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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窃命3

下雨了。

山林间雨打风催,风雨呼啸声中,簌簌拍打树叶之声更甚。雨珠子淌在树皮上,沿着纹路蔓延落地,冲着满地的衰败向下,咕噜咕噜汇聚成河。

她趴在干枯的稻草堆里,雨在她头顶的窟窿中落成帘,噼里啪啦浇着她的头和匍匐的上半身。

郁娡混混沌沌,她被打得钝痛麻木却睁不开眼,身前的枯草堆胶黏她的思绪,黑暗像侵吞她的神思,她忽的想起很多事来,眼泪溢出眶,混着雨水淌入草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郁娡痛哭也在大笑,肩膀抖个不停。暴雨如瀑下一整夜,中间停不到一刻的时间,她也只有这一刻的喘息,翻过身,面向庙顶洞口黑沉沉的天。

轰隆——顷刻,电闪雷鸣,暴雨瓢泼,骤然闪烁的电光间,黑暗里是厢房,闪烁间又是一张面目可憎的人脸。

郁娡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她是个女人,她只有一个丞相夫人的身份。当郁娡出现时,她端坐在榻,脚边趴着黑黢黢的东西,当她看到郁娡时也从黑暗里走出来,一手举着烛火,一手提着不知名东西。

直待她走出厢房门,郁娡才看清她手里的是首级,是郁嘉文的首级。

夜风吹动烛火,火光噗嗤跳动摇曳,将她的脸颊映得扭曲。她目眦欲裂、咬牙切齿:“你竟然没死。”

“我来取东西,在没拿回我的东西前是不会死的。”郁娡如是回答。

“你的东西?”她目光如针刺她,“你算什么东西,就配有自己的东西?”

郁娡哽咽下,嗓子干巴巴地回:“我要见郁正岳。”

她举着烛火,绕着郁娡转半圈,停在她的身后,雷声轰鸣,电闪瞬间,烛火噗嗤跳灭,厢房里血淌满地,一双震惊的眼死死盯着她。郁娡看见,血还咕噜咕噜地从他的心口流淌。

他死了。

“他就在里面,去见他吧。”她很无情地吩咐郁娡进去,郁娡脚下生根挪不动分毫:“你杀了他?”

“是他,他自己杀自己,”她很平静地伸手碾弄火星子尚未熄灭的灯芯,“我只是拿了他的心。”那颗心不是他的,他应该物归原主。

她欲走,郁娡拦住她:“把他的心给我。他的心是我的!”

“你的?”她不屑地侧目去看,郁娡浑身是血,那具原本逐渐死去的尸体决定放手一搏,来堵上她孩子的生路:凭什么!

郁娡没想到,她转身反手给郁娡一巴掌,啪一声,格外响亮。郁娡不可置信,捂着脸和她对视时,只看到她目眦欲裂,双眼似有熊熊大火在燃烧。

她机关算尽做了那么多,最后死的却还是她的孩子、她的丈夫,还要赔上她不复往日荣光的日子!她的人生全是因为这个女人的才毁掉的!

“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索要东西?”她双目嗔怒,“如果不是你的出生,郁正岳会迷信长生之说?诓骗我不足月生下的孩子,联合国师说蒙骗我说命格贵重之人,若是无福消受便容易体弱多病,必须经年调养。”

她哽咽不止:“我那样费劲心思为我儿盘算,为他搜罗天下奇珍异宝的药材,好不容易吊住性命,只要熬过他十八的生辰就能有转机,结果却是……”

当晚,郁正岳派遣侍卫何家丁将府中所有人尽数软禁,只有郁嘉文和那个侍女去书院见他和国师。

“你知道郁正岳是怎么许诺我的吗?”她双眼含恨地瞧着郁娡,“你以为这么多年,府中难道没一个人知道你的生辰是九月十九吗?怎么可能,这座府邸姓郁,芝麻大小的事都逃不过郁正岳的手掌心。”

“我不想养你的,你出生那天我恨不得立刻让人把你掐死,而你没死,是因为郁正岳暗中让人保住你,”她说,“原本你只是他的次选,直到他亲手说出他养的孩子只是为了他的长生,我才知道他劝我早产生子不过是为了万无一失!而他说服我养着你理由只是你将来会是我孩子的养料,你会是我儿命悬一线的救命稻草!”

“我一度后悔这个决定,后悔当时心慈手软没杀掉你,”她想到什么似的,喘口气继续说,“如果不是后来我儿果真体弱多病,我担心他早夭才睁只眼闭只眼容你活着,可你活着又让我不痛快,会看眼色的奴才自然媚上欺下,暗地里给你使绊子。”

“可是后来我儿越来越虚弱,就连国师都无力回天,他只说了个模棱两可的法子,用同根生的姐妹兄弟的血做药引,或许有转机,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怎会纵容我儿将你带到沉霜院!”

“不是的,长公子对我那样好。”郁娡喉咙如似火燎:他笑意盈盈的温柔模样始终萦绕郁娡的脑中,但他的面容总是模糊。

“他待你好?”她嗤笑一声,“难道给你吃剩饭就是好?难道撺掇下人欺凌你就算好?难道把你养在身边当药引也算好?”

“你是真贱!”女人像万丈高台的金身佛像,不屑蔑视她,“给你狗不都要的剩饭就能哄得你割腕放血做药引,给你施点小恩小惠就够你肝脑涂地,你果然贱,和郁正岳如出一辙的贱!”

郁正岳当年也是因为她的一点施恩,金榜题名后跪求三天三夜求她嫁与他!

“可是如果长公子只把我当做药材,又为什么要给我一个名字。”郁娡想不通,郁嘉文看她时那样温柔,除了杏儿和陆文清,再没有人用同样的目光注视她。

「书上说,好儿郎志在四方,可惜我到如今都没出过几次府,更不要说行走四方,我想,你这样康健,以后说不准你便能行走四方,志在四方。

他将那个字的一笔一划记在心中:郁娡的娡,是好女儿志在四方的娡。」

“蛭,水虫吮血而活,你以为你的名字是什么好意思?那是我给你取的!”女人嘲讽笑说,“你一定还惦记那个杏儿吧,我猜你一定不知道吧,是我让她害死你小娘的,你小娘血崩而死,让她寻大夫可是她没去,她眼睁睁看着你小娘是怎么痛苦死去的!可是你竟然还为你的杀母凶手感恩戴德,哈哈哈哈……你这样无知的下人竟然也配有天命神格,真是可笑、真是可笑!”

头顶黑沉沉的轰隆一声,天光破开云层,顷刻又是电闪雷鸣,惊得半空群鸦大叫,仿佛天在大怒,挥袖鞭挞人间。女人在天怒中厉声狂笑,烈烈大风吹得衣袂狂乱,啪嗒啪嗒,乱雨又降,她随手抛开烛台,解衣裹住手中的首级。

“晨鸡初叫,昏鸦争噪,哪个不去红尘闹。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①

今日年华明日老。”女人流着泪,裹着怀中的襁褓婴孩,问天问地,问来时路也问功亏一篑的痴心错付,最后在狂笑声中自嘲:“付一场空、付一场空,千古功名付一场空!”

郁娡看到她走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不得解:蛭,而非娡,如果她不叫郁娡,那她应该叫什么?

蛭吗?

吮血而活。

她果然像这个名字一样,靠着吮血过活:陆文清就是被她吮干而死!

轰隆——

雷声震天响地,暴雨如注,浇成帘将她的前半生都变得遥远,那些因她而死、为她而死的人,本就是要她死的人,是活菩萨、也是现世恶鬼。

郁正岳为莫须有的天命神格催生两个悲剧,郁嘉文因此体弱多病,郁娡因此处处遭人算计,因而害死一个一个无辜的人,是郁正岳因一个执念害死无数人,罪果却要她担。

偏偏是郁娡自己又造杀孽:她强夺别人的性命,她害死陆文清,她信誓旦旦的许诺只为苟活:她是活菩萨,而她郁娡是在世恶鬼。

郁娡趴在稻草堆中,痛哭失声:世事本就如此难料,不过是人心贪婪,大梦一场以填欲念。

该醒、该打!

郁娡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去雨中,边走边打自己的脸,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力道大了,便会将自己扇倒在地。

她脚踩滑石,身子一歪一头栽进淤泥坑,黄色的泥泞水盖住半张脸,她睁不开眼,任由雨打来,糊住脸。

我把心还你,我把心还你!

你来杀我、你来杀我!

我求你、我求你做恶鬼将我斩首、开膛、破肚、曝尸,取你心来、取你心来啊!

然而风雨间,只有树影摇曳,连鸟都找不到踪迹,郁娡的脸埋没不知多久,她缓慢爬起身,跪坐原地。整个人已经泥泞不堪,寒雨侵身,她冷得直打哆嗦,牙关不住发颤。

郁娡不知道她为什么有留不完的泪,双手捧脸痛哭时,心脏也跟着抽搐,倘若这颗心不在她身体里该多好。她扒开衣领,伸手探到心脏跳动最明显的地方,那地方结了厚厚一层狰狞的纹路,她的手竟然也探不进去。

她连自证都做不到:唯有越来越狰狞沟壑的身体像极陆文清,她无法拒绝自己与陆文清同生共命。

郁娡复又爬起来,踉跄走着,再一巴掌下去,身子一歪撞到顽石,疼痛片刻后神志不清,翻身滚下去。

一动不动。

团团黑影里,她扒不开的心口密密麻麻向外探索起黑色的粘汁,爬过她的衣服,像一条条藤蔓似的缠绕起她,将她翻过身面朝天空。

雨停了,月色落下来,她黑洞洞的心口像无底深渊,长出黑色的藤蔓将她缠绕得毫无缝隙,爬过的地方留下黑汁,蔓尖轻触她的脸颊,眷恋地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