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燕二娘。家中第二个孩子，又是个女娃娃，所以叫二娘。
我五岁那年，爹就自缢身亡了。安置完爹，家里也没剩几个钱，娘身子骨弱，做不了长活；哥才十四五，也赚不到几个铜板。我从小就在家里绣花做点手工，换点米粮。
只可惜杯水车薪，眼看着哥哥年龄大了还得攒钱讨媳妇，我似乎已经预见了我的结局。不过还好，有大哥在。爹娘最疼大哥，平日里大哥除了护着我，被连累挨了几脚，旁的时间也没受过打骂。
大哥虽在如此环境之下，也没变成和爹娘那般，我想如果大哥长大了，一定是个好丈夫，也一定不会叫妻女如此。
天命弄人，娘还没给大哥找到媳妇，大哥还没护着我叫我在家多待几年，就染了恶疾走了。
娘现在如此也是有原因的，丈夫死了，儿子也去了，只剩下我一个败家货，怎么不疯呢？
她先是想着把我掐死泄愤，又是想着不让我哥路上孤单，还是得给他找个媳妇。我不明白这还有什么意义了吗？本来就没有积蓄了，料理后事更是把家底掏空了，哪里来钱去找姑娘家给我哥配冥婚呢？
哥哥死前，想着卖了我给哥找媳妇；哥哥死了，想着卖了我给哥配冥婚。
我又该如何呢？又哪里敢怨呢？娘说我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又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是她的东西，她想如何便如何了。
对，我是她的东西，她以后想如何便如何了。
我就这样和娘来到一个很繁华的城里，然后被她拖到街上。娘今天给我洗的干干净净。
那天是二月十五花朝节。
娘领我去街上，找不到买家就打算送去青楼。
晚上街上人来人往，娘一边说教着我一边死死拽住我，我低着头心不在焉听着她教我的话术。
一阵嘈杂的混乱，周围人有的小声惊呼，侧开身子躲让着什么。我还未反应过来，一朵绣球灯滚到我的脚边，再抬眼，迎面撞来一个小身影。
“啊……”那人小声惊呼，便抱着绣球灯扑上来了。
我被她扑倒在地，脑袋昏昏的，眼睛都花了。我感觉她在我身上动动，似乎是坐起了身，我终于聚焦起视线，费力撑起身子。
“你？没事吧？”
没读过一天书，我脑子里只有，真漂亮啊，像那些个小仙童。脸白净净，粉嫩嫩，软乎乎，瞧着吃的就很好。虽然没见过大世面，但衣裳首饰也看着都是些好东西。
是个千金大小姐。
“对不起，撞到姑娘您了。”我没敢动，僵着身子。
娘正要赶过来赔不是，接着就来了个瞧着二十出头的公子。穿的也都是好东西，气质不一般。估计是这姑娘的人。
那公子一把把眼前粉雕玉琢小姑娘从我身上抱走，然后拉我起来，略带歉意地问着我有没有事。
小姑娘抱着灯一直直直盯着我，我被盯得感到有些无地可容。垂在身侧的手抓住粗糙的衣角，只低着头小声回了无事。
接着，娘就把我拽到她身旁，连连道歉。虽说她想把我卖给有钱人，但眼前人看着有钱但可不是我们能沾上边的。娘道完歉就着急地拉着我转身离开。
“阿兄，我要她。”
她的声音清脆干净，我回过头，看见她也仍在盯着我，一直手还指着我。那样子真理直气壮。
娘听见了也回头。
小姑娘身旁的哥哥纵容地笑着，抬眼向我们看来。娘看到那公子如此宠溺，有些燃起希望。公子似乎看到了娘的神情，笑眯眯请着我们去了一旁酒楼雅间详谈。
年轻公子一套契书字据写得行云流水，娘欣喜地拿着一袋银子走了，明明前段日子还哭得要死要活。
我站在一旁，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看。
娘走了，小姑娘就跳下椅子来到我身旁直接挽上了我的胳膊，我那时惶恐极了。
“我叫归晚，何归晚。”
我低着头不知如何回答，我也不知这两个字是哪两个，也不知道该夸还是……
“我刚刚瞧见那纸上写着你叫燕二娘。不好听，换一个。”
“怜香，怜香惜玉的怜香怎么样？”她弯下腰非要看着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才好。她点点我唇下，我知道，我那里有颗红色的小痣。
她说罢又转头问她的哥哥：“如何？阿兄觉得好听吗？”
“当然，归晚起的名字如何不好听？好了，今日就这样，玩够了就回府吧，不早了。”
“嘿嘿，怜香，以后你就是我何归晚的燕怜香了。”
我是她的东西了，她以后要如何便如何吧。
“怜香谢姑娘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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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初是有些局促的，在府里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还时常迷路。姑娘还常常叫我陪她捉迷藏，每次看到我晕头转向就笑得乐呵呵。
姑娘会拉着我给我编头发，缠着我陪她睡觉，握着我的手教我握笔写字、弹琴拨弦……偶尔，她也会让我教她些绣花活，和她在一起真的好开心，仿佛我的人生从这时才真正开始、才开始有意义。
原本，我想着我只是姑娘的东西，可是慢慢地有些贪得无厌了……算了，其实做姑娘的东西也很好，起码可以被标上她的名字。
不知何时开始，我会经常去请教别的姐姐梳头编发、穿衣搭配的技巧，一步步接管掌控她的日常起居；每晚等她熟睡后偷偷回抱住她；姑娘被老爷罚了就偷偷溜进去找个由头帮她抄写；弹琴时故意弹错几弦，好让她过来覆上我的手再教我一遍；教她绣花时细致一些，挑出她的错误，主动上手演示一番；日后她出去游玩，我便慢慢替代了大公子的位置，她想凑热闹，就陪她下去逛，不想凑热闹，给她安排好一切，定要她舒舒服服，开开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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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便是看了娘给我的来信我就请辞回了家。
我从七八岁来到姑娘身边，姑娘比我小上两岁。此后八年，我再没收到过娘的音信，直到那封信的到来。
那信是由邻家代笔的，说，她重病了，叫我回去照顾一段日子。
快死了才想到我？难道我回去还会帮她治病吗？
尽管万般不愿，但不去又是“不孝”，我只好无奈向主人家说了情况，他们也愿意准我请假。
惊喜的是，姑娘抱着我为我哭了一宿，我搂着她，安抚她说很快就回来，瞧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要分离的痛楚一下消失了，她为我哭得这么伤心，我在她那里是不是也不算完全是个物品？
我寻了个她熟睡的夜晚，准备离开。
离开前我端详着她的睡容，多看几刻，以后无她的夜晚我便能多回想几刻。
我俯身吻吻她的额头。
意识到我干了什么后，着急忙慌背着包袱逃走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
再次相遇也是一个夜晚，她也熟睡着，可是物是人非。那黑心的娘想尽办法困着我，让我一去去三年，是我不好，我没早点狠下心，不然说不定还能……罢了。
得知她已嫁人，还有孕了，我的悔恨如潮水般涌来。
曾经她与我彻夜长谈，她软趴趴窝在我的怀里与我探讨未来，她说，她才不要嫁人呢，外边的男人一个她都看不上，世界上的男人除了爹和哥哥，再也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
我捏捏她的脸，问，老爷和大公子能叫你不嫁？她又是那副理直气壮的娇纵模样，连连说着当然肯定的，爹爹哥哥最宠我了。又翻身抱住我，说也不准许我嫁人，让我跟着她一起永远待在这闺房里。
我知道这个我与她向往的未来是希望渺茫的。我缺席了三年，三年，足够她变成另外一副模样。也仅仅三年，那未来已经变成妄想。
她在我怀里向我哭诉这三年，哭诉我不在的那三年，我好怕我离开的这三年有别的人替代了我，就像我当初悄悄替代了她的哥哥。
听她说着她的爹爹和哥哥，控诉他们变了，老爷和大公子其实也有苦衷，何家当初局势不大好，而且归晚年龄快到了，再不定下婚事，说不定就会被选为秀女入宫。已嫁者不问，不如嫁到身边的世家也好看着，免得归晚受了苦。虽说慕容家是将门，但大公子却是个文官，归晚嫁娶总也不会太苦了些。
我知道这背后缘由，但我看着她紧抱着我哭着，把我看作唯一依靠、唯一救命稻草的样子，我终究把替他们解释的话语咽了下去，让她就这样误会下去吧，以后只有我一人理解你就好，只有我会完全接纳你就好。我真是个小人，生来卑贱，现在也是这么卑贱。
翌日，她想问我打听什么事，一张嘴我便知道她问些什么了。
那晚遇见的翻墙而来的女子，我瞧见她便预感有些不妙。那人似乎认得我，感觉她对归晚有点不一样，她还在挑衅我。我好害怕，害怕她像曾经的我一般把你偷走。我不敢问，我有什么资格问呢？我只能装作平静无波毫不在意，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拼命掩藏着我要妒忌死的那颗心。
素心说那女子叫不系，从一两个月前就开始和归晚常常在夜里见面，甚至……甚至还抱着归晚偷偷出府？！这家伙出去的事和她与归晚夜夜相会且不说，怎么如此不知照顾归晚的身子。
我不愿与她待在一起，我怕我与她同在一处我会掩藏不住自己的心思，露出我的不堪。可是，就这么下去，归晚迟早被她拐跑了去，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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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众中依约见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