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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回 朱毫铁札寄江陵

郭芙捧着白布包裹的斑竹药匣走进厅来,见信笺墨迹方干、尚未入封,便问道:“朱伯伯,许老丈和张顺已去江陵雇厚毡客船的事,信里可曾写明?”

朱子柳笑道:“这等行旅细事,到了江陵见面自知,信上只写大略也就是了。”

郭芙立在案旁,看着朱子柳端正谨严的楷书落款,又瞥见砚台旁那方用来盖印的朱砂墨盒,心中微动,开口道:“朱伯伯,借笔一用,我也添两句话。”

朱子柳含笑将笔递了过去。

郭芙挽起窄袖,未用黑墨,径在朱砂墨盒里蘸饱了红墨。提笔之时,脑中闪过昨日那句方方正正的“阖府诸亲”,她没有写半句客套寒暄,手腕悬起,在信纸末尾的留白处直截了当地写下三行大字:

“到了江陵,先来柳家渡庄歇脚。船车已有人照应,不必另寻。”

写罢,又在侧旁端端正正落了四个字:

“郭芙亲笔。”

那几行朱砂字笔划爽利、字形颇大,列在朱子柳温润端方的楷书旁边格外醒目。朱子柳拿起来端详了一眼,抚须笑道:“字如其人,爽快干脆,这下杨兄弟想不去渡庄都不成了。”

郭芙放下笔,自己再看一眼,也觉那两行红字写得太大、口气太像替人拿主意,可既已落纸,自不肯当着朱子柳的面涂改,脸上微微发热,抱起药匣转身出了前厅。

午后,许照与张顺把小舟寄在汉水渡口,搭上南下的运货骡车先行赶赴江陵。

入夜后,西院房中烛火通明。

郭芙正在灯下清点明日随车的箱笼,门帘轻响,萧安捧着一张写好的纸笺站在门边,低声唤道:“少夫人。”

郭芙放下手中折好的夹衣,招手道:“快进来坐。同你说过几回了,私下里唤我弟妹或是芙儿都成,怎还这般见外?”

萧安走进屋里,将那张纸双手递上。纸上按门类列着燕京六婶与萧母所需的冬衣尺码、常用丸药及米面折银,字迹清秀细致。萧安顿了顿,垂目低声道:“芙儿,城东柳树巷那三间屋子的房钱,还有这一趟垫付的用度,我都记在另一本账上了,待日后北边家产理清,定当如数奉还……”

郭芙眉头一蹙,将手里的账册往桌上一按,沉下脸道:“萧姊姊,你这话可就太拿我当外人了。你同齐哥自幼一块儿长大,又同燕妹情同骨肉,千里迢迢来襄阳报信,难道我郭芙在你眼里,竟是个借着家里遭难放印子钱的账房先生么?往后你若再提半个‘还’字,这江陵渡庄我也不去了,北边的事你们自个儿办去。”

萧安一怔,抬眼看着灯下这个一身红衣、眉目爽朗的女子。她自幼历经北朝世家倾覆,见惯了人情冷暖与官场算计,南下之初虽感念郭芙舍身救命之恩,心底总还存着三分客居异乡的戒备与疏离。此刻听着郭芙这番夹着火气却毫无伪饰的话,胸口不禁微微发烫,敛衽低声道:“是我小家子气了……多谢你,芙儿。”

这一声“芙儿”叫出口,两人之间那层客套的隔膜才算真正松动了几分。

萧安告辞出去后不久,耶律齐自外院归来。郭芙见他肩头沾着夜露与半片枯叶,顺手替他拂去,问道:“莫长老那边都交接妥了?”

耶律齐解下腰间长剑搁在案头,温言道:“夜巡和城门盘查都已交由莫长老与敦儒照看。”

两人在炭盆旁相对坐下。郭芙将包好的两封纹银推到他面前,道:“萧姊姊刚把北边老人家要用的衣裳药材单子送来,我都核过了。这两封银子你收着,明日到了江陵见着沈仲衡,若查实他的门路真能通到漠北和燕京,便托他先把急用的银两捎过去。”

说着,她又想起一事,叮嘱道:“对了,你昨夜不是说六叔上了年纪、夜间看粮册眼力不好么?明日见着那姓沈的,你先别急着开口求他设法放人,先问问六叔夜里点灯看账的习惯、以及同营那几房族人的起居。一来验一验沈仲衡是不是当真见过六叔,二来也免得一上来便露了咱们急于求人的底,教那商人在价码上拿捏咱们。”

耶律齐听罢,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点头道:“这一层你想得很是周全。沈仲衡久在南北商道打滚,最善察言观色,先拿家常小事考较他,确比直接问路稳妥。”

他将银封收入行囊,随手展开案头那卷江汉与北境的舆图,目光越过樊城、唐邓,久久停在黄河以北直至居庸关外的大片疆域上。

郭芙将包着药札的斑竹匣子挪到箱笼上层,接口道:“只要沈仲衡的线是真的,咱们多出些银钱打点,先把六叔从漠北粮营里赎出来,再把六婶和萧伯母接来襄阳柳树巷住下,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也省得你成日里对着地图发愁。”

耶律齐手指轻轻按在舆图北端的山川纹路上,沉默片刻,缓声道:“芙儿,漠北粮营里不止六叔一人。早年随老丞相留居北地的耶律氏、萧氏族人有好几支,这几年因为战乱征调,大多聚在六叔身边指着他撑持门户、交涉粮秣。其中有人故土难离,有人家小还押在北边各营,单把六叔一人接出塞外,余下那几百口族人便没了主心骨,处境只会更难。”

郭芙怔了一下,看着丈夫低垂的眉眼,道:“几百口人,确是一时半会儿搬不完的。那便先救眼下被扣住的,能接出几户算几户,咱们总归一步一步往外办就是了。”

耶律齐“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深说。

郭芙合上木箱铜锁,抬头问道:“那咱们这趟去江陵,办完沈仲衡和接应龙姑娘的事,大略几时回襄阳?”

耶律齐按在北境舆图上的手指未曾挪开,停了半息,方道:“且待到了渡庄,见过沈仲衡、问清北边各营的实情再定归期罢。”

郭芙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拿起银簪将灯盏里的灯芯挑亮了些,起身去内室叠放明日出门的劲装。桌案上那幅北境舆图一直摊在烛光下,直到夜深人静,方才被耶律齐缓缓卷起。

翌日清晨,帅府门前晨雾弥漫。

武敦儒一身戎装,带队前去城头换防;耶律燕将一个沉甸甸的碎银锦囊塞进兄长手里,再三叮嘱:“二哥,到了江陵一有六叔和阿保的确讯,千万先遣人捎封信回来。”

武修文在马旁紧固鞍具,七岁的大郎跑过来,将一只自己用小刀削出来的木雕小马悄悄塞进二叔的鹿皮革囊里,仰脸道:“二叔,把这个带给爷爷。”

武修文摸了摸侄儿的脑袋,笑道:“二叔这趟只去江陵公干,未必能进湘西山里见着你爷爷。不过你放心,二叔到了江陵定托可靠的药商替你捎去百花谷。”

车尾处,郭破虏正使足力气扳紧捆箱笼的粗麻绳,郭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好兄弟,再使劲勒下去,这车辕都要给你勒断了。”

廊阶之上,柯镇恶双手拄着铁杖,重重在青石板上顿出一声闷响,沉声喝道:“芙儿,过来!”

老瞎子双目虽盲,耳力却甚尖,听得郭芙脚步停在身前,那张满是风霜皱纹的脸绷得铁紧,厉声道:“你在襄阳城里有人惯着,出了门到了江陵码头,少耍大小姐脾气!凡事多听齐儿和修文的计议,莫要一言不合便拔剑动手!若是惹出乱子折了靖儿的威名,回来瞧老瞎子不拿铁杖家法伺候!”

郭芙一身绯红窄袖劲装,收敛笑容,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大公公教训的是,芙儿都记下了。”

柯镇恶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只骨节粗大的枯手在半空里摸索了一下,落定在郭芙肩头,轻轻拍了拍,声音低了下去:“江上风硬,看顾好自个儿,早去早回。”

黄蓉与郭靖立在门首含笑相送。晨雾之中,耶律齐、郭芙、萧安、武修文与完颜萍五骑护着行李车马,出了襄阳南门,踏上南下江陵的官道。

千里之外的湘西百花谷,亦在数日间迎来了辞行之晨。

朝霞映红了谷口层叠的苍翠群峰,清泉穿石,竹影婆娑。

小龙女一身素白布衣,发间绾着一根寻常的青竹细簪。她立在茅舍阶前,亲自将随身携带的小竹蜂笼收入行囊,笼外罩妥双层细白薄绢。经一灯大师连日施以一阳指温养,她右手五指已能稳稳系好绢带,只是指尖血色仍淡,不宜久劳。

一灯大师身披红袈裟,单手合十,将一卷用黄绫包妥的诊治附记交到杨过手中。

“杨居士,老衲已将这几日施针温脉的深浅分寸、以及小夫人体内寒毒在少阴经络流注的时辰尽数录于纸上,你可与自记的病候单子分开收存,留待日后黄岛主参详。”一灯大师温言叮嘱,“一阳指力虽暂护住心脉生机,沿途水陆风寒,仍须量力而行,切忌强催真元。”

杨过单臂躬身,深深一揖:“大师再造之恩,晚辈夫妇铭感五内。”

石阶旁,周伯通满头白发被山风吹得乱晃,抓耳挠腮地踱了两个来回,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桃木片,一把塞进小龙女手里。

“给!这是老顽童前夜就着油灯削出来的小木人,拿去路上解闷罢。”周伯通吹胡子瞪眼道,“原本想刻个全真派盘膝打坐的架势,谁知灯火太暗,老顽童一走神,把这小人的右脚脚掌给刻反了!你将就着瞧,到了江南若是遇上黄老邪,替老顽童问问他,这几年躲在哪个海岛上吹箫,怎地也不来百花谷找老顽童比划比划?”

小龙女低头看着掌心那尊刀痕粗拙、右脚别扭地朝外撇着的小木人,清冷的眉眼间浮起一丝浅浅笑意,将木片仔细收入袖袋,欠身道:“多谢周前辈。”

竹林深处传出一声低沉清越的鹤鸣,神雕迈动铁铸似的双爪缓步走出,收拢灰黑巨翼立在杨过身侧。武三通一直将二人送出山口镇外,替他们找着姓陶的老车夫雇妥了一辆青呢双骡大车,方才挥手道别。

车中铺了三层厚实的软褥,小龙女靠窗安坐,杨过单袖执辔坐在车辕外,神雕则迈开大步随行于车侧山道。

自湘西出山往东,山势渐平,水网渐密。时值暮春初夏之交,江汉一带连日阴雨绵绵。每逢过岭渡河、山风凛冽之处,杨过必先停下骡车,将车窗厚毡帘掖得严丝合缝;沿途宿在荒村野店,他便借店家小泥炉亲自劈柴生火,按一灯大师所嘱的分量煎好温补汤药,试过冷热再端入房中。

途中在官道茶肆歇脚换水时,常有南来北往的脚夫行商聚在棚下谈论时局,说的尽是山东李璮反蒙、北军调集诸路兵马南下、以及汉水沿岸搜罗船匠的零碎风声。杨过坐在角落里替小龙女温着水壶,听见“襄阳”、“汉水”等字眼,握着粗瓷壶把的左手总会多停片刻;待听车厢里传来一声轻浅的咳嗽,他便起身掀帘入内,将外间的兵戈消息按回心底。

如是水陆兼程走了七八日,这日傍晚赶到江陵府西门外官道时,天色已近黄昏。连日冒雨赶路,加之山道泥泞颠簸,杨过扶着车辕跳下青石板路的一瞬,左肋下那道在终南山草庐留下的反冲旧伤隐隐抽紧了一记。他脚步未乱,借着伸手拂拭衣袍雨水的动作缓过一口气,扶着小龙女进城,径往东关而去。

暮色四合,细雨初停。

江陵城外大江浩瀚,浑浊的晚潮拍打着青石堤岸,传出低沉连绵的轰响。东关长街两侧的铺面大多已落下门板,唯有街角一间三开间的老字号药行门首,还挑着两盏写有“陈记大生药铺”的黑漆气死风灯。

药铺堂内药香浓郁,弥漫着川芎、当归与焙炙甘草的微苦气味。一名十七八岁的小伙计正弯腰将最后两块楠木门板往石槽里嵌,忽觉门外青石阶上一暗,一头高逾常人、通体灰黑的巨禽迈着铁爪稳稳停在台阶下,金黄色的圆目在灯影里一转。

小伙计何曾见过这等神骏巨物,吓得手一抖,怀里的门板哐当一声歪靠在门框上,连退两步撞翻了廊下的药篓。

后堂布帘挑起,一名头戴**帽、年过五旬的干练掌柜快步走出。他早接了湘西山口堂弟托人捎来的口信,目光越过门首神雕,瞧见阶下那名右袖空束、腰悬古剑的青袍男子与身侧白衣胜雪的女子,神色一肃,忙整衣迎下台阶,躬身拱手道:

“敢问可是百花谷武老前辈信中所提的杨相公与龙姑娘当面?小老儿陈福,这厢有礼了。”

杨过单袖微抬,虚托了一把,温声道:“正是晚辈夫妇。夜深冒昧造访,劳烦陈掌柜了。”

陈掌柜忙命小伙计掩上街门,将二人连同神雕让进后堂庭院,奉上热茶与新蒸的麦饼,随后自内室樟木匣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厚信,双手呈上:

“杨相公,这是襄阳郭府朱子柳先生前日遣快马飞舟送到小店留存的信函,千叮万嘱待二位一到江陵,便即刻亲手奉上。”

杨过接过信封,见火漆上印着熟悉的襄阳郭府印记,便走到堂中烛台旁,指尖微吐内劲捏碎封泥,抽出信笺展开。

信纸上是朱子柳端严稳重的楷书,备述收到百花谷来信后,郭大侠与黄帮主已遣四路丐帮弟子分头往东海、嘉兴寻访黄岛主下落,又言耶律齐与郭芙夫妇已携桃花岛珍藏的《百草药性杂记》及旧药札南下江陵,眼下正在东关外的柳家渡庄相候。

杨过目光顺着字行一路往下,越过朱子柳的落款,在信纸最末端的留白处停住了。

他将信纸往烛火近处移了半寸。

只见那端方工整的墨字旁边,斜斜写着三行朱砂浓墨的大字,笔划刚劲直率,几乎占去了信尾小半页地方:

“到了江陵,先来柳家渡庄歇脚。船车已有人照应,不必另寻。”

三行字侧旁,端端正正落着四个红字:

“郭芙亲笔。”

烛火微晃,映得那抹朱砂墨色格外鲜明。杨过立在灯下,将那短短十九个字连同落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自幼年桃花岛初识,至今已逾二十载。

这二十余年里,他走南闯北,历尽生死,后来又伴着小龙女在终南山隐居三载,原以为少时那些争强斗气的事早已远了。可此刻看着纸上这几行字,他几乎能瞧见那人挽着红袖、不耐烦同人客套,提笔便替人拿主意的神情。

不问旁人愿与不愿,上来便是“先来柳家渡庄歇脚,船车已有人照应,不必另寻”。

偏偏在这霸道直率的口气底下,又实实在在替他们把换船、歇脚、避风的难处全盘接了过去。

杨过拇指按在信纸边缘那道微凸的朱墨痕迹上,停了片刻,唇角不觉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随即便又敛去。

小龙女静静坐在桌旁,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落在那几行醒目的朱砂红字上。

她见杨过对着信尾看了许久方才抬眼,眸光微微一暗,伸出微凉的右手轻轻搭在他左臂衣袖上,低声唤道:“过儿。”

杨过回过神来,将信笺依着原折痕叠好,揣入怀中衣袋,温言道:“姑姑,郭姑娘在信末添了话,说他们夫妇已先到了柳家渡庄,替咱们备妥了落脚的屋子和大船。”

小龙女轻轻点了点头,语声平静:“有人先替咱们把船问妥了,倒省去明日再去埠头寻觅。只是不知……那处临江的渡庄,夜里可还清静?”

杨过望向堂外沉沉的夜色。大江风急,隐约可闻远处码头潮水撞岸的闷响。

“今夜天色已晚,江边风寒湿重。”杨过转头向陈掌柜道,“烦劳陈掌柜在后院腾一间避风的静室,我们夫妇今夜便在贵店借宿一宿,明日一早再去柳家渡庄。”

陈掌柜满口应承,忙领着伙计去后院铺设净褥、生火熬粥。

堂前烛花轻爆了一声。

片刻之后,药铺后门悄然拉开一条缝隙,一名腿脚利落的年轻学徒提着一盏防风气死灯,踏着雨后湿滑的青石板路穿过东关暗巷,朝城外水汊纵横的柳家渡庄快步奔去。

江雾弥漫,夜潮暗涌。

今夜送入柳家渡庄的口信,只有简短的一句:

杨大侠夫妇,已抵江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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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回 朱毫铁札寄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