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特殊节日,城中则会宵禁,宵禁后除巡逻守卫就是官员走动,故而朱衣巷一条街一眼望到头,除却远在数公里外的宫阙火光,一条路延伸向黑。
马车深夜疾驰,驾车的小厮挥鞭催促,一路风驰电掣。黑夜里人影一闪,小厮立刻拉停马,他定眼细看,前方的转角处倒着一人,若不是他眼观六路,只怕一会儿车轮就该从他身上碾过去。
“怎么回事?”马车内的女人问话,声音略带焦急,“怎么停了?”
“回姑娘的话,前面路中间倒了个人,”小厮恭敬回答,“小的先去把他赶走,不然车过不去。”
“那你快点,”女声着急,“巡逻的宵禁F6YY 兵马上就来驻防了,不能耽误。”
小厮答是,利索跳下马车挥鞭驱赶那墙角的路人,但他却不答话,待小厮走近一看,方见他倒地,浑身是血。
小厮不敢轻举妄动,又是一挥鞭企图抽醒他,让他换个地方倒。怎奈人没醒,怀里却掉出块玉佩,那块玉的成色上等,磕磕绊绊掉到小厮脚边,他觉得眼熟,捡起一看果真是。
小厮拿着玉到马车旁,车内的人推开窗,与他说话的女子探出头问:“怎么了?”
小厮将玉佩呈上道:“二小姐,那人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而且身上还有块玉。”
那块玉沾着血,女子用手帕包住玉退到马车深处,马车内烛火摇曳,小厮的视线像内,只能隐隐看到主座人的手。
那是一节葱白的手,匀称修长,羊脂玉在她手里也失了光泽,前提是没有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旋即,里面传来另一个空灵的声音:“你看仔细他是什么人了?”
“回二小姐,小的看仔细了,是个女人,浑身是血地倒在路边,怀里紧紧藏着这块玉佩。”
名不见经传的女流。她仔细瞧了瞧玉佩道:“把人带上来。”
小厮将人拖上马车后,驾着马车疾驰回府。
“小姐,管她做什么?!”侍女语气里尽是不满,皱眉紧盯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狼狈不堪,若是盛夏,她这样怕是都招苍蝇了。
“她有兄长的贴身玉佩,”陆文清将玉佩递给侍女,“兄长年少时救过一个女子,他将玉佩作为信物给了那女子,许诺以后有难必助。可后来十年她都没出现,想必也不是什么贪得无厌的人。如今浑身狼狈倒在大街,恐是遇到什么难以处理的事情才想到带着玉佩去陆府碰碰运气,却没想到,先倒在路口,着实可怜。”
“可是……”
“别可是了,先带回去给兄长认一认就是,”陆文清说一不二,“哪怕不是她我们也能收回玉佩,仁至义尽。”
“她流了那么多血,”小莲看着她身下,那滩血不断扩张,已经浸了小半个马车底板,“不死也难。”
陆文清仔细瞧她的身体,她的眼皮子发颤,手指也轻微扣动,想来还没死透。
陆文清倾身蹲在她身边,拿起她的手腕替她诊脉。
“小姐,她的情况很不好吗?”小莲自然看得出这个人情况危机,不过诊个脉就能让自家小姐眉头紧皱,这种病人也实在少见。
“我摸不到她的脉,”陆文清疑心自己诊错,反复摸索扔不得其脉。“
陆文清心中疑惑,虽然她久病成医,医术未必多精湛,但把脉初步判断也不至于难倒陆文清。
陆文清思来想去半晌,确定她总也摸不到对方的脉搏,仅剩一个猜测:除非这个人她没有脉搏。
陆文清为这个想法一骇,几番犹豫下,还是动手掀开郁娡的衣服,马车没虽然烛光,但灯下黑,是看不清具体情况的。她便指挥小莲照灯。
小莲举灯凑近陆文清剖开衣服的伤口处,那胸口中间的窟窿甚至能看到马车的木质底板。吓得她惊叫一声,手里的灯油险些泼到女人的心口中。
小莲惊恐万分,那双骇然的双眸中,倒映的是那血淋淋的胸口处有血窟窿,中间却是空荡荡的,凹陷处露出艳红的血与肉,那颗跳动的心不见踪影。
陆文清一把夺过油灯,油淹没灯芯,一手绕过侍女的颈侧捂住她的嘴,让她噤声。马车外的小厮闻声询问:“二小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没事,只是小莲不小心绊脚而已。”
小厮哦声,手上挥鞭动作未停,催促马跑得更快些。
马车内烛光逐渐暗淡,只有月华的光辉下,她胸口处的窟窿若隐若现,里面却始终黑洞洞的。
难道没了心也还能活着吗?
小莲惊惧地拿下陆文清的手,双眸含泪望着陆文清,主仆对视间,她传递出如此讯息。
陆文清默然摇头,确定泫然欲泣的小莲不会闹出声后,陆文清逐渐放开她的手。小莲紧紧缩在她身边,嘤嘤颤声道:“小姐,我怕。”
“没事的,有我在,别怕。”两个人依偎靠在角落,刚刚稳住心神时。马车上无心的人突然动了下,她撑开眼皮,她头顶摇曳的烛光泄下一丝光线在她眸中。
她撑起身子,向后靠在马车角落,在陆文清和小莲的正对面。
“你们是谁?”
“路过,顺手救你。”
救她?郁娡低头,看见她塞在心口的碎布片尽数掉在地上,她的心口中间漏风,整个人由内而外的被凉意攀夺。
郁娡抓回那些碎布,一边塞回她的心口一边安抚两个惊恐不已的主仆:“你们不要怕,我不会杀人,我只是身体情况有些特殊,需要寻人帮忙。”
言毕,她抬头瞧着陆文清二人道:“求二位带我找一下朱衣巷陆府的长公子陆沥深,我有事求见他,我有信物为证。”
她翻找身上的玉佩,怎料那块却是陆文清先询问:“你在找这个吗?”
郁娡瞧了眼玉佩又瞧了眼陆文清,道:“正是。”
“这块玉是我兄长的。”陆文清打眼瞧她,郁娡闻言刹那,目光复杂流转在她面颊,她上下打量,复又回到陆文清那双澄澈的眼中。
原来,他的妹妹是这样温文尔雅、端庄矜贵的人。
郁娡立刻蜷缩身子,腾出马车里大半的空间。马车颠簸,烛光摇曳晃动,她才注意到自己躺过的地方,已经到处是血,触目惊心。
郁娡一边说她没有恶意,一边用她仅剩干净的衣角去擦马车底板:她太脏了,怎么能玷污这样娇矜世家小姐的马车。
“你不必如此,你身上有伤……”陆文清想伸手拦她,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话却说的不合时宜。郁娡回避她的好意,两个人因此对视一眼,皆是茫然不知所措。
片刻后,还是郁娡先躲开陆文清的手,恭敬跪坐在地,用衣料将满地污血盖住,诚惶诚恐道:“陆小姐,奴婢活不了几日了,这伤是好不了的。”
她没了心,自然活不下去。
不过没了心也不会马上死去,也是世间怪事。陆文清愁眉苦脸瞧着郁娡那番奴颜婢膝的模样,她实在可怜。
“没关系的,”陆文清安慰,“女子每月有癸水,见到血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不必担心冲撞我。”
“你的伤……”陆文清的话没说完,外面的小厮插话:“二小姐,陆府马上就到了。”
陆文清看了满地的血,当即将身旁的鹤氅盖在郁娡身上,又揭开侍女小莲的外套铺在地上,掩盖血迹。小莲几次三番想拉开距离,不让陆文清接近那个来路不明的人,陆文清却不听,直言:“如果当时我不救你你也活不了,怎么如今你竟然也学了主子脾气,处处瞧不起别人?”
“我没有……”小莲满面愁苦反驳,她和这个人的情况又不同,但凡她平日多读点书就能说出哪里不一样,眼下她只恨书到用时方恨少。小莲不满地横插在陆文清中间,接过她手里的活,不情不愿地扶郁娡坐上去。
“二小姐,我们到了。”小厮勒马跳下马车,将木阶放在马车下。马车内的小莲扶起郁娡,陆文清眼疾手快将鹤氅拢紧,避免她苦心掩藏的心口被人窥出端倪。
门从里面打开,两侧各站提灯的小厮,守在最中间的是为衣着不凡的公子,他神情焦急,直到马车过来,里面的人露出头,冲他一笑。
“兄长。”陆文清跳下马车,陆沥深立刻迎上前。兄妹感情甚笃,可多看两眼却能发现端倪,陆文清气质天成,肤如凝脂而双眼温柔,端雅矜贵,而相较之下,陆沥深则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父亲今日去了丞相府,尚未回家,否则你这么晚还没回来,我可如何交差?”陆沥深拉着她,左看右看确定她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抱怨:“你又跑去哪里当好人了?”
“是陈府,陈夫人说她多年……”陆文清的话戛然而止,转道:“都是些妇人之间的事,我略通医术,能帮则帮而已。倒是兄长闲散,到处行善积德。”
郁娡听到动静,有些头晕眼花,靠在小莲怀里询问:“我们,到哪儿了?”小莲一边费力扶着她下马车,一边告诉她:“朱衣巷陆府。”
朱衣巷陆府,乃是当朝国师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