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只逃跑的灵魂呢?
他就是附着在奥斯丁重新更新过的躯体上的灵魂。
而这灵魂,似乎依旧属于神父“奥斯丁”。
他的灵魂没有消散,亦没有被带到地狱,而是被硬生生留在人间。他成为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个重新复活在自己身躯上的生灵。
这一切又是为什么呢?
这是一个世界规则的缺陷。
与恶魔签约后的灵魂,招惹来了恶魔;被血灵吸食后的灵魂,沾染了血灵规则之外的某些物质,成为了自然规律之外的灵魂,要被消灭。签约的灵魂为躯体死后的未来签定了保障条例,而那个接管消灭灵魂的天使又想要销毁灵魂。
一个消灭,一个保护。就像抵消了的力,物体又回归了原来的状态。
只是这奥斯丁的躯体沾染血灵的“毒液”后,修补了肌体缺陷,变得有了新的使用价值。
所以,奥斯丁此刻睁开了眼睛。
复活了。
奥斯丁睁开眼睛,呆愣地看着周围的景色。像初生的孩子,还无法对外部环境做出反应。世界在他眼里是平的——没有深度,没有远近,只有颜色和形状,像一幅画被按在眼球上。
首先他发现的是,自己没有了呼吸。
他张嘴想要呼吸,但是在深深吸入一口气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身体排斥着呼入的气体。就像喝了点燃的煤油灯油一般,体内的所有器官都能感觉到炙热的挤压感。胸腔像在辛辣的辣椒油里浸泡,吸满了辣椒油,只希望能够撕裂身体的某个部位以寻求解脱。
这是肌体达到永生的条件,也是永生的代价,亦是违反创世规律的生灵被自然抛弃的表象。
吸了一胸腔的气体,过了很长时间才都排出体外。那气体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不是呼——是漏,像破风箱,一点一点挤出来,带着嘶嘶的尾音。
这种痛,让他再也不想吸一口这世界生物运作的基本元素。
这次重生改变的太多太多了。
他发现,自己连一句叹气都发不出。
也对。没有了空气,没有了可以挤压成型的介质,声带又如何能够发出声音呢。他张了张嘴,舌头在口腔里动了动,干涩的,像一块被遗忘在炉灶角落的抹布。
奥斯丁显得有些着急。额头上开始不断分泌汗液。汗是冷的,滑过脸颊时他觉得那不是汗——是某种别的液体,更黏,更稠,是身体在告诉他: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如果不能交流,不能说话。脱离了社会的一切是多么无聊与恐惧。
这位依赖人类信仰而生存的神父,将社会、将教化别人的机会看得格外重要,他甚至认为这是生命的全部。这也是他当初不想死去的原因。
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呼入气体到声带处,恰如其分的位置可以让气体不灼伤气管。在痛过几次之后,也就掌握了技巧。
“呼——”是他复活后吐出的第一个字节。
那个字从嘴里出来,在空气中飘了一瞬就消失了。他听见了,但他不确定自己是用耳朵听见的,还是用别的什么——骨头?皮肤?他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在听。
对于再次能够复活,他似乎知道了一些关窍。死去的那几分钟,他得到的信息甚至比人类的二十年都多。他确信了灵魂的存在与地狱天堂的存在。而他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拜恶魔所赐。
只是,他应该被带去地狱,如今为何会在这里?在思索遍所有的可能性后,他想起了他的妻子。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处,并没有什么伤痕存在。只是,这触感——如此干瘪僵硬。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双手,皮紧紧地附着在指骨上。像暴晒过几个月的萝卜干,或是坟墓中封存几年尚未腐烂的僵尸。他把手翻过来,看手背,看手掌,看指关节。指关节的骨头在皮下顶出白色的凸起,像要从里面刺出来。
手,轻轻地拂过自己的唇。如薄纸一般的唇皮,轻而易举地就被揉搓成一团,碎裂在指尖。脸颊更是如此,只是人皮跗骨的存在。他不敢再碰自己的脸了——怕一碰就碎,怕碎掉之后,下面没有骨头。
他意识到,自己处于极度缺水的状态。回忆起妻子从脖颈处吸出汩汩的血液,他明白了为何如此。
想起血液汩汩的声音,他发觉自己饿了。而且很饿,很饿。
脑海里有一句话一直徘徊着,诱惑他走向人群,吸取足够的血液。那句话不是用语言说的——是某种更原始的指令,像心跳,像脉搏,但比心跳更深,从脊椎底部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然后在那里嗡嗡作响。
可是,他望了望尚挂在天空西侧的太阳,有些踌躇。潜意识不想让自己迈出这片树荫荒草。不是潜意识——是身体在警告他。他的皮肤在看到阳光的边缘时已经开始微微发麻。
可是,真的好饿。
不像身为人类时对食物的渴望。他现在的感觉就是胃和干瘪的嘴唇一般,揉皱碾搓在了一起。同时,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渴望着新鲜血液的补充与满足。那渴望不是从胃里来的——是从每一个细胞里来的,像整具身体都在尖叫,但他听不见,只能感觉到那种震动。
饥饿难耐的他,尝试着迈出一只脚。并没有什么不适。于是他走出了这片树荫。
突然,全身的皮肤,尤其是暴露在衣服外的皮肤,都像被硫酸浸泡脱水了一般,变黑,变成液体,发出滋滋的气泡。那不是灼烧——是分解,他的皮肤在阳光下不是被烧,是在被拆解,像一件织错了的毛衣被一根一根地抽掉线头。
所幸离开得并不远,奥斯丁反应极快地撤回到树荫下的安全地带。
他,居然不能再见阳光了。
神,彻彻底底地把他抛弃在花园之外。
这样的认知,让奥斯丁失去了自己的信仰与支撑的力量。他像一个丧家之犬,缩到了花丛的最里面,躲到了他安放妻子的墓碑后。墓碑的阴影很短,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像一只虫子挤进墙缝。
很多事情,都是一步错,步步错。选择的多米诺骨牌在倒下以后,你原先的路就被封死了。只能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愈走愈远。
渐渐地,基路伯拉着太阳的光辉擦过这片土地的地平线,到东边去了。
失去光的世界,变得黑暗与冰冷。
哭着睡着的奥斯丁,被一缕冷色的光包容了进去。月光的光华,召唤着他醒了过来。他的眼皮在月光照到脸上的那一刻就自动弹开了——不是他决定睁眼,是身体替他决定的。他的生物钟已经属于暗夜一族了。
饥饿的感觉干扰着他所有的思维。他太想吃点东西了。
战战兢兢地走出这片杂草堆,重新沐浴到这片空旷的世界中。似乎这月光对他没有什么伤害。月光照在皮肤上,凉凉的,不像阳光那样具有攻击性,而是像一只手,把他从地里拉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那被灼伤的伤痕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愈合了。不是结痂再脱落——是直接消失了,像从来没有被烧过。他盯着那片光滑的皮肤看了很久,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胳膊。
奥斯丁用手拽了几下自己皱皱巴巴的衣服,像一个绅士一般,走出了这片改变命运的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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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三十六章 死者归来(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