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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回 借浪乘涛悟剑源

“破虏爷,您按按这处。这处的木料选得老,吃得住急浪顶撞。那头虽瞧着漆色一样黑亮,里头芯子其实早被死水沤烂了。”

郭破虏依言伸手摸了摸,憨厚点头问道:“那糟了的地方,也须一并换了么?”

“眼下若只是寻常摆渡、不载重货,勉强还能撑个把月。可若是真遇着急难关头,逃难的人全往那处挤压,外头桐油漆得再齐整也顶不住,咔嚓一声便得断裂!”

许照刚系好缆绳,闻言吓了一大跳,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蹲在地上摸着那块暗板半晌,肉疼得直拍大腿:“换!换换换!胡师傅,你可千万别替老汉省这点木头银子!你省这一寸木料,来日江风一起,老汉全家三口人可都要拿命去填江底哩!”

郭芙踏上岸来,听到这话,忍不住扬唇讥诮道:“哎哟,许老儿,原来这世上还有你舍得花钱的地方呢?”

许照讪讪干笑,假装聋了没听见,只顾着催促胡六量尺寸。

耶律齐自怀中取出一只妥帖包好的蓝布小包,依着事先讲定的工价,如数倒在胡六生满厚茧的粗掌之中。胡六先是仔细数了数那些磨损发亮的青蚨铜钱,待触到掌心那块沉甸甸、带着体温的二两雪花碎银时,手掌猛然剧烈一颤,浑浊的老眼里陡然泛起一圈通红,嘴唇哆嗦着,连声道:“使不得……耶律爷,郭大姑娘……这银子给得太多了!老汉不过是换了两块烂板,做的是粗活,哪里值当这许多盘缠……”

郭芙立在一旁,直截了当地朗声道:“讲好多少工钱,便拿多少工钱!你若是手艺不精修得漏水,我自会找你算账;如今船补得结结实实,你便只管挺直腰杆收下!我郭芙手底下做事的人,何曾短过别人一文卖力钱?”

胡六深深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将银钱一层层重新裹进布角,却迟迟不敢将它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郭破虏见他神色仓皇游移,敦厚问道:“胡大叔,是不是昨夜阿生又发热了,想给孩子买药?”

胡六枯瘦的身躯抖得像秋风里的败叶,踌躇了良久,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至极的颤音:“二位贵人……老汉是怕……先前柳湾渡那张要命的欠契……官府那头,不知还押不押着老汉一家的身契?丁老七虽吃了官司……可广顺船行那些大财主,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老汉原本想着,若拿这工钱……先去把原先借的本钱还上,或许……或许他们便能高抬贵手,饶了老汉那一双小儿女……”

他捧着那个蓝布小包,像捧着全家老小唯一的性命,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前路究竟是生是死。

郭芙柳眉一竖,霍然动容:“丁老七人都关在襄阳安抚使大牢里了,还有谁敢来拿你?你如今就住在郭府后院箱笼屋里,有我爹爹和我娘在,借他们十个胆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她这话说得何等豪气干云、理所当然,在她三十余年的人生里,郭靖黄蓉四个字便是天下公道与庇护的化身。然而站在她面前的老船匠胡六,身子却依然微微佝偻着,干裂的嘴唇讷讷颤抖,连头也不敢抬。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郭大侠能护他一时,郭大姑娘能护他十日,可他们一家总有走出郭府自谋生路的一天。大户人家的恩德像天上的甘霖,落下来时固然救命,可甘霖一过,市井里那些吃人的黑爪、那些盖着官府红印的字据与利滚利的暗账,依然会从阴沟里钻出来,把他们这等草芥升民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郭芙瞧着胡六那一双青筋暴露、满是黑刺与裂口的大手,心头猛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气闷。她明明想救人,明明愿意拔剑为他荡平一切恶徒,可眼前这个老汉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却教她那一身盖世武艺忽然落在了空处,浑无着力之地。

耶律齐伸手轻轻按了按妻子的肩头,示意她莫急。他走到胡六身前,温言道:“胡师傅,这笔账朱伯伯今日已带人去按临核查。你当初究竟借了多少、被他们私扣了多少、在船行做了多少工,官府自有公论,绝不能凭丁老七一张嘴乱咬。修船的钱是你清清白白卖力气挣来的,先收下给家里买米。至于船行那边……你且安心,郭府不点头,没人能在襄阳城里平白掳走一个本分匠人。”

胡六木讷地应了一声,将布包死死按在胸口,深深躬下身去。

郭芙看着他小儿子那只在旁边泥地里来回碾磨的破布鞋,脚趾早已从鞋头破洞里露了出来,冻得发红。她心头一酸,语气却依然硬邦邦的:“愣着作甚?还不快收进怀里去!回去好生给你小儿子换双新鞋,鞋头都漏成这般模样了,仔细夜里着凉!”

胡六这才慌忙将布包塞进贴身里衣,隔着粗麻衣襟死死按了两下,眼泪终于啪嗒一声砸在泥土里。

耶律齐牵过两匹马,将缰绳递给妻子,含笑低声道:“芙儿,今日这水上身法,为夫可算兑现了昔日之约,没有食言罢?”

郭芙伸出尚自缠着白绢的左手,极自然地搭在他掌心借力上鞍,稳稳落座之后方横了他一眼,眉眼间尽是娇艳的明朗笑意:“这才教了小半日粗浅工夫,便忙着来讨赏?美得你!”

“那便明日再来讨。”耶律齐翻身上马,与她并辔而立。

郭芙双颊微红,再也掩不住心头的甜意,脆声一笑,扬起马鞭在空中虚晃一记,策马率先朝着襄阳城门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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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襄阳郭府,穿过垂花门,西侧回廊下正晒着两床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布小被。

耶律燕与武敦儒的长子今年已过七岁,生得虎头虎脑,此时正拿着半块黑布蒙在胡六幼子的双眼上,牵着他在回廊石柱边摸索着往前走,嘴里有模有样地学着大人的口吻嚷嚷道:“走稳些!莫怕!我太师祖平素便是这般在岛上练功走路的,前头平坦得很,绝无绊脚石!”

胡家小儿不过四五岁大,自小受尽惊吓,才走了两步,脚尖冷不防碰上突出的石阶棱角,吓得哇的一声惨哭起来。

“笃!”

一声沉闷如金石相撞的重响,自幽暗的堂屋门槛处猝然炸响!一柄通体乌黑的镔铁拐杖如凭空探出的毒龙,稳稳横在两个顽童身前尺许之处。

“浑小子!你自己把眼睛蒙上去撞撞柱子试试!”

柯镇恶那张苍老如枯树皮、布满伤疤的脸上满是怒容,一双盲眼虽看不见物事,两只大耳却微微颤动,精准无误地辨识着方位。武家大郎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一把扯下黑布,老老实实缩着脖子退到一旁。

胡家小儿哭得更凶,抽抽噎噎地直往后退。柯镇恶坐在门边竹椅上,神色稍缓,冲着哭声招了招手。孩子不敢上前,柯镇恶重重哼了一声,拐杖在青砖上又是一顿:“敦儒是怎么教你的?这小娃儿刚遭了大难,连你家门槛高低都还没摸熟,你便拿他寻开心?去!把他鞋面上的湿泥擦拭干净,领着他找他娘吃点心去!”

武家大郎垂头丧气地低声应了,蹲在廊下替胡家孩子擦鞋。

郭芙跨步进门,恰好瞧见外甥这副灰头土脸的倒霉模样,忍不住抚掌笑道:“大公公神威!这小皮猴平素连他爹娘的话都不听,也就您老人家能治得了他!”

柯镇恶侧过头来,耳廓动了动,沉声道:“你刚才去汉水边了?”

郭芙脚步一滞,吐了吐舌头:“齐哥陪着我一道去的,在船上练练步法。”

“老子问的是你,扯耶律齐作甚?”柯镇恶板着脸,铁杖又在地上轻轻一磕,“去后厨打热水,把手上泥水洗干净了再碰吃食!浑身上下一股江水腥气,活像从江里刚捞出来的水鬼!”

“知道啦——大公公!”郭芙拖长了声调娇声应着,趁老人不备,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溜过廊角。

转过屏风回廊,便听得敞轩窗下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子掩口轻笑之声。

耶律燕正坐在向阳的窗下,面前竹案上齐整地摊开着几封从北地带回来的泛黄旧家书。萧安正坐在案旁,手里握着一柄小巧的乌木裁纸刀,极耐心地替她抚平一张折痕深陷的羊皮纸。

萧安今日换下了初来时那一身满是泥污的男装粗袍,改穿一件灰青色的素缎夹衫,青丝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清爽的纂儿,只斜插着一支素银扁簪。那条落水时用来束发的旧青巾已被她浆洗得发白,方方正正叠在手边。她眉目生得极秀逸端丽,只是颧骨微突,眼窝略深,带着北方契丹女子特有的英气与坚毅,麦色的面颊上隐隐留着长途关塞风霜雕琢的淡淡痕迹。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苍白却线条利落的小臂,正稳稳压住卷曲的纸角。

郭芙走上前去,随手将案头一只碧玉小铜镇推到她手边,笑道:“萧姊姊,你倒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燕妹向来最懒,字认不全便爱推脱,你休要惯着她。”

耶律燕白了二嫂一眼,啐道:“二嫂休要取笑我!这纸上尽是辽东旧谱上的契丹部族名号与生辰八字,安姊自幼跟着六叔管过宗族祭谱,自然辨得清。你若认得,你且来念两个与我听听?”

郭芙伸颈往纸上扫了两眼,见上面尽是弯弯绕绕的古怪名姓,大半不识,当即轻哼一声扭过头去,转而问道:“那两册老丞相的手批遗墨呢?可曾受潮损毁?”

“早已妥善收存了。”萧安伸出修长粗糙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案边一只干燥的厚锦套,“少夫人……令堂黄帮主当真神妙无双,亲自替我换了三次吸水宣纸,夹在石板下阴干。书页边缘虽留了些许水痕,但墨迹未散,字迹无半点损伤。”

郭芙取过书卷随意翻了一翻,见那些沉雄遒劲的字迹宛如新写一般,满意地颔首道:“我娘经手的事情,何时出过岔子?”

耶律燕却凑上前来,扯了扯郭芙的衣摆打趣道:“二嫂,今早去试船,怎么没见你像上回那般浑身湿透、如落汤鸡般被二哥抱回来?”

郭芙把书卷往案上一撂,眉梢一扬:“你这丫头,巴望着我掉进汉水里喂鱼不成?”

“有我二哥贴身护着,你纵是想跳下去喂鱼,他也得先拿竹篙把鱼尽数赶跑哩!”

“谁要他护着了?今日可是本姑娘凭真本事自个儿站稳的!”

郭芙眉飞色舞,当下便将早间在船头如何以千斤坠吃亏、如何被许照嘴碎取笑、耶律齐又如何以篙化剑点拨借浪使力的一番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到得意处,自己先忍不住拍案大笑起来。

萧安静静坐在一旁听着。听郭芙说到耶律齐如何教她松腰换步、如何以掌试力之时,萧安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极渺茫的波澜。她唇角微翘,语气却透着一股与周遭欢快格格不入的清冷自持:

“他教人……倒还是从前那副温吞性子。幼时在燕京大宅里,燕儿学骑马,他怕摔着妹妹,硬是用一条长粗绳挽住马笼头,牵着在院中足足绕了二十圈,死活不许马儿小跑一步。”

耶律燕闻言登时抗议道:“安姊!陈年旧事,你怎专挑我的丑事来说?二哥那时越是不许它跑,我心里便越急,趁他不备,照着马屁股狠狠抽了一鞭子!”

“后来呢?”郭芙立时来了兴致,连连追问。

耶律燕有些赧然地别过脸去,萧安接道:“后来那马受惊扬蹄窜出两步,她自己先吓破了胆,死死抱住马脖子哇哇大哭。二郎便在后头撒开腿跟着追了大半个院子,鞋底跑穿了,才堪堪在马头撞上马厩前将缰绳勒住。”

郭芙笑得花枝乱颤,险些跌在椅上:“这回可算逮着你们兄妹的把柄了!改日定要讲给许老儿听听,瞧他往后还敢不敢拿练船之事笑话我!”

耶律燕娇嗔不依,伸手便要去呵郭芙的痒,忽然忆起什么,转头看向萧安叹道:“那年我才七岁大罢……安姊,你可还记得,那匹大红枣骝马,原本是……”

说到此处,耶律燕的声音却如被剪刀猛然剪断一般,骤然卡在喉咙里。

敞轩内原本快活喧腾的气氛,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滞塞。

萧安低垂着眼帘,食指在手边那方洗得发白的旧青巾上轻轻抚了一下:“记得。那是六叔从草原上买来的马。后来你们随老丞相南下,旧宅的人渐渐散了,马也卖了。再后来六叔奉调北上掌粮册,我便极少见到他了。”

窗外微风拂过,院中传来小儿追逐嬉闹之声,屋内三人却一时尽皆无言。

郭芙眨了眨明眸,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沉重,但她骄傲直爽的性子向来不耐这些缠夹不清的陈年悲戚,当下伸手将案上的旧信往中间拢了拢,爽朗道:“陈年旧事,早过去十几年了,总提它作甚?坐了半日,且先喝口热茶润润喉咙!”

正说话间,耶律齐撩起棉帘自外院迈步而入,手中提着郭芙落在马鞍侧的那柄青锋长剑。他进得屋来,先是将剑轻轻横放在郭芙随手可及的案头,第一句话便是垂眸关切道:“芙儿,掌心的伤可还发胀作痛?”

郭芙白了他一眼,却极其自然地将缠着白绢的纤手摊开递到他掌心下,娇哼道:“早说了站船练的是腰腿功夫,何曾用得上这只左手?这一路上你都问了八百遍了,烦不烦人?”

耶律齐也不着恼,隔着软细的白绢,以极轻柔的手法捏了捏她掌缘四周的穴位,确认伤口处并未红肿溃脓,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在郭芙身畔从容落座。

萧安端起茶壶,正欲起身替耶律齐斟茶,郭芙却已抢先一步,将自己面前一只早已晾至温热的青瓷盖碗推到了丈夫手边:“喝这杯罢,方才沏的,正合口。”

萧安动作微微一僵,悬在半空的壶嘴略略一滞,随即极自然地转了个方向,替耶律燕斟了半杯。

耶律齐端碗饮了半盏,翻开案头那两卷耶律楚材的手批遗墨,温声道:“比我原先料想的整饬得多,不曾洇墨。”

郭芙抬着尖俏的下巴,斜眼瞧他:“听你的口气,原先莫不是以为本姑娘笨手笨脚,只会拿长剑把书捅两个窟窿不成?若是这般瞧不起人,往后府里这些搜罗收拾的琐碎家常事,我可全撒手不管了!”

耶律齐哑然失笑,温言赔罪道:“为夫岂敢有此妄念?我正琢磨着该如何好生重谢夫人呢。”

“少来这套花言巧语!后日还得陪我去江上练船,记着便好!”

萧安静静将茶壶搁回茶盘之上,看着眼前这对神态亲昵、言语毫无隔阂的夫妻。郭芙眉目间的骄矜与明媚,像烈日下的牡丹般灼目逼人;而那个曾与她在燕京风雪中一同长大的契丹世弟,如今言笑晏晏,举手投足间全是对眼前这位郭大姑娘的迁就与宠溺。萧安心头如被针尖极其轻微地扎了一下,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愫死死压入眼底冰潭,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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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回 借浪乘涛悟剑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