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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回 潜波贯索截狂澜

郭破虏已从胡六口中问清了芦湾船坞的每一处暗哨机关与水下木桩,用木炭在牛皮纸上飞快标画停当。

临出发之际,武敦儒正在回廊下试拉一条长绳。耶律燕提刀赶来,她七岁的长子眼圈通红地跟在母亲身后,死死拉住耶律燕的甲片衣角不肯撒手:“娘,外头天黑了……晚饭孩儿等您回来吃么?”

耶律燕心头一软,俯身摸了摸儿子的脑门,柔声道:“乖,莫怕。饿了叫你爹带你先吃,叫你爹夜里给你带热饼回来。”

武敦儒憨厚地咧嘴一笑,冲妻子重重点头。武修文亦在阶前替完颜萍仔细紧了紧背后的急救药包,温声道:“萍妹,你与接应车马留在外湾茶棚,伤者一到便由你包扎。夜寒露重,切莫迎风受凉。”

完颜萍温柔替夫婿整理好衣领软甲,低声道:“你也须多加小心,莫要仗着轻功一味往前冲。”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情深笃定。

郭芙佩好长剑走过西廊,见萧安正默默坐在灯下裁切止血长绢,顺口招呼道:“萧姊姊,夜里天寒,你在府里歇息便好,待我们将人救回来再唤你。”

萧安抬眸,神色依旧清冷疏离,却在郭芙迈出两步后,平淡地吐出了一句:“少夫人……小心掌心新伤。”

郭芙微微一怔,回头朝她晃了晃缠着白绢的左掌,明艳一笑:“区区皮肉小伤,何足挂齿!”言罢,白衣红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快步掠入沉沉夜色之中。

汉水之畔,夜潮初起。

天际最后抹残阳被墨色的铅云彻底吞噬。汉水支汊内水流湍急,黑水拍击着两岸丛生的芦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临近芦湾,众人在一处背风的浅滩略停。张顺脱下短袄,将鞋塞进衣襟,交给许照。他白日听胡六说起船坞暗桩的位置,便主动要来探水,此刻蹲在岸边,将武敦儒带来的长缆捋开,另接上一根细些的引索。

“里头那条沙船载着人,真让它开出去,抢起来要伤老小。”他低声道,“我从底下绕过去,把缆穿到船尾。武大哥,你沿岸到料棚旁那根老桩等我。引绳慢慢收,待粗缆穿过,听我敲两下桩子,再往紧里收。”

武敦儒点头,将长缆盘好,提在手中。张顺试过引索接头,往口中衔住索端,身子贴着泥岸一滑,白净的肩背便没入了黑水,只留下芦芽轻轻摇了两下。

许照的小舟熄灭了所有风灯,借着夜潮与芦苇丛的掩护,宛如一条悄无声息的墨鱼,贴着水岸缓缓滑向芦湾船坞。郭破虏蹲伏在船头,以单手牢牢压住缆绳,魁梧的身躯纹丝不动。

前方船坞料棚下,隐隐透出三点如豆的昏黄油灯火光。

借着微弱的光芒,只见一座巨大的木质船台斜斜探入江面。北依高耸料棚,南泊两条高大沙船;一座狭窄湿滑的栈桥架在木台与外侧沙船之间。最骇人的是木台上方悬空的起吊横梁——一根长达两丈有余、重逾千斤的粗壮圆杉,正借着粗麻绞索高高吊在半空,离台面不过两尺来高,随着夜风与潮水微微晃荡!

借着灯影,郭芙一眼便瞧见两名持刀恶徒,正凶狠地将一名怀抱包袱的妇人和一名腿脚不便的老者往栈桥上推搡!

郭芙凤目圆睁,右手五指骤然收紧,长剑在鞘中发出一声龙吟般的轻鸣。

身侧的耶律齐伸出右掌,在她手背上极轻柔地按了一按,以目示意岸上。

只见芦苇荡顶端,一道纤细利落的黑影宛如大鸟般滑过——耶律燕已潜伏就位;料棚后方随即传来两声极低沉的夜枭啼鸣,正是武敦儒与武修文兄弟封死了陆上退路!

沙船背光的一侧,张顺扶着一道暗桩悄悄露出口鼻,换过一口气,又沉了下去。他沿船底摸到尾后的系缆环,将引索穿过,双腿避开舵叶,侧着身子折回岸边。武敦儒伏低身子,接住送到脚下的索头,缓缓牵引,直至粗缆也穿过船尾铁环、两头都到了岸上,才听见桩脚传来极轻的两下叩声。

他将缆绳两端绕过老桩,一头扣牢,一头留在掌中,向弟弟打了个手势。武修文移了半步,独自守住料棚后门。张顺则贴着桩身换气,借船影遮住身子,向许照的小舟略一扬手,便又沿缆潜回船尾。

耶律齐长身而起,清朗的声音如龙吟般穿透夜雾:

“船上且慢!襄阳大帅府与官府夜查行舟,诸位且请上岸叙话!”

郭破虏应声点亮早备下的防风明灯!

灯光如雪,瞬间撕裂了黑暗。料棚前的几名打手骇然拔出腰间短刀,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狂徒!半夜三更查甚么鸟案!这船上做工的皆领了足额工钱,误了北上的吉时,叫你们这帮鸟官差吃不了兜着走!”

郭芙自前舱长身玉立,长剑遥指,冷笑道:“领工钱的是这些无辜匠人,你这条看门恶狗又算什么东西,也配替他们答话?”

那打手正欲挥刀抢上,料棚阴影里已缓步迈出一个身形壮硕的宽脸汉子。此人身着一件被汗渍浸透的青布坎肩,裸露的双臂肌肉虬结,左耳残缺,手中提着一柄磨得寒光闪闪的精铁短钩。

正是广顺船行管事罗应魁!

罗应魁斜眼觑见耶律齐青衫落拓、气度沉凝,心头猛地一跳,当下将短钩一收,拱手假笑道:“在下广顺船行罗应魁。二位若是找掌柜算账,当真不巧,掌柜白日已往樊城收账去了。这班匠人急着赶夜潮去汉口送船,有甚公干,在下明早亲自登门郭府回禀如何?”

耶律齐神色淡漠:“既是匠人们急着赶路,便叫他们自个儿开口。”

罗应魁回身,恶狠狠地朝身后瑟缩的一众妇孺老弱扫了一眼。

全场死寂,唯有寒风吹掠江水的哗哗声响。

郭芙目光落在那抱包袱的妇人面上,放缓语气问道:“大嫂,你们深更半夜,究竟是要往哪里去?”

妇人浑身发颤,死死咬着干裂的唇瓣,只是绝望摇头。

“连去哪里都不知晓,怎么便稀里糊涂上了贼船?”

罗应魁干笑插言:“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不识水路……”

“我没问你这条恶狗!”郭芙一声娇叱宛如平地惊雷!

那妇人被这一声震得心神大溃,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我不去北边!我不去!我不要银子,我只要见我家男人和阿榆啊!”

“找死!”

罗应魁身侧一名恶徒凶相毕露,挺短刀直刺妇人咽喉!

电光石火之间,郭芙娇躯拔地而起,宛如一道绯红色的匹练,凌空越过丈余水面!青光骤闪,长剑出鞘,剑脊啪的一声脆响,重重拍在那打手手腕麻穴之上!打手惨嚎一声,短刀脱手坠江,郭芙左肩顺势借力前撞,将那壮汉狠狠撞翻在舱板之上,厉喝道:“破虏!搭跳板救人!”

郭破虏暴喝一声,扛起三寸厚的坚实跳板,咚的一声稳稳搭住两船。许照长篙如铁,死死卡住水势,口中大叫:“老汉顶得住!快上船!”

与此同时,耶律齐已如一片青云般飘落木台之上。两名悍匪持水火木棍迎面砸落,耶律齐袍袖微扬,全真派“大巧若拙”的玄门正宗掌力引化开来,右手一带一送,两根沉重木棍立时在半空撞得粉碎!耶律齐反手微扣,二人惨叫着倒飞出去,跌入木料堆中动弹不得。

罗应魁见耶律齐出手气象森严,岸上又有长刀闪烁的武氏兄弟合围,心知今夜撞上了绝顶高手,眼中闪过一丝亡命之徒的狠戾!他手中铁短钩猛然向前一探,一把死死勾住一名年迈船匠的后领,将人肉盾牌般挡在身前,嘶声厉吼:“退后!都给老子退后!老子不过是按契讨债!”

耶律齐脚步微凝,沉声道:“既是论债,先把无辜之人放了。”

罗应魁口中敷衍,足下却借机一步步退向岸边的绞索横木。他眼角余光瞥见后门火起、官兵呼喝,自知绝无幸理,猛然将那老匠人朝耶律齐身上狠狠一推,反手一刀劈断了固定油灯的木桩!

“嗤!”

油灯落入泥水,光芒骤灭,满场瞬间陷入一片暗夜!

“放长杉!开里船逃!”罗应魁发出野兽般的狂嚎!

里侧沙船上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两名贼人拔去原有的缆绳,奋力撑篙。船头才往外转,尾后却陡然一沉,岸上武敦儒双臂收紧,将留在手里的那端粗缆缓缓绞住,绕桩又扣了一匝。沙船横移不过数尺便停了下来,船上老幼虽然跌坐了一片,却未被带进急流。

“尾下还有绳!”一名贼人伏身去够,黑水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探下来的短刀往船帮上一磕。那人虎口剧痛,刀子脱手,忙不迭缩了回去。张顺已松手沉入船影,贴着船尾游到另一侧守住缆绳。

黑暗之中,只听“咔哒”一声机括巨响,吊木绞柱上的保险横木被生生挑飞!

那根悬在半空、重达两千余斤的悬空圆杉,失去了牵引斜索的制约,伴随着刺耳的破风呼啸之声,宛如一柄巨大的攻城巨木,横扫着朝栈桥与木台狂砸而来!

“轰隆!”

栈桥被长杉狠狠扫中,朽木断裂,桥板翻飞,冷冽的江水滔天激荡!

郭芙早有防备,矮身避过扫来的木尾。她借着微弱星光,一眼瞧见罗应魁正贴着木料架子疾奔,欲跳上内侧小船逃遁。郭芙提气纵身,长剑寒芒吞吐,直取罗应魁后心!

便在剑尖离其后颈仅差半尺之际,水雾弥漫的断桥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

“爹——!阿榆害怕!爹——!”

郭芙浑身剧震,猛然顿住剑势!

只见另一侧坍塌的修船木台下,方才被长杉撞断的木梁断裂下沉,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匠人半截身子被死死压在沉重的横档之下,正拼命用鲜血淋漓的双手推拒横木;而在他身后仅剩两尺宽的断板之上,一个仅着短裤的七岁小童,双足正随着剧烈晃动的波浪一点点往冰冷的江心里滑落!

孩子的短裤短了半截,露出瘦弱如干柴般的细细脚踝!正是日间邹家娘子哭诉的幼子阿榆!

郭芙长剑骤然倒转入鞘。

罗应魁趁机一滚,钻入内舱。郭芙连看也未看他一眼,身形如风,直扑断桥之侧!

然而两处木台之间相隔两丈有余,下方江流湍急,更有暗桩林立,断板早已吃不住成年人的凌空一踏,若贸然纵跃借力,断板立碎,父子二人必葬身鱼腹!

恰在此刻,那根在半空中回荡的千斤长杉,借着吊绳的反荡之力,裹挟着漫天水汽,正呼啸着朝两台之间的中空地带摆荡而回!

“阿榆!别怕!蹲下抱住头!”

郭芙娇叱一声,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台沿横档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向了那根在半空中狂暴摆荡的长杉圆木!

两千斤的长杉被她身形一压,骤然向下猛沉,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横向外荡!

若是换作今日清晨之前的郭芙,此刻必定以千斤坠死死扣住杉皮强行稳身,在剧烈的摆荡中必被巨力甩落江中;然而此时此刻,白日里汉水之上波浪起伏的节奏,耶律齐在身侧那一句“脚不能丢,腰膝莫锁,随它下去、借力送回”的温润教诲,宛如春雷般在脑海中豁然贯通!

郭芙纤腰微收,双膝顺着长杉下坠之势柔柔一伏,竟似与那根巨木融为一体!

长杉荡至汉水虚空的最外端,吊索骤然绷紧,浮力回旋!便在巨木蓄势回摆的刹那,郭芙足底借着这股庞大无匹的升腾之力顺势前滑,红裙猎猎,宛如踏浪而行的凌波仙子,不仅未被巨力阻滞,反而借势在湿滑的树皮上疾掠出三步!

便在此时,狂摆的巨木尾部猛然微微一滞,向外的横摆竟被生生削去了五成!

郭芙借着微光垂眸一扫——只见岸边绞柱旁,耶律齐不知何时已然抢步赶到!他单足如铁铸般死死抵住断裂的木闩,左手控住绞柄,右掌则紧紧扣住那条粗糙的牵引麻索!他并未用蛮力强行刹住长杉,而是以全真派棉裹铁的绝顶化劲,一寸寸顺势收紧缆绳,将疯狂摆荡的死木,变成了郭芙足下一座稳如泰山的浮桥!

隔着十余尺激荡的暗水,耶律齐抬眸望向她,目光沉稳如山,充满着毋庸置疑的信赖与默契。

郭芙心头大定,嘴角泛起一抹傲然的笑意。

“咔嚓!”

断桥处,阿榆脚下的最后半截窄板终于断裂滑落!

郭芙借着长杉回摆至最高点的刹那,娇躯如惊鸿展翅,自长杉上一跃而下,右手探出,一把将直坠而下的阿榆凌空揽入怀中!左足轻点水面漂浮的木屑,稳稳落在了修船台仅存的一根结实立柱之上!

身下,断板翻入滔滔江水,激起丈高的浊浪,溅湿了郭芙的裙裾。

阿榆吓得面无人色,一双满是泥污的小手死死搂住郭芙雪白的脖颈,浑身抖如筛糠。郭芙怀抱幼童,低头瞧见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心头最柔软的角落被狠狠触动,轻声安抚道:“莫怕,好孩子,搂紧我,别碰我左手。”

被压在横梁下的邹木匠嘶声啼哭:“恩公!救我儿!先救我儿啊!”

“你也闭嘴!老实躺着!”郭芙脆声喝止。

另一端,武敦儒已如铁塔般扛来一根粗长大木,越过缺口搭在横档之下,耶律燕手持单刀护卫在侧,夫妻二人齐心合力,暴喝一声,竟硬生生将那压人的重梁抬开半尺!邹木匠连滚带爬地被武敦儒一把背在背上,直奔后方接应的客船。

长杉再次摆回。耶律齐单臂发力,将绞柄稳稳压下半寸,长杉恰好与郭芙脚下的立柱平齐!

无须言语,无须互唤。

郭芙足尖一点,重回长杉之上。耶律燕自对岸甩出一条救应麻索,郭芙左臂微抬,借索借势,腰胯微摆,足底如蜻蜓点水,抱着孩子在空中起落两度,轻盈落在了安全的主台上,将阿榆稳稳递入耶律燕张开的怀抱之中!

“靠里走!那根大梁是糟的!”郭破虏在船头运足中气大吼,引着众人顺着实木撤离。

许照在船尾扳着大橹,扯着破锣嗓子大喊大叫:“慢着点!一个一个下!莫挤莫挤!挤翻了老汉的新船,全给老汉下去喂王八!”郭破虏一边稳稳接下被武敦儒背过来的邹木匠,一边憨厚笑道:“许伯莫慌,我数着呢,一个也落不下!”

沙船上的打手已被赶来的公差制住,张顺这才攀着低舷翻上船。他顾不得取衣裳,先俯身试了试跳板下的支木,又将两船间一处松动的绳结收紧,扶着一名腿脚不便的老人往里走,嘴里道:“看前头,别往水里瞧。脚底下有人照应呢。”

而主台之上,郭芙已然再次抽出了三尺青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