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她面上的笑意，只觉一阵头疼。无事献殷勤，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这生得如凤仙花一般明艳的女子，正是独得大少爷偏爱的姨奶奶——楚凤仙。早在我入府之前，她便已经在了。
府里常有闲话，姨奶奶楚凤仙人如其名，本是江南女子，出身寻常，家中开着一间医馆，她早年也只是个采药女。
大少爷慕容昱打小体弱，几年前自请调任江南修撰地方志，借机休养，便是那时与她相逢。凤仙采罢药，便回馆中帮着抓药煎药，一来二去，二人渐生情愫。一个明艳鲜活，一个内敛沉静，旁人都说甚是相配。待到慕容昱动身返京，便将她一并带回，许诺一世偏爱。奈何她出身低微，任凭慕容昱几番恳请，老爷与老夫人始终不肯松口给她名分，最后各退一步，只许慕容昱将她养作侧室。
可就算如此，慕容昱对她的偏爱也从不遮掩，长辈们到最后，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凤仙进府比我早上数年，却一直未能诞下子嗣。我平日里除去打理内务，其余时间甚少与府内众人往来，同她也不过数面之缘，几乎不曾说过几句话。我总觉得初见之时，她对我便藏着几分不喜，只是面上永远笑意盈盈。昨日我有孕的消息方才传遍府中，今日她便登门了。
阖府都清楚，她握着大少爷独一份的恩宠。如今我怀了身孕，她这般前来，究竟是疼惜心上人的骨肉，还是心底藏着别的忌惮与惶恐？
我亦浅浅一笑，接下她的问候：“劳姐姐挂念，妹妹一切安好，还特意叫姐姐跑这一趟。”
我抬手邀二人入院，吩咐素心去备茶。
入内落座，她先同我闲话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待茶汤端上来，方才慢慢转入正题，有意无意地探问腹中孩儿的情形。
我一一应答。说实在的，昨日才由大夫诊出身孕，于我而言，仍像一场不真切的梦。确诊之前，虽已经有两月光景，我却从来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我本就月事偶尔不准，或许，也是我心底根本不愿往这方面去想。如今诊出了，我依旧提不起半分关切，我所知的，原也不比凤仙多上几分。
“我的少奶奶啊，虽说你年纪尚小，可这件事却万万马虎不得。不单关乎府中，更是关乎你自己的身子。”凤仙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眉尖微蹙，“改日我再带个大夫过来给你多诊一诊，开几副安胎调养的方子。如今你可是咱们府里的宝贝，定要好好将养。”
凤仙的手纤细白嫩，带着几处薄茧，想来是早年劳作留下的，只是入府多年，精心调养之下，那些薄茧几乎快要消弭难辨了。
“姐姐不必这般劳心，妹妹自会顾好自己的身子。”
“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又闲谈片刻，凤仙便起身告辞。
“那我便先回去了。方才带来的点心记得趁早用，刚出炉的风味最好。”
待人走后，我才打开那只食盒。我于吃食上素来挑剔，原只是看上一眼，不辜负她一番心意，不料里面装的是枣泥山药糕与太阳糕，勉强还算入口。
隔日，凤仙果然没有食言，领着一位大夫上门，为我复诊看脉。
诊脉之时，她立在一旁，一副忧心我身子的模样。
可改日再见她，反倒发觉，她眉宇间那份紧绷淡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竟比前些时日要轻松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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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这是？近日府中多少是有点闹腾了。”我捏着点心，抬眼看向刚进门的素心。
“回姑娘，是老爷病了，今日府中往来的都是大夫。”
“今早请安尚且见他精神康健，瞧着并无异样。”
素心只轻轻摇头，想来也知之甚少。
后来我才听闻原委。原是老爷先前惹了风寒不以为意。老爷子从小习武，自认身体强健，惹了风寒还每日晨起操练，一身热汗便脱衣服。纵然根基再好，终究年岁已高，几番折腾，风寒愈重，竟沉沉卧了床榻。
我还专门前去探望了一番，老夫人也只摆手称道无需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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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暮春。西窗海棠花事将尽，风一过便簌簌地落。而别处那一片片夏雪草，却正开得热闹，素白成片，烂漫如雪。
老爷子仍卧病未愈，府中气氛沉沉。
夜里，我独自来到府中大园里。今日睡得有点多了，晚上没睡多久就醒来再也睡不下了。府上的人大多都已歇下，偶能看见一两个下人昏昏打盹。
此处花木更胜，比我院子里的多许多，遍地同样有着洁白的夏雪草。
正天上，玻璃万顷，月华如水。微风一披拂，夏雪草就躺在那片绿茵里，莹莹泛着银白微光，簌簌轻响。
我正静静望着那片素白，忽然之间，漫天月色被一道阴影尽数遮挡。头顶光亮骤然被吞噬。
“……！”
我心头一惊，猛地抬头。
那双琥珀色眼眸中映着我的身影，她眼尾微弯，泛着笑意的眼睛眨了眨，我下意识也随之一瞬。下一刻那人就自高处轻轻落了下来，轻盈如燕。
她好像是刚刚翻墙进来……
我心头骤明，正要张口惊呼，她的动作更快，抬起右掌轻轻捂住我的唇。她手上有茧子，我感觉到了。
“别啊。我不是坏人。”清亮女声入耳，我才恍然，这原是个女子。
我抬眸细细打量，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头戴帷帽，只能见到被微风吹开帷帽露出的一点眼睛。瞧着可信度似乎为零呢……
她似看出了我满心戒备，低声失笑，带着几分无奈。随后抬手将帷帽摘了下来。
“真不是坏人。”
确是个女子，一身英气逼人，看着有二十出头的年岁，她的头发说不上长，只简简单单束成马尾，无半点珠翠，唯一条银灰嵌银丝发带束发，月下泛着细碎流光。她身形高挑挺拔，骨架利落，比我高出许多，是常年习武的利落体态。
可我眼底牢牢记住的，依旧是那双澄澈透亮的琥珀眼眸。
“你怎么不说话？被我吓到了？对不住啊。”她眉峰微蹙，有些愧疚。
我依旧缄默。
“？”
此时她才反应过来，她依然捂着我的嘴。
“……对不住，对不住。”
她收回手后，我仍不敢松懈。定定望着她的眼睛，轻声发问：“不知姑娘是何人，深更半夜擅闯本府，所为何事？”
“我只是来这里办点正事。”
听完我眉头紧锁，正事？这幅打扮能有什么正事？反倒是越发可疑了！
她看穿了我满腹疑虑，坦然一笑：“能看出来吧，我是习武之人，姑娘试想，我要心存恶意，姑娘还能竖着站在这里吗？”
我再三思忖，其实她看着还挺面善的，如果她有恶意，那我方才便无从躲闪。
我微微颔首。
“那姑娘可要前去办正事？”
“不，我改主意了。姑娘深夜独自在此，我担心有歹人伤了姑娘，我还是再陪姑娘片刻吧。”说着她扫了一圈寂静园庭，语气随意，“姑娘衣着尊贵，不似下人，而且看着年纪这般小，为何身边无人随侍？府中管理何时如此松散了？”
“没有，我想一个人。”
“哦。姑娘在此做什么？”
“散步，赏月，看花。”
“好雅致！”
说罢，她随性在园中踱步，仿若在自家院落散步一般，走到一旁那片夏雪草丛边：“我方才翻墙下来瞧见你似乎在看它们。”
“府里种了很多夏雪草，随便看向哪儿哪里都有。”
“哦。”她把目光从夏雪草又移到我的脸上，“姑娘喜欢夏雪草么？”
“……尚可，像野卉，是干净好看的。”
“真巧，我也特别喜欢夏雪草，打小便喜欢。小时候，我的院子甚至我家院落有空地就会依着我的性子给我种上夏雪草呢。”
我心头对她产生了一丝好奇，走到她身旁顺势蹲下来，指尖轻拂过那片白花，然后抬头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她垂眸带着笑意地看着我。
片刻沉默，她似乎见我许久不答，又似看清我的疑惑，轻声反问：“你喜欢什么？”
我微微一怔……脑中刹那浮现出闺阁时光。许久没说话。细细回想，我竟真无特别偏爱的事物。
看我又久久不言，那女子笑笑，并未追问或继续闲谈，重新戴上帷帽。我看不到她那双琥珀眸了。
“夜露深重，回去吧，仔细惹了风寒，下次再见。”
我尚未应声，她便身影一动，纵身一跃，翻出高墙，像只燕子飞去了般。满园寂寂，月色依旧。我望着那堵墙看着许久，方才的短暂相遇，如梦似幻。
我下意识走到高墙之下。为何要走到墙下？我刚刚似乎产生了爬墙出去看看的念头。低头抚摸小腹，随之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身回院了。
路过一片又一片夏雪草后，缓缓抵达我的院子。素心正静静立在院门口等候。
“姑娘，给您备了热粥，喝完再睡吧。”
我点点头，踏入院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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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最是凝眸无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