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翻墨，乌压压的天幕下一座山头直抵云霄，将满月遮去小半。
定睛细看，可见满月光辉下光秃秃的山头有黑点缓慢移动。
肩膀上的人垂下一只手，越来越冰凉的温度让她知道，这个人或许已经死了。但是郁娡不敢相信，她满头虚汗已被风干，山顶的风一吹，她牙关打颤，边抓着她的手臂边缓慢踏步向前爬上山：“再坚持一下，我一定可以救你。”
郁娡的手上传递出浅淡的青、蓝加错的法力光线，顺着女人的手臂缓慢没入她的身体。那安静的脊背因这个举动有了缓慢的起伏。
“别再白费力气了，你救不了我的。”
郁娡执迷不悟：“我答应过你兄长就一定会救你。”
“他死了，”背上的女人说，“你不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搭上身家性命，不值得。”
郁娡定住脚步，伸长脖子向前看去，山巅的尽头是太阴之所。郁娡颠了颠，把她背得更上来，她虚脱乏力，整条腿都在发抖，却还是固执向前。
“别怕，马上就到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郁娡累得进气多出气少，每个呼吸的起伏像极老牛，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濒临极限，身体的每条经络极度干涸，普通经年不雨裂开的田地。
也许是真的筋疲力竭，郁娡感到背上的女人太重了，沉得像山。她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跳，喉间的腥甜一股一股往外冒，直到她再咽不下去。膝盖一软，猛地跪下去，呕出大口血，女人也因此翻出半个身子，仅依靠郁娡的一只手拽住她。
“马上就快了。”郁娡想哭，但她没那个力气，女人的手腕隐隐发僵，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将女人摇摇欲坠的身躯放在背上，解开腰带将女人固定住。
很快了，只差十几级台阶就到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台阶，阶边荆棘、碎石头都毫不留情地问候她。郁娡抓住台阶边缘，蹬腿爬过的地方留下点点血迹。
女人的身体抖了下。郁娡安抚她：“别怕，我们马上就到了。”
“郁娡，你救得了我一时还能救我一辈子吗？”女人的声音很虚弱，郁娡听她说话时也没有停下，“总有办法的，我总会找到办法救你。”
女人好像笑了下，郁娡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笑自己的愚蠢，她的呼吸沉重，视线晕眩，时黑时白，耳中轰鸣时听到她说：“你知道我一直在找的东西是什么吗？”
郁娡喘气，摇头：快到了，就差七级台阶了。
女人的手向下，顺着她的肩膀向心口，她的心跳因为需要代偿极度疲惫导致的体乏而跳得格外重，一下一下，险些要顶出她的肋骨来。
郁娡感受到那只手眷留在她的心口，冰凉的手感比较那块柔软的皮肤发抖，郁娡眼冒金星地回答：“你想要我的心吗？”
“是我的心，”女人听到她的话好像又笑了下，“我的心丢了，所以兄长才会用秘法为我续命，可惜……”
可惜后来，他死了。临死前，他求郁娡帮他救救他的妹妹。
女人歪头靠在她的脖颈上，仔细感受女人的体温，她说：“如果我有心，我也会有你这样的体温，会畏冷惧热，对吗？”
“别怕，我会救你。”郁娡抬手挺身，终于够到最后一级台阶，手触碰到某个凹痕的瞬间，无数法阵变成激荡开来，交错重叠地笼天蔽地，层叠幽闪，金光穿青翠葱郁的古木，拔地入天。
郁娡见满地的阵法向女人的身体传送法力，松口气。她埋地缓了半晌，翻过身，侧头看见太阴又大又圆，仿佛近在咫尺。
郁娡平复呼吸，听见她身边黑袍的女人说话：“我活不了多久了。”
“总会有办法的。”郁娡一点不悲观，她安抚女人，“我会给你找一颗心，帮你活下去。”
“人只有一颗心，除了自己的那颗，别人的都不行。”女人的手在月色下，拨弄地面枯萎的草根，“时间一久会烂，那个时候又要换。”
郁娡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再安慰她：“总会有办法的。”
“你愿意把心给我吗？”女人很突兀地接话，“我想要你的心，你愿意给我吗？“
她爬到郁娡身边，那只冰冷的手覆盖她的心口，凉意直逼心脏。
“如果这颗心在你的身体里烂掉了，你能找到新的心脏吗？”郁娡问她，目光转过去看到黑袍下露出一点眉眼的女人，“你要给我吗？”
女人的视线向上，对视的瞬间，她眸中如狼似虎的贪婪倾泻而出，一览无余。郁娡的心陡然结冰，玩笑话在咽喉处被扼住。
你愿意把心给我吗。郁娡脑海里回荡着她的话，心猛地一紧，不是感觉是物理意义上的被一只手攥紧。胸口敞开似的灌进冷风，凉，片刻后转变为巨痛。郁娡抬头，目光向她的心口一看，一只手早就没入她的胸膛。郁娡不可置信转向她，那句话回荡在她脑海的话在女人嘴里陡然剧变：“把心还给我！”
“你忘了吗？”女人反问她，“你把我的心拿走了。”
“把我的心还给我！”她的手突然用力，心脏猛的收缩，郁娡耳膜鼓动，轰鸣贯脑，她拽住女人的手胁迫她：“放手！”
郁娡拽着她的手翻身，将人甩出去的同时，单膝跪起身，女人的手血淋淋，指尖还滴着血。
她提气欲用法术还击，但天地骤暗不过眨眼间，比她更快。交替而来的血色铺满天地，她看见女人周身的轮廓皆是浅红的雾蒙蒙一片，在她眼中，是郁娡身后皎白的雪月变成血月。
“把我的心还给我！”她厉声哀叫竟让郁娡晃神片刻，这句话她也说过，那个人就是这样拿走她的心，然后将她一脚踹开，她的也是这样从另一个人那里拿来的。
可她死了。
她不是郁娡，没有一颗具有神格的心能给她续命。
“是你霸占了她的身体！”郁娡甩出一道鞭子术法打向她，“给我从她的身体里滚出去！”
那一鞭落在她身上，带出的血溅在阵法中，狂风漫卷满地残枝败叶，掀开她黑色的外袍，露出她完整的脸。
那一张已经不在青涩但仍然变化不大的脸，令郁娡哪怕日夜面对仍然会心头颤动的脸。
“我来找你取心。”她说。
我会一直等你来找我取心，你不要放过我，你若是死不瞑目，哪怕当深渊恶鬼也不要放过我，你要想入轮回，下辈子就换你杀我。我会还给你的。
郁娡怔神片刻后，看到她的胸膛露出一块空荡荡缺口，只有拳头大小。
“把我的心还给我。”她伸手要心，郁娡感受到心口猛的一跳，它好像感应到真正的主人在召唤它，旋即刺痛一下。
郁娡捂着又呕出血。低头一看，一根红色的傀线自胸口贯穿出来，起初毫无感觉，然后她回过神去看眼前的女人，短暂的麻痹后四肢百骸突然剧痛起来。
郁娡想捂伤口，却发现她的手腕无法动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跪坐起身，手腕吊过头顶。
血色满月前，原本苍翠的古木露出衰败的真面目，整棵树挂满的不是树叶，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傀线，它们贯穿郁娡的身体，将她吊在原地。
风一吹，满树的傀线随风飘扬，灵异诡美。而穿过郁娡身体的傀线，血会顺着它们滴滴答答落下。
郁娡跪地，她浑身上下的血顺着衣服，在她膝盖的凹窝处汇成小小的血河。她带着得偿所愿的释然：“仇雪衣，你杀了我吧。”
仇雪衣蹲在她面前，和她面对面，两个人却都低着头。郁娡力竭垂头，仇雪衣则是优哉游哉地整理那些贯穿她身体的傀线，她将所有傀线握在手心，伸手贴着她的心脏，说：“你养着我的心，我不会杀你。”
“每次我把手放在这里，”从伤口里流出的血沾黏她的手指，热血在心脏的反复跳动下，汩汩涌出，顺着她的手指没到她衣袖，“我都会它还在我胸口里跳动的感受，难道你没感觉到这颗心认出我了吗？”
“就好像，我们共用一颗心。”
郁娡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那双眼睛因为疼痛布满血丝，猩红的瞳孔涌出眼泪，她甚至哀求地说：“你杀了我吧，我把它还给你。”
仇雪衣拉动傀线，并不回答郁娡的话，自顾自说：“其实仇雪衣的雪不是白雪的雪，是血。”她的手拨动傀线，指腹沾血，捧着郁娡的脸与她对视的同时，舌头探出双唇，将手指上的血舔净。
她微微一笑，笑得天真而残忍：“我不会杀你。”她放开郁娡，站起身向后退，傀线在她手里滑动，拉出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傀线抖个不停，牵扯着她的血肉也不止地颤痛。
她站定后，轻轻一拉，郁娡疼得眼泪横流，不得不向前顺从地往前跪一步，以缓解疼痛。
“你是我的，”血红的傀线牵扯她的身体，只要女人一拉，她就会像条狗似的跪伏在女人的脚边，一步一步膝行，她走得快了，郁娡甚至得手脚并用才能跟上她，“你拿走我的心，许诺过会用一辈子偿还我，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
“我、”郁娡疼得头晕，冷汗淋漓，她不想像畜生似的跟在女人脚边，“我不是……”
“你是，你是我的……”
郁娡听不清她的话，总是一半一半，断断续续地，可是脑海耳道的轰鸣中，却贯入突兀的叮当叮当声，不知道从哪儿发出的铃声，风一吹，声音更大。
女人动手，数条贯穿郁娡的傀线汇聚在一起，她随手搭在肩膀上，像地狱的鬼差拉着作恶多端的恶鬼，在血色满月中走下山，如同往下走入黄泉轮回路。
杀了我吧。郁娡不住地哀求，她被仇血衣拉下山，血顺着来时路淌满地，郁娡连眼泪都疼得干了，渗出血，当她双膝没有力气向前走缓解傀线拉扯的疼痛时，她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杀了我吧。理智尚存的最后一刻，她还是这么想的。神格给了她凡人无法拥有的殊荣，她永远不能死去，仇血衣的折磨只会让她失血太多暂时昏迷。
血色满月逐渐消失，金色的霞光从山顶缓缓出现。清晨的露水滴滴答答，落在郁娡的额头上，她从昏迷中醒来，看到她头顶的阔叶古树，树枝伸出来，为她遮挡刺目的光，叶间挂着的露水透过一缕光，晶莹闪烁。
她伸手想够那片树叶，用指腹托住那滴水，仿佛这样，她也会像那那片树叶因此得到解脱。
手很快就要够到了。郁娡燃起希望，她挺起身子，想再近一点，但是刺痛来得太突然，傀线猛地一拉，郁娡疼得全身发抖。
“你是在世厉鬼，休得妄想人间的雨露恩泽。”仇血衣不准她碰到那些美好的东西，她咒骂郁娡是在世厉鬼，但自己也是深渊的恶鬼。
我是……恶鬼。郁娡痛得蜷缩在地，眼泪不受控地流下，她听到仇血衣的话，认命地想：我就是深渊里的恶鬼啊。
仇血衣拉着傀线，将她从敞亮的地方引入漆黑阴冷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山洞，那个洞口像能将过去未来彻底分割的界限。
黑暗里，郁娡目不能视，她跪爬在地，听到仇血衣说：“再选一次吧，郁娡，别再让我做恶鬼了。”
郁娡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伸手触到一片枯草堆，唰啦一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亮起一点昏暗的光。
不出意外也会是二十一点更，xp阴间注意避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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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拿走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