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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李蘅记不清自己何时睡着的,甚至睡得太沉,贴在楚思怀怀里太过温暖,她都没有听见大门铁锁是何时开的。迷迷糊糊醒来时,她已被楚思怀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悄然跳上房梁。屋外雪停了,风静了,脚踩在软雪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推窗入室。

李蘅屋子里的地龙仍然烧着,与室外的严寒形成明显反差,呼吸之间都是温暖的气息。李蘅模模糊糊睁开眼,哑着嗓子问:“你要走了吗?”

“嗯。”楚思怀的手还在她手中,她半睁着眼看他,像一夜不睡辛勤捕食、睡眼惺忪的猫。

她挪了挪身子,不肯撒手,“雪一直下就好了。”

楚思怀当她在说胡话,想起此前种种,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道:“若沐浴,注意不要着凉。”

“嗯,知道了。”

他又想起那落在被角的赤色,后悔昨夜冲动,没有对她再轻手轻脚一些。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李蘅摇摇头又点点头,她分明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但回想昨夜,又是从里在外都舒坦,魂灵都像被搓洗了一遍,此时却毫无动弹的力气了。

楚思怀的确是个矛盾的人,一开始他那么温柔,但在她言语挑衅下,到了最后却压着她的手横冲直撞,让她咬紧牙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上一次若说毫无记忆,这一次却算得上是记忆深刻了,李蘅恨不得拉起被子掩住脸面,若不出所料,她的脸色应该很红,像煮熟的虾。

“楚思怀,这应该不是个梦吧?”

“不是。”

“……但愿这个梦不会醒。”

“好好睡。”

她还想抱抱他,在他怀里多呆片刻,但转念一想,这种执念还是放下好些,无穷无尽徒增困扰。

就像雪会停,雨会歇,任何事情都有告一段落之时,不舍和难忍又能怎样?

好在她再也不会后悔了。

他像是洞悉了她的想法,低头在她唇上一触,“你不退,我便不退。”

李蘅抿抿唇,转身朝里,语气有些闷闷的,“你走吧。”

雪将整个庆天府覆盖,世界骤然变得银装素裹,李蘅拒绝了早膳,一觉睡到中午,直到丫鬟来报,说姜三小姐来访。

险些忘了与姜雨凝有约,李蘅忍着全身的酸累从被子里爬起来,闭着眼睛等丫鬟伺候穿衣。丫鬟低头替她换衣服,陡然瞧见她锁骨下方的红晕,“公主可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李蘅这才注意到皮肤那一块,她嗯了一声,随口道:“浑身是毒的虫子。”

丫鬟“啊呀”一声,心道这寒冬腊月,什么虫子这时候跑出来作乱?

李蘅随手搓了搓那红色痕迹,想起昨晚与楚思怀的拉扯,自己张着嘴不知道咬了他多少下,伸着指甲抠坏他多少皮肤,他闷不吭声,最终也只是这么不轻不重地在她锁骨下咬了一口,这才留下了一小块痕迹。

丫鬟嚷嚷着要给她请医官,李蘅严词拒绝:“逗你玩的,哪儿来的毒虫。”

她今日穿了一件居家的素服,脸上没有什么装饰,姜雨凝见她倒是吃了一惊,“最近公主又开始节省面妆和衣服了吗?”

李蘅看她一眼:“都这样了,不正合了朝臣的心意?”

姜雨凝啧啧道:“那原来的衣服赠人吗?冬日北渠还有人忍饥挨冻,公主不如大发善心,让那些人吃饱穿暖些?”

李蘅打了个哈欠,“无所谓啊,不过你最近筹款筹到我这里来了,白洄最近去了北渠,他的手下这么吃紧?”

知她故意打趣,姜雨凝只好说:“那边天寒,比国都更甚,将士们保家卫国,总不能光领着朝廷那点粮,我这一介商贾,拳拳爱国之心,总不为过吧。”

“爱国还是爱人,姜三小姐说错了吧?”

姜雨凝一笑,“你再这么说,我可要问上次那白衣人。”

他们心有灵犀,后来再无人提起湖心岛那一次的事,权当没有发生过,可后来裴婴再次对姜雨凝说起那一夜山中发生的故事,故事里免不了又出现了一个持剑而来的男人。

李蘅从小爱玩,身边不免有一些男性友人,但能让她亲自带去诊治,又有人为了她深入龙潭虎穴的,姜雨凝倒是觉得新奇。

李蘅提了提嘴角,岔开话题,“说说我花园里新造的山石吧。”

寒冬未过,魏义与新皇李新茗便敲定了买卖,虽还未公告天下,许多知晓内情的朝臣纷纷盛赞李蘅识大体,近来对她的弹劾上书都少了。

她又有一段时间没有再与楚思怀碰面,再见他是在一次面见太后后,从宫中离开之时。

他们在皇宫御花园迎面碰到,楚思怀一身大神官的礼服,李蘅亦是一身血红色的朝服,珠光宝气一脸重彩。红梅枝头积雪,抖一抖就能落到人头顶上,李蘅停下脚步,眼神倨傲。

楚思怀点头让步:“公主。”

李蘅随意瞥他一眼,心道原来私下里头他也挺会装冷脸的。

跟在楚思怀身后的神官储余倒是活泼几分,“公主这是要离宫吗?”

李蘅脚踩在积雪上,不咸不淡道,“是啊。”

储余“哦”了一声,又道,“提前听说了公主的喜事。”

楚思怀肩头一动,一团雪落到他脖颈,冰凉入骨,他却丝毫未挪步。

李蘅反倒布上难得的微笑,“哦,你说的哪一件?”

这倒让储余有些为难,“公主说笑了。”

储余想起国师与公主曾经共同经历刺杀,一同从密道回钦天宫,公主那时候还曾看望过国师,他以为二人交情不管怎么说,都要比与钦天宫其他神官要好一些,哪知见了面倒是显得万般生分。

他想,也对,国师从来都不与人过分亲近,哪怕是公主,也难得他格外青眼。

李蘅把眼神挪开,余光落在楚思怀的衣角,“天寒地冻,神官大人留心脚下。”

储余受宠若惊,“谢公主关怀。”

待李蘅走远,楚思怀这才觉出脖子的凉意。雪化了,便成水,是长是短是圆是扁,那都是从前,无形,便握不住抓不牢,让人望眼欲穿、徒增烦恼。

他的手隐在宽大的袖子里,没人注意到,他蜷了蜷手指关节,手背凸起一条狰狞的青筋。

新年即将来临,街道上张灯结彩,垂髫小儿早已玩儿了爆竹,捂着耳朵点燃一颗扔进城中内河,溅起一片水花。

李蘅掀开轿帘看着满目的红绳彩帐,朱红的唇角下压,丝毫没有喜色。

李新茗上台后手段激进远超太后一党的想象,他如李昊刚上台时那般,跃跃欲使、满腔宏图大志,梁王府原本那些吃闲饭的幕僚一朝得势,都怂恿新皇实施改革,提出的方案里头包括官制、科举、经贸,原本依附太后这些保守派的豪门世家、股肱之臣,人人自危,都怕成了众矢之的、猎物靶子。

本应祥和闲适的新年气氛,却因这些即将改革的传言,布上一层阴霾。

李蘅稳坐家中,听着友人们的谈论,在一旁饮茶。

贺兰睿发现李蘅变了许多,从前她并不爱听这些政治见解,每次都以耳朵疼为由强行更改话题,可近来她不仅坐得住了,还偶尔见缝插针说上几句。

说到底,贺兰睿的家族也是首当其冲面临改革冲击的一派,他嘴上说得轻松,可私底下已经到处打听确凿消息。

令人意外的是,李新茗年前并未宣布改革事要,反而透露出要在除夕当晚亲临城楼燃灯祈福,与民共庆佳节的意思。

贺兰睿本就在工部任职,他“啧啧”道:“陛下要求一个月之内重新修缮好嘉庆楼,工期这么赶,要求这么高,真是要命啊!”

嘉庆楼地处庆天府城中地带,高九丈九尺,32根通天柱直贯三楼,木材多为金丝楠木。此楼历经百年风雨,其间经过多次修缮,数位大夏皇帝曾在节庆时分登临。李昊荣登帝位之初喜爱与民同乐、四处招摇,可后来兴致渐歇,倒是许久未再登上此楼。李新茗此番计划修整,自然打的也是与那时的李昊差不多的主意。

李蘅:“工期是赶了些,但毕竟皇恩浩荡,那不是器重你吗?”

贺兰睿哪里听不出讽刺之意,仰天长啸,“这是器重还是试探,不好说啊。”

近一个月,李蘅不再到城郊居住,新修的花园较此前更加富有意趣。公主府的侍卫也经由李蘅重新挑选,守卫比之前更加严密。

她在好几个碰见楚思怀的场合故意避让,直到除夕当夜夜幕降临,街道人潮如织,李蘅的轿子穿过偏僻街巷,朝着城东翩若湖而去。

湖岸竹屋亮起灯火,她在里面呆了片刻后出来,身上裹在银白大氅,头上戴了一顶帷帽。

湖岸道路窄小,路边草丛还有积雪,轿子无法靠近竹屋,只能在远处等候。她疾步穿过湖岸草丛,途径一棵枯树时被人拉到树干后,她心中一跳,却陡然闻到了面前这人身上的檀香味。

“是我。”楚思怀道。

李蘅无心与他纠缠,抽开手道:“国师今日不是要在钦天宫门前赐福?怎会在此?”

“原来你早知道我的行程。”

李蘅反问:“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为何……为何一直避着我?”

李蘅声音冷酷:“国师这是何意?难道以为我们**一刻,就能证明什么吗?”

远处的马车边,侍卫提灯静候,那些侍卫都是个中高手,这里隔得近,李蘅一边小声说着一边观察远处的灯火。

楚思怀知她心思,低头道:“这里不便说话,去湖上可好?”

李蘅原本想要挪动的脚又有些不听使唤,她想拒绝,却分明听见自己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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