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君姐姐！”没等落座，季榕再次急不可耐扑过去。
傅雨轻与尺素本来要坐在沈皎君一左一右的，可是季榕不肯，沈皎君只能退一步，让季榕坐在她的左边，傅雨轻坐在她的右边，而尺素则挨着傅雨轻坐。季榕另一侧，则依次是许长淮跟洛木。
“季公子，”傅雨轻沉声道，“王储殿下身份尊贵，没有拜帖便贸然造访是我们不对，可我们此行没有恶意，也不是为公，就是来逛一逛你们江南，顺路买一些特产。”
“季公子一口一个‘皎君’，一口一个‘姐姐’，是生怕旁人不知道雁国的王储殿下在此么？”
傅雨轻此言堪称严厉，季榕被她说的耳朵尖染上红色，他知道傅雨轻说得对，可被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女子几次三番出言教训又令他气恼不已，是以他语气很冲的说：“我与皎君姐姐讲话，哪里有你开口的份儿！”
他斥道：“皎君姐姐身边怎么有你这么不讲礼数的下人！”
此言一出，不仅尺素“砰！”一拍桌子站起来，便是沈皎君脸色也变了。
“雨轻自小与我一起长大。”沈皎君道，她眸底深处泛起冷意，直叫尺素打了个寒颤，“她不是下人，是我的女侍。在雁国，见她如见我。”
傅雨轻并不计较季榕的冒犯，她冲尺素轻轻摇头示意尺素坐下，“季公子，”傅雨轻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十二岁那年被送到殿下身边，十几岁的时候，每年逢中秋和年关沈大人总要带殿下回涿光探亲。殿下经常和我说起你。”
“季将军的次子，每天跟屁虫一样跟在殿下后面。”傅雨轻笑道，“殿下说你武不及你哥哥，文不如褚映，冲动莽撞，每日叽叽喳喳的总也长不大。”
绯色爬上季榕面颊，他想，这女人再挖苦他一句，他就翻脸。
“——却善良率真，”傅雨轻却突然话锋一转，“殿下说什么就做什么，甚至几次三番为了殿下顶撞那些大人，实在坦率勇敢的有些可爱。”
傅雨轻口中的这些“大人”可不是一般人，季临歧、穆秋水、沈无尘，甚至褚长衍，他可是明里暗里都顶撞了个遍。
听出傅雨轻在夸他，季榕冷静下来反倒不好意思了。他平时本就不是没有礼节的人，刚才是多番被傅雨轻打断，心存不满，又见她是女人，这才出言冒犯。此刻傅雨轻主动夸他，他脸颊涨红，耳尖更是红的发烫。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诚恳道：“方才多有冒犯，实非本意，还望姑娘莫怪。”
为表诚意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不胜酒力，脸上更红了，傅雨轻以茶代酒，同样饮尽。
他这才坐下，两人说话间小二已经将做好的铃薯端了上来，热气腾腾，一共四盘。
一盘被切成块，零星有肉沫，淋着酱色的酱油；一盘被切成丝，混着红色的辣椒，泛着油光；一盘是囫囵蒸的，皮被蒸的翻起，能看到里面剔透的铃薯肉；还有一份，被捣作了泥，碗里是土黄色的铃薯泥，零星能看到几粒玉米。
沈皎君率先动筷，她先是夹了一筷子铃薯丝，味道貌似不错，又吃了一块铃薯块，被噎的喝了一大口茶。
“还不错。”她点评道。
傅雨轻紧跟着动筷，她拿了一个囫囵蒸的铃薯，一边扒皮一边吃，一边吃一边一脸一言难尽的看着沈皎君。沈皎君忍不住轻声笑出来，一旁的尺素被这阵势惊呆了，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好几轮气，才鼓起勇气舀了一勺铃薯泥。
入口索然无味，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季榕有很多话想跟沈皎君说，也有很多话想问，可他刚刚才对傅雨轻出言不逊，他知道自己惹了沈皎君不快，实在不想再被丢下，此刻见沈皎君三人旁若无人吃起铃薯，他终于忍不住出声道：“……软石头有什么好吃的。”
沈皎君放下筷子，望向他：“雁国不比涿光，像涿光的许多作物，豆角、黄瓜、青菜、谷子，雁国都是不长的。”沈皎君说着望向一桌子铃薯，露出个真情实感的笑意来，“反倒是这些软石头，才是雁国最适合种植的作物。”
“雁国土地贫瘠，本就不适宜生活。皎君姐……”瞧见沈皎君的眼神他赶忙改了口，“皎君，你可以回来。”
“回来？”沈皎君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回哪里去呢？”
“将军府！或者丞相府！都可以！”季榕急切的说，“我们都会保护你！”
“保护？”沈皎君眉目间隐有怒色，但顾忌到现场还有外人在，她并未发作。“我不需要你们保护，皇威之下我爹爹尚且护不住我，更何况你们！雁国才是我的家！那里有我父亲，有我爹爹，有我最好的朋友，有我的子民！”
“可是……”季榕急切的说，只是才说了两个字就被沈皎君打断，“够了，此事不要再说。”
场上气氛一时尴尬，甚至有些焦灼，沈皎君放缓了口气，主动给了台阶，“你们呢？来江南游山玩水的么？”
“……皇上有事交给我们办。”季榕道。
“公还是私？”
“公。”季榕说着，掏出一块令牌来，正是褚长衍御赐的钦差令。
“既然有公事，我们便不打扰了。”沈皎君道，“吃完这顿饭就此别过。”
“皎君姐……”季榕感觉许长淮摁住了自己的手，他疑惑地转过视线，就见许长淮对沈皎君拱手，道，“在下冒昧一问，还不知道王储为何而来？”
他用的是“王储”二字。这是来自一位涿光官员的盘问。
此刻傅雨轻终于啃完了一整块软石头，她喝了一大杯茶，此刻也不嫌自己糟蹋茶了。“为了它们。”傅雨轻如实道。
“一年前雁国遭了灾荒，很多沈公子之前带过去的庄稼都种不了了，殿下做了半年的调研，最终得出结论这东西可以代替谷物，而且很多雁国未开垦的荒地都能种植。”
许长淮：“此物从南洋传来，涿光人叫它软石头，适合种植是不假，只怕晦涩难咽，难以普及。”
“挡饱，并且好种。这就行了。剩下的我们殿下自会想办法。”傅雨轻漏齿一笑。
许长淮再次行礼。说话间季榕他们点的饭终于上来了，真真是菜肴丰盛五花八门。有人的小臂那么长的大鲤鱼、红烧肉、酱肘子、豉汁鸡、荠菜馄饨、酒酿丸子，佳肴一道接一道，尺素看得两眼放光，可她一筷未动。
沈皎君倒是把目光落到一直未出声的洛木身上：“你是洛木？我记得小时候你体弱多病，经常被一推倒就站不起来，如今芝兰玉树，倒是能跟着少将军替皇上做事了。”
洛木拱手道：“王储取笑在下了。在下本就是将军府的仆人。说起来，幼时体弱，有许多次多亏殿下出手相助，还未好好谢过殿下。”
“客气什么。”沈皎君一挥手，“说起来，你与洛朝本家兄弟，我可听说，洛朝跟在季迎身边屡立战功，已经当上校尉了。”
洛木一愣，眼里落寞一闪而过，道：“殿下说的是。小人一定尽心辅佐少爷。”
“洛朝跟着我大哥常年在外，这根本没有可比性。”季榕转头安慰道。
饭桌间突兀提起洛朝跟季迎，季榕跟洛木都没有特别的反应，正在吃饭的许长淮倒是心中一凛，这个沈皎君，身为雁国王储，居然对涿光的将军这么了如指掌，就连洛朝一个侍从的事情都知道。想来涿光不知道安插了多少这位王储的眼线，许长淮边想边打了个寒颤，他问自己，他们此行的目的……沈皎君真的没有参与其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