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香甜萦绕口中,晏兰阙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以前似乎也给山下那人带过这些素斋。
尤其是蜜渍藕,经常让膳堂的厨子现做好,再放入提盒,一路用灵力温着送下山。
当真是用心备至,晏兰阙回忆起自己的行为,送礼,刻佛珠,送素斋……心头倏地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难不成他喜欢那个和尚?
可他一个魔头,为何会喜欢上一个佛门中人?
整个修真界中,最谈魔色变的便是那群僧人,个个佛心澄净,眼里容不得沙子,见着魔只想除之而后快。
晏兰阙一时想不明白,也完全记不起来,只是喜欢和尚……
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他下意识地看向明无尘,见他慢条斯理地浅尝了块蜜渍藕,身姿端正,眉眼微垂……
仿佛进食也是种禅修,晏兰阙怔怔地看着,莫名觉得这场景也有些似曾相识。
察觉那道久凝不收的目光,明无尘眼眸微抬,无波无澜地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是说饿了?”
“啊……对,饿了。”晏兰阙被抓个正着,慌忙回神,伸出筷子就去夹菜,夹回来一看,碗里还有菜。
他不敢再抬头,垂眸吃起饭来,明无尘将他反应看在眼里,唇角不动声色地扬了下,转瞬即逝。
一桌子素斋,小和尚吃了大半,晏兰阙吃了小半,明无尘只尝了些许便搁了筷。
用完午膳,三个人直接回了客殿休息。然晏兰阙进屋不到半柱香,倒了杯茶正要喝,明念就跑过来敲门了。
“小和尚,找我有事?”
晏兰阙给他开了门,明念与明无尘一间房,看见他,想当然地以为是那和尚有事找他。
明念摇头轻“嘘”一声,眼珠子往门外瞟了眼,轻手轻脚把门关上,这才安心地回头爬上长凳,好奇地看着晏兰阙。
笑容可掬道:“晏施主,你给我讲讲禁地里的事呗。”
他早就听说不少宗门都有禁地,那是个极其危险又神秘的地方,更遑论玄清宗这样的大宗门。
先前孟宗主才义正言辞地说了不能进,转眼晏施主和小师叔就进去了,他何时见小师叔这般行事过,所以心里好奇得不得了。
他本想问小师叔,奈何他回屋就开始静坐修行,索性就偷偷跑了过来。
晏兰阙瞧他这模样,不用猜就知道怎么回事儿,心念一转,在他右侧坐了下来:
“讲可以,不过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小和尚不疑有他,大方地点头:“可以,你问吧。”
应得倒是爽快,晏兰阙笑了下,直接问道:“你小师叔,朋友很多吗?”
“这……”
明念犹豫了下,似乎在纠结朋友的含义与界限,但他毕竟还小,不是很明白,便实话实说道:
“我也不知道多不多,小师叔给很多人看过诊,那些人对他都很尊敬,也有不少常往来的。佛门中住持及高僧也都特别欣赏他,经常留我们常住,好与他交流佛法心得。”
晏兰阙眉头一跳:“他对佛法很精通?”
“那当然!”
小和尚骄傲地扬起小脸:“小师叔的佛法,禅心渊默,如窥真谛,即便是圆觉禅师,也不敢说比他厉害。”
圆觉禅师,是佛门中鼎鼎有名的大师,深谙佛法,造诣极高。
晏兰阙皱起眉头:“他不是医修吗?”
“是医修,却又不只懂医。”小和尚扬起眉,往晏兰阙面前凑了凑,似乎这是个秘密,说得极小声:
“我小师叔会的可多了,除了佛法、医道、其他阵法、符箓、炼丹、伏魔除崇这些全都会。”
那和尚这么厉害?
晏兰阙若有所思地端起那盏茶,似想到了什么,送到嘴边又蓦地停住。
“他……有法杖吗?”
“那没有。”小和尚几乎脱口而出。
这倒也是,那和尚毕竟还年轻。晏兰阙心中松了口气,然下一瞬,又莫名生出些怅惘来。
“你小师叔入禁地,是为了给一个朋友采药。”晏兰阙想起那和尚在禁地里说的话,言归正传道:
“你可知他哪位朋友神魂受了伤?”
“神魂受伤?”明念很是意外,皱着小脸想了想,有些不太确定道:“难道是沈施主……”
几个月前沈施主在与魔缠斗时受了伤,神魂动荡,他们确实去看过。
可他怎么记得小师叔说无大碍来着?
晏兰阙抿了口茶,握杯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哪个沈施主?”
明念坦然道:“就玉京那个昭月仙君,沈清砚。”
这名字晏兰阙听过,此前在凡间闲逛时,时常有人议论此人,说昭月仙君心系苍生,胸怀开阔,光风霁月。
总之,是个人人夸赞的好人。
也难怪那和尚愿意为了他冒险闯禁地,甚至是违背清规偷偷进去。
还怕药不够,采了那么多株。
晏兰阙没了再问的心思,抬眸见小和尚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勉强扯出个笑来,给他讲起禁地里发生的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小和尚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待他一走,晏兰阙躺进窗边矮榻,准备小憩片刻。
禁地山洞石头太硬,他本就没怎么睡好,吃完午膳回来时已有困意。
不过与小和尚聊了会儿天,现下竟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睁着眼躺了半晌后,晏兰阙颓然坐起身,直接出了殿门,往后山弟子居漫步而去。
玄清宗的格局没怎么变,晏兰阙寻着记忆,来到了三百年前他居住的弟子寝舍。
作为宗主的亲传弟子,他们的住所比其他弟子都要宽敞许多,师兄弟三人一人一个院子,挨得不远。
如今全都空了出来。
大师兄搬去了临渊阁,二师兄本就极少住这里,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宗门,与邪祟共生后,想必也不曾回来。
至于他那间院子,自从魔气外泄,身份暴露,他就再也没踏足过。
“吱呀——”
晏兰阙推开院门,望着院中盛开的花草,干净的石台,翩舞的蝶羽,一时呆愣在原地。
没有想象中的破败荒凉,反倒像是有人定期打扫整理,以至于看上去与三百年前无异。
难道换给了其他弟子住?
晏兰阙心中生疑,于是放出神识往里,然院内没有人,房间里更是一点残留的活人气息也无。
但每间房内都有避尘阵,至少维持了三百年。
晏兰阙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有些酸涩,也有点发胀。
静立片刻后,他踏过院子,推开了里面的房间。
房间很大,一应摆设干净整洁,晏兰阙视线一一扫过,小几上放着本打开的修炼心法,床间被褥铺展整齐,案台上搁着笔墨宣纸,旁边是套白瓷茶具。
案台下一大一小两个抽屉,他随手拉出来看了看,不过是些练的字,画的符,几本借来的阵法书册和古籍。
晏兰阙的东西不多,床榻对面的衣柜里,只挂着几套弟子服,底下几双靴子,隔间放着床薄被。
除此之外,便只有墙上那幅画。
那是一幅山水画,画中一座幽静深山,古木斑驳,云雾缭绕。山林间有瀑布,有溪流,还有一座寺庙。
那寺庙隐在深山中,只现出一方院落,其间一棵金黄银杏,甚为惹眼。
晏兰阙凝眸,在那树干间,看见一个少年的身影。
似朱砂勾勒,红衣如火,靠坐在枝丫上,正俯身看着下方。
那下面什么也没有。
但不知为何,晏兰阙总觉得,那里应该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白衣,微仰着头的和尚。
这画是晏兰阙自己画的。
但他记不起来自己画的哪里,又为何要画它,那银杏树下,究竟有没有一个白衣和尚。
一种古怪的感觉萦上心头,晏兰阙忽地转身,抬手握住墙上的烛台,往右使劲一旋。
“吱呀”一声,那山水画往上卷起,露出墙后展开的壁龛。
壁龛空间并不大,但东西却堆得很多,一眼望去,全是捆扎好的画,每一卷都贴着干燥符,保存得极好。
晏兰阙的心无法抑制地狂跳起来。
他随手拿起一卷,拆开时指尖微微颤抖,然待那画卷展开,漂亮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像是难以置信,晏兰阙沉眸怔愣了片刻,而后犹如发了狂般拆开一卷又一卷,直到所有画卷铺满地面,心中一阵翻涌难耐,没忍住呕了口血。
鲜红的血溅散开,滴落在一卷卷空白的画卷上。
晏兰阙很想笑,他也的确低低笑出了声,红艳的唇角肆意地扬起,然弯起的眼眸中水光盈盈,视线已然模糊。
本就泛红的眼尾此刻仿若被狠狠揉搓过,红得似要滴血,噙满的泪水最终没含住,无声往下滴落。
片刻之后,晏兰阙抬起手,想要去擦唇上血迹,动作间,余光瞥见一抹白色身影。
明无尘不知何时来的,安静地站在门口,目光怔怔地看着他。
晏兰阙瞬间愣住,抬起的手僵在身前,直到明无尘抬脚向他走来,才反应过来不是幻觉。
他喑哑开口:“你来干什么?”
嗓音很轻,没有责怪,也没有被撞破的难堪,就好像什么也不在乎般,随意地问了一句。
明无尘在他面前站定,眸光深邃地看着他,伸手递过去一方雪白净巾,声音淡而轻:“先擦眼泪。”
晏兰阙没有接,目光扫了眼那一尘不染的净巾,淡声道:“不用了。”
明无尘似有些意外,一动不动地僵了片刻,方才捏着净巾收回。
晏兰阙说完便没再看他,兀自用灵力捡起那些空白的画卷,一卷卷重新卷好,再贴上干燥符。
有几幅溅上了血和泪,他便用灵力将血色抹除并烘干,一样整整齐齐地卷好。
直到一共三十六幅画,一卷不落地全部收入芥子中。
晏兰阙收完了画,心绪也平复了许多,甫一抬眸,瞥见明无尘默默地站在那,正出神地盯着墙上壁龛。
他顺着视线看过去,先前只顾着查看画卷,这才发现那光滑的壁龛之上,还刻着一句话。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慕君兮未敢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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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