了,老天爷这时候收回也是正常的。
但一个小孩儿能为家里做什么呢?我甚至还不清楚家里最近发生了什么,在经济上对家族毫无助益。一旦生存危机浮现,所有的长远计划都成了空中楼阁。
先到处旁敲侧击的打听打听家里最近发生什么了吧,还有,学医的事要加速了,若家里真出了事,只有这个能保我们的未来。
——隋禾
三个女孩一人拿个鱼竿在钓鱼,最左边是隋禾,头上带个斗笠,手持鱼竿,聚精会神。
突然,旁边的少女把鱼线一提:“钓到了!” 慌忙开始收鱼,她右侧大一点的女孩焦急地说:“你小点声,我的鱼都被你吓跑了。”
新来的女孩第一次随她们钓鱼,隋禾按照往常的方式给她做了个鱼竿,家里不让跑太远,所以大家只能找一个离家最近的塘子,母亲让她身边的锦玉陪着我们,这个池塘的鱼都很小,好在周围有各种花鸟鱼虫,偶尔还能找到漂亮的石头。
这些美妙的户外运动是转换心情强身健体的好办法。
这些天秦先生开始教妹妹识字了,放在隋禾身上的注意力少了很多,隋禾有了很多时间。
母亲带来的女孩,给自己起了个名叫月红,因为她喜欢晚上看月亮,妈妈的名字里带个红字。
月红13岁,她来到我们家之后,放下包袱,新奇又小心翼翼的打量了很久,当然我也在暗暗的打量她。
和小杏儿一开始给我的那种很熟悉的怯懦的感觉相比,她明显更大胆一点,一来她刚来没几个时辰就殷勤的开始忙活,二来她非常努力的和我们套近乎,当然以上不是贬义词,恰恰相反的是,她这种努力融入进来的态度令我感到放松。
夜晚
用白天钓的鱼做了一桌子菜。
三个人促膝长谈。
“我父亲走了。”月红一言难尽的说。
此刻我们的话题聊到了她家里的情况。
“…过世了吗?”小杏儿说。
“他要是死了还好,他抛下我们一家老小,做浪子去了。”
“天啊…”
“那天,他头也不回的走了,我妈抱着我姐哭,我姐说:‘妈,我从不认为父亲离开,我们就活不下去了,这个家不止你一个人,还有我。怎么着都能把日子过下去’。在这之后,我姐率先做出了表率。包揽了家里多半的家务。一开始我们一家四个孩子一个老人一个大人,还能过得下去。但是今年庄稼收成不太好,眼看粮食就要见底儿了。我决定自己找牙婆,让家里老的小的能吃饱饭。”
隋禾非常震惊
“你刚刚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了很可怕的事儿。”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该发泄的情绪早就发泄完了。现在我们都要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活下去。”月红撇了撇嘴。
“你走那天家人什么反应?”
“我跟她们说不要担心我,我一个人能过好,早晚会风风光光的回来,妈妈舍不得,一直在后面跟着,直到我上车她还在后面追我,我狠心转过身不去看她。最后听到我姐的声音,她在那边喊‘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月红眼睛湿润,低下头,话语越发紧绷。
隋禾:“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选择可能会有什么后果?”
这么做实在是太危险了,万一被人卖去了糟糕的地方,那可真就没救了…我能想象到这位母亲的绝望。
“我姐姐可以扛起家庭的重担,我也可以!”
隋禾:“所以真的完全没考虑过后果?”
“我到这儿来第二天,给家里寄了信,不过我不识字,杏儿妹妹识字,我请杏儿妹妹帮忙写的。半个月后还收到了家里的回信。”
月红感激的拍了拍杏儿的肩膀。
月红的表情无比坚毅,就像她姐姐那句话“怎么着都能把日子过下去”,现在这句话仿佛写在她的脸上,让这两个孩子立刻承担起了成年人的责任,承担起了本不属于她们的责任。
隋禾的内心五味杂陈…同时对月红产生的极大的好奇心。
小杏儿被她的话语打动,喃喃道:“真……真羡慕你。我爹娘把我塞上车,拿了钱,头也不回就走了。我在车里怎么喊,他们都没再回头看一眼……”
这是小杏儿头一回和我提到她父母,我平日里没问过,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说。
看着小杏儿忍着不想哭的样子,隋禾给她递了个手绢。
话题到了这里隋禾很不舒服,如果家里没有出问题的可能的话,她还能活跃活跃气氛,但是现在,她实在没那个心力。
她开始变得疑神疑鬼,夜里开始被光怪陆离的噩梦纠缠。
最近她旁敲侧击的向伙计和亲戚打听家里的情况,得到的回答都是没问题,他们看我是小孩子不愿意跟我说吗?
隋禾晚上开始梦到家族倾覆。白天,她下意识地躲避母亲的目光,她现在很怕和母亲说话。
连妹妹隋莘雀跃的亲近,都让她感到一阵无端的烦躁。
以至于这种场合,她也被情绪感染,说不出提振心情的话了,只能递个手绢儿。
有人轻敲屋门。
“大小姐,夫人唤你过去!”锦玉站在门口说到。
隋禾心头一凛,缓缓起身,步履凌乱,随锦玉见母亲。
一进主屋,发现六个大人都在,气氛有些热络。
妹妹在柳姨娘身边拉拽着彩绳,见隋禾进屋,迫不及待的跑过来“姐姐!!俺娘怀宝宝了!!俺娘怀宝宝了!!”
大哥和二哥紧随其后进了屋也听到了这句话。
大哥睡眼惺忪,拉开椅子坐下,安静等待大人们发话,他昨日被父亲带去了太医院,早上日上三竿才回家,一直在补觉来着。
二哥从背后摸了摸小随莘的后脑勺:“离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了!!”
隋禾蹲下身抱了抱妹妹,然后扭过头看向妈妈,妈妈手持一个账册,看起来在记录祈福用具。
隋家有个习惯,家里填了新胎,会一起拜会列祖列宗,还会去佛堂,一起焚香给新生命祈福。
全家人都很开心,隋禾松了一口气,不是坏消息就好。
然后又对自己很恼火,真是脆弱的不堪一击,小时候那个怯懦警觉的样子又回来了。
几个大人最后定下三日后一起去祈福。
第二天,课上
隋禾又一次拿出医书让秦先生帮忙释书,这次秦先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到:“男医十几岁便可随父出诊,晋身机要。女医,皆是野蛮生长,世人皆视其为不入流。”
“男性不会请女医,而许多女性,亦只会选择男医。此乃现状。”
“你选这条路,你的父兄,你的母亲,都会替你忧心。他们皆乃医者,完全能护你衣食无忧,为你觅得良缘,安稳此生。你……何苦来哉?”
秦先生的话,字字句句,皆是冰冷的事实。
但在生存面前,这些问题都没工夫想了!!!对隋禾来说最重要是生存!!有什么抓什么!!
隋禾:“秦先生教训的是,我非常庆幸我身在医学世家,这使我有机会多一条路,多掌握一门吃饭本事。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一丝希望在,秦先生,旁的东西都有可能被人拿走抢走,但是刻进脑子的知识不会、刻到骨子里的习惯不会。”
隋禾:“至于父兄照顾,秦先生,没有人敢打保票我父兄一定会照顾我一辈子!没有人!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秦先生,你比我见到的人多。比我见识到的事儿也多。这世间的意外还少吗?”
隋禾(低下头缓缓说):“更何况,父母会年迈。兄长会有自己的家庭。到最后一个女儿过的好不好还是要看她自己的。”
隋禾:“但这个医术,是我真真切切能抓得到的。”
秦先生沉默了,不由在心里打了个冷战。
她原以为隋禾会说些‘悬壶济世’、‘女子为何不能行医’的话。但是她像个成年人一样,深思熟虑里面的利害关系,得出一个全盘分析出来的结果。
倒是,倒是,无法轻易驳斥了。
“有想法是好事。”
“能不能坚持的下去,能不能做得好,要看你自己。这世道不养闲人,医者,生死之事,马虎不得,轻则结怨结仇,重则小命不保。你可考虑清楚了。”
隋禾长舒一口气,谢过秦先生。
祈福日
一家人乘坐马车向寺庙行进。
隋禾神情紧绷的从母亲的马车下来,回到了自己的马车。
不消多想,母亲又一次提了大宅门里的腌臜事,话里话外满是担心。
再加上频繁提父亲以前遇到的商业冲突,暗示家里经济出了问题……隋禾怀疑母亲对姨娘这胎感到焦虑。
要不然很难解释母亲为何在这个时期一反常态的跟我讲这些负面的内容。
对于这种可能性我感觉有些尴尬。
经过这八年的相处,我多少对柳姨娘这个人有些了解,柳姨娘是个宅女,性子比较沉静,平静温和,没事儿在自己的屋里面做针线活。
我和妹妹来往颇多,经常看到妹妹两手撑着一团松散的毛线,柳姨娘将松散的毛线绕成规整的线团
我其实非常害怕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我和沈仕最大的共同点是,我们在人际关系这方面都有所欠缺,身边有这么复杂的冲突,属实令人感到恐惧。
万一对我和妹妹的关系有影响该怎么办?
思及此,隋禾焦虑的来回踱步,强烈的情绪告诉她,必须做点什么改变现状
但另一层面,她的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她:我!不!在!乎!我!不!想!管!
成年人世界的一点点小波动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都是惊涛骇浪,这句话隋禾是真真的感受到了。
马车到了,一家人下了马车,往寺庙内走去,隋禾跟在大人身后。大人们先行祈福,然后是两个哥哥,最后才是隋禾和妹妹。
到了隋禾这里,隋禾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许了个愿:“祈祷柳姨娘一定要平安生产,古代女性生孩子挺不容易的,没有麻药,也没有剖腹产之类的东西,全靠稳婆一双手,真是生死由天了,所以我可以稍稍迷信一下,希望上天能眷顾这位要走鬼门关的古代女性。”
随后,我们和大人报备过后,开始在寺庙周围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