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书房。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但落满了灰：蜘蛛网挂在书脊之间，窗帘破成了条，空气里是陈年纸张和尘土的霉味。
“菲力，你带的是什么路啊。”尤利拍着身上的灰说。
“我怎么知道安德鲁伯爵家还有这种破屋子。”菲力也抹了一把脸，打了个喷嚏。
西斯已经走到了书架前。
他没看那些灰尘，看的是书脊上的字。大部分他看不懂，不是现在通用的语言，是他在奥斯丁神父书屋里见过的花边字体，古老文字中的一种。
他伸手去够书架最上层一本泛着猩红色光的厚书。那本书嵌得太深，他使劲一拽。
书下来了。连同它身边的好几本一起。
叮呤咣啷。尘土飞扬。
三个人被呛得咳了半天。等灰尘散去，彼此看了一眼，都变成了小煤球。菲力的头发上还挂着一截蜘蛛网。
“西斯！”尤利咳着说，“你这是……”
西斯的耳边突然飘过一阵阴冷的女声：“打开它”。
冰冷的呼吸声钻进西斯的脖颈，侵入体内。吓得西斯打了一个冷颤。左右一看，并没有什么人在他身后。
散落的书堆里，有一卷羊皮卷展开了，摊在地上，像一条褪色的河流。
泛黄的纸面上画着一座城堡。城堡四周布满了花边字体和批注，线条密得像蛛网。下方角落里有几条勾画的路线，终点指向一片森林的深处。
“嘘。”西斯已经蹲下来了。他把羊皮卷捧起来，铺到角落的书桌上。
他看了很久。
“这是一张地图。”他低声说，“一座城堡的地图，在城外的森林里。”
“城堡？”菲力凑过来，“什么城堡？”
“不知道。但地图上标了很多红色的叉。画地图的人在警告，不要进这些房间。”
尤利也凑过来看。羊皮卷右下角有几个极小的字，几乎看不见。他凑近了才认出来。
“圣泉。”
他抬头看西斯：“这两个字，和上次我们在城外森林泉水池旁边看到的刻字一样。”
西斯没说话。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森林深处的一个标记上，不是红叉，是一个很小的圆点，旁边写着几个他暂时读不懂的古语。
他看了一会儿，把羊皮卷轻轻卷起来，塞进自己的衣襟里。
“走了。”他说，“太晚了。”
三个人从书房出来，沿着走廊往下走。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几个仆人在收拾残局，没有人注意三个灰头土脸的少年。
尤利路过长桌的时候，眼睛还往蛋挞盘子上瞟了一眼。空的。
“别看了。”西斯已经走到还没收走的甜点桌前，动作很快地装了几块蜂蜜饼和一块巧克力塔，塞进尤利中午给他的牛皮纸袋里。
他把纸袋递过来。尤利接过去，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三个人从侧门出去，后花园的丁香花在夜风里摇来摇去。香味浓得有点过分了。
尤利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出来了。”
“等一下。”西斯停住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花园深处。那里有一片葡萄架，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落下来，碎成一地银点。
葡萄架下面的亭子里，有人在唱歌。
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水面传过来的。调子很慢，听不出歌词，但那种悲伤不需要歌词。它像一根极细的线，从耳朵穿进去，系在心口上轻轻一拽。
尤利停住了。菲力也停住了。
“谁在唱？”尤利问。
西斯没回答。他已经在往前走了。
三个人穿过花丛，靠近了亭子。
亭子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们，白色长裙铺在石凳周围，长发垂到腰际。月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像是她本身在发光。
她唱得很慢，每一句的尾音都拖得很长，像是不舍得放下。
菲力率先走了过去。
他站在女人身后，清了清嗓子，用他练了很多遍的绅士腔调说：“美丽的女士……”
歌声停了。
“你见到我的蓝宝石了吗？”
她的声音不像刚才的歌声那么空灵了。低了，干了，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
“蓝宝石？”菲力看了一眼西斯，“你是说安德鲁伯爵展出的那颗？”
“我丢了它。”女人没有转身，“我什么都丢了。丈夫走了，孩子没了，只剩它了。你还给我好不好？”
菲力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怎么接。
西斯拉了一下菲力的袖子。
安德鲁伯爵的妻子已经去世了。这个女人穿的衣服也不是现在的样式：袖口太宽，腰线太高，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西斯又拉了一下。菲力终于感觉到不对，赶紧后退。
“安德鲁伯爵？是哪个蠢货？”女人的声音突然变了，尖了起来，“我的宝石，我的宝石……”
她开始笑。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的笑。
“我何必自责。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
然后笑声又断了。她开始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快：“不，不，我才是一个魔鬼。双手浸满了血。我在水池里洗，怎么也洗不掉。”
西斯已经拽着菲力往回退了。尤利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女人的侧脸。
月光照到了一小片。
她的下颚和胸前沾满了什么。暗红色的，还没干透。
尤利的后背一凉。
女人站起来了。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把长发捋到肩后，姿态优雅得像要去赴宴。如果忽略那些血迹的话。
她往亭子外走。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她走过他们身边，像他们不存在一样。走过花园小径，走过丁香花丛，走过月光和阴影的交界线。
然后消失了。
花园里只剩风声。
“她……”尤利的声音有点抖，“她没有脚。她是飘着走的。”
西斯看了一眼女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葡萄架，葡萄架下面的土是新翻过的，颜色比别处深。
“走。”他说。
这次没有人磨蹭。
三个人原路翻墙，一路跑到镇上才放慢脚步。
菲力最先开口，声音还发虚：“那个女人，是鬼吗？”
没有人回答他。
尤利走在西斯旁边，比平时靠得更近。他的肩膀偶尔碰到西斯的胳膊，碰了也没躲开。
西斯没有看他。但他也没有往旁边让。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菲力说他得回家了，不然他爸会揍他。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西斯，你衣襟里那个羊皮卷——”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西斯没回答。他摸了一下胸口，羊皮卷还在，硬硬的一卷，贴着心口。
“先回去。”他说，“明天再说。”
菲力走了。两人继续往蘑菇房的方向走。
月亮很大。洒在路面上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西斯。”尤利叫了一声。
“嗯。”
“大厅里那颗宝石，你有没有觉得，它在拽所有人？”
西斯没说话。
“那些人站在那里，全都在看，没有人动。那个男的酒洒了都不知道。”尤利低下头，“我也是。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但是我觉得我比他们感觉更重。像胸口被勒了一根绳子，他们被拽了一下就松了，我的绳子还在。离开大厅好久才没有。”
西斯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尤利。月光下尤利的脸有点苍白，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一个他不想听到的回答。
“那颗宝石是从地下挖出来的。”西斯说，“园丁碰过它之后疯了。你觉得它只是好看吗。”
尤利摇了摇头。
“以后离那类东西远一点。”西斯说，“宝石，铠甲，任何让你觉得不对的东西。”
他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尤利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平时看尤利的方式。只是那么一瞬间，像他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尤利站在原地，看着西斯的背影。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冷颤。
他快步追上去，走到西斯身边。
两个人肩并着肩，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