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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回 樽前冷语起微澜

沈仲衡在前厅坐定之时,身畔仅带了数名亲随。

此人年近半百,身着一领半新不旧的酱色暗纹织锦长袍,腰系一条并不扎眼的白铜带钩,脚下一双黑缎皂靴却擦拭得纤尘不染。他身后立着一名怀抱细长包袱的灰衣账房,另有两名精壮伙计垂手候于廊阶之下。柳庄主敬上清茶,他并不急于品啜,先细问了昨夜仓栈漏雨可曾洇及粗货,又叹言今岁山东路不靖,货运一日三变,举止从容,全然不像一个初临异地的商贾。

郭芙随萧安步入厅堂之时,耶律齐正向他探问燕京西门货栈与萧家旧邸之景况。

沈仲衡搁下茶盖,端详萧安良久,方长叹道:“昔年小人进府交割皮货,皆由尊堂亲自掌眼看色。那时萧姑娘深居闺阁,小人只在回廊远远瞻仰过几回,今日若无帮主与夫人引见,真真不敢相认了。”

萧安敛衽还礼:“家母病骨支离,不如往昔了。沈先生既自燕京南下,可曾绕道去旧宅看过?”

“去过巷口。”沈仲衡欠身道,“门楣虽换了新主,当年老太爷立在门前的那对青石鼓,却依旧无恙。”

他随口道出几桩昔年旧事,连宅外古井石栏缺了一角的微末细节亦言之凿凿。萧安神色略有松动,却未沉溺旧绪,话锋一转,径直引向漠北粮队之信。沈仲衡斜睨了耶律齐一眼,见其神色沉静,方缓缓朝账房招了招手。

灰布长包层层解开,内中并无金珠利器,只有一叠旧账,几张折痕深刻的黄麻纸夹在账页之间。沈仲衡自中拈出一纸,双手呈上:“此乃尊叔亲手托小人自漠北辗转带至燕京的。小人南下催货甚急,未及再寻稳妥之人送入深宅;后在樊城闻得萧姑娘四处寻访,便一直贴肉密藏,留至今日。”

耶律齐伸手接过,甫看第一行字,大拇指便在纸边按出一道深痕。

笺上墨迹零落,言道漠北严冬旧疾已见平复,随粮队迁徙改换驻扎之所,嘱咐家中切莫再缝制春衣送来,家用米粮银钱亦无须折银寄递。信末以熟稔的笔势画了一个特异的草押,转折之处微带滞涩,却浑然天成。

耶律齐屏息凝视良久,喉结上下微动,低沉道:“确是六叔的手泽。”

郭芙傍在他身侧,见丈夫素来沉稳的手指微有轻颤,眼底泛起三年未见的酸楚与释然,她心头亦随之一热。她记着昨晚炭盆旁的商议,原想急问六叔如今被扣在何处苦寒之地,话到唇边,却换成了家常的关切:“六叔信中说咳疾转缓,他老人家上了岁数,夜里点灯看粮册本就费眼,如今在营里……吃穿用度可能自持?”

沈仲衡叹道:“夫人明鉴。老大人在塞外熬了两个寒冬,夜里看账须点两盏羊油灯才瞧得清字。小人前番在塞外见他老人家时,尚能自行下车查点皮料,只是营中军汉催逼甚紧,出入皆有披甲之士随行,不敢深谈。”

萧安接笺再阅,蹙眉道:“六婶前信提及,家叔去年入冬咳血不止,信中所叙倒合得上。只是六婶分明听说粮队仍在故地候命,何以突然改易驻所?”

“六夫人的信,走的是官道驿马,自然比不得小人行商走得快。”沈仲衡早有说辞,“开春之后,漠北粮营东移两百余里。外间牌号依旧,实则已迁过浑河。小人正因亲眼所见,方敢在帮主面前领诺。”

耶律齐抬眸,目光逼视过去:“何时移的?过何渡口?营门验引由何人经办?况且漠北随营的不止六叔一人,与他老人家同在一处的几支耶律氏、萧氏族众,眼下又如何安置?”

数问紧密相扣,不疾不徐,却字字直逼关节。沈仲衡指尖在茶盖边缘转了半圈,含糊笑道:“帮主容禀,随营那几房族人散在浑河东岸三处草场放牧当差,小人此次只替头一拨二三十口老弱打通了浑河渡口的关节;至于其余几房的丁口名册与迁移之期,尽载于小人随行转运底册之中,不敢妄言。毕竟接引救人,营门上的粗汉作不得主,须得由平日送粮的老车头先行具名递入。人送到何处营关、关内何人迎候,两头若差了一丝,皆要掉脑袋的。”

郭芙急道:“那车头现下身在何处?”

“能递得进话的管事,眼下亦在江陵置办北货。”沈仲衡慢条斯理道,“他那批骡马商队定于三日后启程北返。此番若能搭上线,尊叔与头一拨亲眷脱困便指日可待;若是错过了,再等便须入秋。”

萧安与耶律齐对视一眼,随即问道:“此人姓甚名谁?宿在哪家脚店?”

沈仲衡一笑:“姑娘休急。这些刀口舔血的走商,最忌名姓外泄于不相干之人。容小人先回船取来底册,将关节核准无误,再为帮主与夫人引见。小人既冒死带信南来,总不至拿尊叔与几房族人的身家性命当儿戏。”

耶律齐将那张旧信小心折回衣内,却未将空封套归还,肃容道:“六叔家书且留我处。沈先生取来底册,我们只核验与粮营及各房族人相关之数页,其余商货盈亏,一概不问。”

沈仲衡连连打躬称是,起身告退,言道须先往码头将昨夜卸下的一批贵重皮货点算清楚,午后再来细禀。

经行厅门之际,他又向柳庄主拱手高声笑道:“老庄主,东埠泊着的那艘两桅大船,劳烦交代伙计替小人好好留着,休要招揽旁客。耶律帮主若有用项,岂能教他老人家候船?小人纵无经天纬地之能,一条稳当的大船,总还孝敬得起。”

耶律齐断然截口:“沈先生,船务已托老友代办,不必——”

“不妨事,不妨事,留备无患,留备无患。”沈仲衡已满面堆笑退下石阶,灰衣账房紧抱布包,亦步亦趋随着他去远了。

耶律齐凝视他离去的背影,两道修眉渐渐蹙拢。郭芙忍不住道:“这人油腔滑调,吞吞吐吐,问到同营的几房族人便拿空话搪塞,说三句话倒有两句半藏在肚里。”

“但这封信确是六叔真迹无疑。”萧安轻声道。

言讫,厅中一时寂然。耶律齐垂首按着胸口温热的纸笺,良久,方低沉道:“字迹既真,线索便须一条条去核。芙儿,待他午后再来,纵然言语有夸大挟制之处,亦先莫同他当面翻脸。”

郭芙瞧着他眼中那抹强行压抑的忧色,点头道:“我晓得轻重。先救六叔和族人要紧。”

厅外长廊下,杨过正向一名庄丁询问陈记药铺派人传讯的路径。沈仲衡那句高声喧嚷的“替帮主留船”,他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待那一行商客擦身而过,他侧身避让,深邃的目光随之穿过芦帘水雾,投向东埠水面上静静起伏的那艘乌黑大船。

船体阔大厚沉,舷板上的黑漆看似刚刷不久,在湿气中泛着暗光。靠近吃水线之处,江水退潮,隐隐现出一道被油漆刮削覆压的旧白印痕——“江字十七号”。

那笔力雄健的行楷与官器编号,绝非寻常民间商帮所有,旁边更留有被铁器凿去荆湖制置司官印的浅坑。杨过多年浪迹江湖,对宋蒙边境的官民舟船何等敏锐,目光在吃水线上停留片刻,心念微转,却终究没有惊动旁人。

午膳设在竹院侧畔的一间小轩之内。

柳庄主原拟整饬一席山珍江鲜的排场,郭芙径直拦了,言道路途劳顿之人以清淡适口为上,不必弄那些虚文俗套。席上唯有一尾清蒸白鱼、一钵文火慢煨的笋干江肉、两碟鲜嫩时蔬,并配细米稠粥与竹笼蒸饼。

完颜萍去后院照看一名跌伤腰脊的老船户,萧安在厢房抄录药注,武修文尚未返庄。小轩之中,唯坐着两对夫妻。

郭芙进轩门时,衣襟被斜出的竹枝挂绊了一下。她低头整了整领扣,顺手将内襟里的一只小锦囊朝里掖了掖。抚平衣褶,她掀帘入席,恰见杨过正默默将小龙女座下的木椅向背风的泥金粉墙侧轻挪了半尺。

窗外竹叶萧萧,一线江风穿隙而入。杨过单臂横坐于迎风的下首,将白瓷茶盏挪至妻子手边,又将半块麦饼掰碎,放进小龙女碟中。

小龙女看着他空空的瓷碗,轻声道:“你晨起也只咽了半碗米粥。”

杨过笑道:“陈掌柜的麦饼做得瓷实,吃半张便饱了。”

“那半张,出门时你顺手喂给雕兄了。”

杨过闻言,替自己添了一碗饭:“如今在席上补回来,总成了罢?”

小龙女这才垂目用饭。郭芙将鱼碟向她那边挪了挪,自己另夹了一筷时蔬。

耶律齐将郭芙面前的小酒壶移远,另斟了一盏温过的淡酒。郭芙道:“烈的还没沾唇,便叫你收了。”

“你掌伤才好,少饮些。”

“晓得了。”她接过酒盏,抿了一口便放下。

郭芙转头向小龙女道:“这荆襄一带的野渡客栈,有些上房也靠不住。昨夜住的那家漏雨,齐哥起来挪了箱笼,又替店家补瓦,才算能歇下。你们沿江东去,先问许老丈哪家可住,省得到时折腾。”

耶律齐道:“店家已补过了,回程倒不妨再住。”

“那也得先看过。”郭芙道,“你替他补了两片瓦,他便将满屋子的漏处都推给你。下回可不能再这般便宜他。”

她说着又添了一句:“不过齐哥办这些事,确比那店家周全。”

杨过执箸的手,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碗中饭粒,方才那句“齐哥办这些事确比那店家周全”仍在耳边。他将筷子搁下,向窗外望去。

窗外东埠,那艘刷着黑漆掩盖军号的大船,恰在此刻随急涌的潮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杨过朝轩外瞥了一眼,唇角微挑,泛出一丝冷淡的笑意。

“耶律帮主好生手段。”他语调不高,语气却颇尖锐,“为着一己私事救亲,连带着荆湖制置司军号的大船,也能随意调动得来么?”

小轩之内,筷匙相碰之声顿时停歇。

耶律齐抬起头来。郭芙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微热,啪的一声将竹筷搁在桌案之上。

“杨过!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杨过淡淡道:“方才沈客商在厅外高声喧哗,言道东埠那条大船是专为耶律帮主所留。在下不才,适才见那船舷吃水线下隐有军记旧号,心中生疑,故而一问。”

“心中生疑便能这般问么?”郭芙眉尖微挑,心头腾起一股恼意,“齐哥几时私调过宋军舟船?你连前因后果、船籍所属皆未弄明白,便出言指责,你将我们郭家、丐帮当成甚么人了!”

她身子微挺,脸色微沉。耶律齐眼疾手快,先伸左手将她手边晃动的酒盏稳稳扶住,随后伸手轻轻按了按妻子的手臂,向杨过从容拱手道:“杨兄,在下托许照所雇者,乃是今晨迎候二位的青篷民舟,船资早已两讫,船主就在庄中。至于沈先生那条黑船,在下分文未沾,更未托其向军中支借。适才他在厅前言语孟浪,在下已当面严词回绝。”

杨过原备了言辞,待听得“今晨迎候二位的青篷民舟”这句话,胸中那股争胜之气不由微微一滞。

他想起今晨的厚毡与跳板,唇边的话停了一停。郭芙仍直直看着他,他眉梢微扬,正要开口——

小龙女素手微抬,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推向杨过面前。

“过儿,茶凉了。”

语声清浅温和,几乎教窗外沙沙的竹叶声遮掩了去。

杨过看了小龙女一眼,将到了口边的话收住,提壶替她添了热水。

郭芙的手还按在桌沿,见他低头斟茶,便没有接着说下去。

原来他也有肯听劝的时候。郭芙望着那只握壶的左手,心里微微一酸,随即挺直了背脊。

她重新拿起竹筷,道:“饭菜都凉了。”

耶律齐将她碰歪的酒盏摆正,转头问起百花谷的近况。

小龙女捧着茶盏,垂眸看了片刻水面,没有饮。

说到周伯通,杨过便讲起周老前辈如何把雕木人的右脚削反、又如何日日同神雕打趣的闲事。众人笑了笑,席上渐有话说,只是那壶温热的淡酒,再无人添饮。

午后日头偏斜,江风渐紧。

张顺伏在西汊那条客舟的舷侧,握着一柄小铁锤,将一枚微松的暗钉仔细敲实。他抬袖抹了一把额汗,忽见水面上晃晃悠悠漂来一片破损的草屑,眼神一凝,手中的铁锤停在半空。

草屑是从两艘并排停泊的运货大驳夹缝中漂出来的,草屑之下,隐约浮着一截灰白的物事。他初时只道是漂浮的死鱼肚白,定睛细瞧,却是一只泡得发胀的人手,五指正紧扣住一根低垂在水面的旧缆绳,指节痉挛,沉浮不定,几欲没顶。

张顺抛下铁锤,翻身跃上邻近的空驳,伏下身去探臂一捞,五指如钩,一把扣住那人的腕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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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回 樽前冷语起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