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大陈岛。
入夜后海雾浓重，只能看清几米开外什么情况。
前方海域犹如一块墨黑色幕布，上面正飘着一片鱼鳞，拇指盖大小，隐隐透出点点蓝光。
岚烟缓缓开船，跟着那束蓝光前进，抬眼看看时间——居然过去将近一个钟头，如此一来，岂不快要到公海？
没多久蓝光不再往前，随着水流在船周围悠悠荡着。
岚烟环望四周，确定无人后吐出浊气，从脖子那里掏出一枚珍珠样东西含在嘴里，纵身入海。
下海之后蓝光更甚，岚烟周身似乎套了个无形罩子隔开海水。不少鱼虾聚集在蓝光周围，受到惊扰后又四下散开。
越往下潜，海底礁石越多，凸出嶙峋，各类海藻间杂其中，飘摇游曳。
岚烟小心避开礁石，跟着蓝光继续朝下。几只鲨鱼慢悠悠晃出来，逛街一样，根本没注意到陌生两脚兽。
一阵水波袭来，岚烟侧身躲开，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岚沧江正往这边赶。
这里漆黑一片，黑暗正大口大口吞没掉它身上那些蓝光。不过即便如此，有它在身边，还是能大致看清面前情景。
离开大陆架后，太平洋海域散落着许多海底盆地，面积大小不一。光线不足，无法估摸出面前这个海盆到底多大。
此时无暇顾及其他，岚烟眼睛睁得滴溜圆，只盯着那个摆在盆底的巨蚌。
走到近前，又发现原来这海盆中间还套着另外一个海盆，更巧的是第二个海盆几乎将这个巨蚌完全套住。
或者说巨蚌被卡住了……
巨蚌和第二个海盆都类似矩形，长约四米宽约三米，如此体型和颜色的蚌类并不多见。
海底蚌类外壳大多呈梨形或椭圆形，颜色以黑褐为主，能长到课桌大小已经属于极品。
这几年近海渔业资源告急，别说课桌大小，菜碟大小也能当成宝，远海野生的就更珍贵无比。
类似这种海蚌，哪怕里面没海珠，单卖壳或肉都能赚到不少钱。
可面前这个蚌，巨大不说，还长得规规整整。外壳甚至泛着银光，活像一轮矩形月亮。好在银光不算太盛，否则还不知道得吸引多少趋光生物赶来。
无论这巨蚌是否卡住了，本身估计也不太爱动。不过这样看来，蚌壳表面多少应该长些藤壶之类，结果人家光滑得犹如婴儿嫩脸。
一旦细看，这蚌壳确实过分光滑了些。
岚烟兀自绕着巨蚌感慨，走到后面却身形一顿。
脚下碎骨成堆，人骨、鱼骨混在一起，水流带得几颗骷髅头摇来晃去。
有节手骨和前臂骨离蚌壳最近，岚烟干脆弯腰捡起来。
骨头重量仍在，应当新近才入海。手骨只剩小半截，看起来像是被整齐切断。
海里鱼类可没这样规整牙口。
岚烟把前臂骨凑到蚌壳身边，借着它的银光细看，才发现骨头表面分布数条杂乱缝隙。
巨蚌身后远远不止这几根白骨。刚才人在远处，加上银光遮掩，因此一开始根本没发现后面还隐藏着更多碎骨。
估计这巨蚌犹如藏宝盒一般，世间必定不止一两个人在觊觎，费尽心思想要得到。
巨蚌此时安静得仿佛一块温润宝石，看起来人畜无害，可它一定在不久之前张开硬壳生生切断来犯的手骨。白骨越多，反倒越能确认那里头藏着值钱东西。
不过无论如何得先保证自己不会成为那白骨堆中的一部分。
可惜手边只带了赤柳九节鞭和鱼骨弓。
赤柳九节鞭中第三、五、七节内裹着三位岚家拾骨女的左手指骨，她们在深海拾骨无数，经历过各种险境。
遇到海底恶霸不听话，狠狠抽上几鞭子便有望绝地反杀，遇到类似白骨也得遵循一样道理和做法。
这回没带刀，不能用寻常方法剖蚌取珠，那只能杀鸡取卵了。
等待在前的怕是一场恶斗，毕竟这个巨蚌可比那条琵琶鱼厉害数倍。
岚烟朝后退开几步，解开缠在腰上的赤柳九节鞭，轻轻在附近挥舞两下，迂回往白骨所在的地方前进。没走几步却发觉一束银白光芒穿透海水，由上至下刺破周遭黑暗。
深海里面，阳光都穿不透，眼前这束月光又为何能做到？
正疑惑时，却瞧见那巨蚌居然自顾自打开蚌壳。
是了，正所谓‘老蚌胚还应月生’，今晚刚好月圆之期。
岚烟暗自欣喜，这一趟顺利得出乎意料。
以防万一，鞭子仍未收起。缓缓游到巨蚌面前，一下子便看见蚌肉中至少躺着两百颗莹润海珠。颗颗耀眼夺目，熠熠生光。
山中和氏璧，水中夜明珠。
眼前这些海珠，成色与流沙南珠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岚烟暗暗感叹，这要全卖出去，不得买一排街面房哦。
巨蚌像在晒月光浴一般，慢慢收纳吞吐，显得懒懒散散。
不过海珠嵌在蚌肉里，哪怕巨蚌再慵懒也不可能让人随意摘取。岚烟屏住呼吸，默默等待蚌壳完全张开。
岂料晒了许久月光后，巨蚌突然身子一抖，竟像扔垃圾一样把全部海珠吐出来了。
刹那间地上闪耀无数细光，岚烟弯腰狂捡。
妈祖显圣、财神亲临啊这是！看来以后可以当包租婆啦！
岚烟感觉自己正在捡钞票，一张十万面值那种。数百颗海珠入袋，顿感腰上沉重，精神上却无比轻松。这一趟，没见血收获又大，如果姥姥还在一定会笑得牙不见眼。
既然任务完成，岚烟便开始往回游。
那束月光似乎变暗一些，巨蚌随之逐渐合上蚌壳。
岚烟回头看一眼它身后那堆白骨，纠结两秒，决定下次再来把全部白骨带回去安葬。取舍结束，游得更快，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哼歌。
只可惜，下一秒这惬意心情便消失无踪。
脚踝处一阵刺痛，虽然不比上次琵琶鱼袭击那样厉害，但同样位置再次受伤，简直叫人气冒烟。
这一回又是哪条深海丑鱼？
朝下望望，水流没什么波动，大鱼张嘴不可能如此安生。岚烟连连蹬腿，努力甩掉那东西，可感觉到似乎是一截手骨正箍在脚踝上。
岚沧江发现人没跟上来，又转头往下过来看情况。可惜没等到它靠近，岚烟身子一沉，整个人直直朝下。
那截手骨力气出奇大，不仅成功把人拽下来，还重重甩到海底。
那片海底遍布岩石，磕得岚烟瞬间眼前一暗，后脑勺处传来无数刺痛传遍周身。
真要命啊。
等她回转过来，再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自己必定是直接摔瞎了——脑子可能产生肿块，然后压迫到神经所致。
岚沧江也不知所踪。
看来妈祖只保佑前半段，后半段得靠自己……
那截手骨还紧紧箍在脚踝上，岚烟摸索着掰掉，仔细抚抚那处伤口，忍不住心里暗骂。
至于吗各位？这回不带你们走也犯不着下死手报复吧？
骂完之后，黑暗彻底袭过来，无边无际。岚烟呼吸一紧，仓促间又发现另一件坏事。
袋子原本系在腰间，此时捏捏，空空如也，哪里还装着什么海珠！
大概率是因为刚刚被甩下来时漏出去了……
这会儿又看不见，也没法捡回来。
一时气结，只恨自己太过大意，防东防西却忘记提防那堆白骨。
这一路过分顺利，深海丑鱼没来袭击，鲨鱼也当没看见外来户。甚至遇上巨蚌应月自己打开蚌壳，取珠一点力没费。
好嘛，临到最后，前功尽弃一无所得！
没处撒气，岚烟便把边上那截手骨掷出去好远。恍惚间听到一声清脆之音，不像砸到石头上。
几秒之后，周遭水流突变，彻底打破一切平静。
岚烟扶着后脑勺，赶紧站起来。现在孤立无援，眼睛还出毛病。如果今天交代在这里，可就彻底丢了岚家深海拾骨的名声，以后不要在海里混了。
四周乱流带得人左右摇晃，根本站不稳。
好在岚烟发现自己眼睛好转不少——面前似乎出现一股强烈白光，伸手微挡适应一段时间后竟然能模模糊糊看见东西了！
不知何时，附近聚集了一大群各种发光生物。
群鱼好像发现了一个巨大光源，纷纷朝这边赶来，争先恐后。
借着无数微光，岚烟先低头在周围寻找海珠，不过几分钟又连连叹气。就算刚才海珠确实散落在周围，那阵乱流恐怕早将海珠带到远处，能找到就见鬼了。
虽然仅仅找了一小会儿，没去注意那群鱼什么情况，但再抬头时不得不暗自惊呼——患了密集恐惧症的人看到这些恐怕会直接晕过去。
光芒强盛，能看到一二十米开外。周遭小小空间里竟已挤满趋光生物，数都数不清。
如此情况，谁都能明白那些小东西到底在关注什么。
是那巨蚌。
以它为圆心，附近一切趋光生物都在围绕着它。这巨蚌简直像月亮一般，享受群星注目。
岚烟知晓前情，此时只觉奇怪。
巨蚌之前不是把身体里那些海珠全吐出来了嘛？失去海珠，它就一堆肉啊，根本没办法吸引这么多趋光生物。
电光火石之间，岚烟突然福至心灵。
要真这样，那巨蚌得成精了吧！居然知道故弄玄虚断尾求生！
骷髅大多没什么战斗力，对付骷髅，那就开口斩断敌人手脚。
活人装备无数，一时敌不过，主动抛出海珠或许能绝处逢生。
说到底，蚌类这几千年受的苦只在于‘怀璧其罪’。
海珠到手，估计大部分人就不会再花力气去赶尽杀绝。
海蚌一旦长到如此之大，那在渔民眼里多少能和灵物扯点关系，到底得尊重三分，不好过分打扰。哪怕再见钱眼开，不在乎这些，一时半刻哪里找得到法子把巨蚌运上去？
偏偏按照这个思路走下去，又冒出来许多地方解释不通。
那时候分明确定巨蚌里面已经不剩任何海珠了，巨蚌应月只为晒珠，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还偷偷藏起来几颗。
况且照现在这样子，哪怕它真敢藏，那颗海珠不得大到足够吓呆所有人。
假如这么大一颗海珠现世岚烟都没注意到，那不如一头撞死在巨蚌上。
想到这里，不禁挑眉，万一那巨蚌确实做到了呢？
真丢掉海珠，它就不可能引来如此数量的趋光生物。
各种发光小鱼聚集在眼前，挡住大部分视线。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岚烟干脆奋力拨开那群小鱼，突出重围，快速游到巨蚌面前，心里又一惊。
这巨蚌外壳什么时候换了颜色？
先前看还是滑不溜丢的银色来着……
眼前这蚌壳却浑身黑灰、麻麻赖赖，上面堆着不少浮游生物尸体，像伏在蚌壳上的小小山丘。
越长越丑了还。
打趣期间，岚烟彻底确定一件事。
这巨蚌根本没断尾求生，个鬼东西连一颗海珠都没吐出来过！
故弄玄虚没跑，那具体用了什么法子呢？
后脑勺依旧疼得刺骨，岚烟无暇顾及，只气那硬邦邦的东西居然生生摆了自己一道。
这该死的老蚌精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