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华当然记得那次宴会。关于天界的一切他都记得,只是不愿想起。
他记得自己偷了那个装有高加索山泉的小瓶子。
那是一只天使为艾斯比尔献上的礼物。那声音至今犹在耳畔——
“尊敬的艾斯比尔殿下,这是我从高加索山下打败恶龙后,自山涧泉水中取来的液体,施了清洁咒。没有它洗不掉的东西,连高级咒语都无法奈何。用它,一定能还原本色。”
路西华当时就决定偷过来试试。
相较于路西华的心思,艾斯比尔显得淡然许多。“听起来很好用。高加索的水就算不加什么咒语,也值得收藏。”他仅说了一句谢谢,便将小瓶子放到了身后。
就在艾斯比尔接下一位来客的礼物时,路西华轻巧地走到礼物堆旁,把小瓶子攥进了自己手里。
路西华一点都不担心被发现,就算被发现了,艾斯比尔也不会真的怪他。
小瓶子稳稳地落进了他的口袋,完全没有理会艾斯比尔晚上会不会为了找它翻遍整座宫殿。
他现在就要去试试。路西华掉头,一把拉住还在埋头吃的米凯尔,跑出了艾斯比尔家。
两人跑到殿前的喷水池边。路西华抓过米凯尔油乎乎的爪子,拔出瓶盖正要滴,手忽然停住了。
万一有腐蚀性怎么办。
他不能拿米凯尔的手开玩笑。
“路路你在干嘛?”米凯尔看着路西华一系列奇怪的动作,“要给米米洗手吗?米米还没有吃完,要吃完再洗。”
他说着就要抽手回去继续未竟的事业。
路西华一把又把他拽了回来。“米凯尔,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洗不干净吗?我拿到了一个据说能洗掉一切的水,想试试。”
“洗不干净的东西?”米凯尔动了动小翅膀,认真思考起来。他在Mahanon层捡到的那只小毛球,怎么洗都是黑的。“有啊。但是,你保证不会有副作用吗?”
难得他还知道“副作用”这个词。
“当、当然没有。”路西华说,“把东西拿出来,我们试试。”
米凯尔左掏掏右摸摸,从自己那身繁琐礼服的第二层第四个夹缝里,掏出来一个黑煤球似的东西,捧在手心,用眼神示意路西华可以开始了。
那东西在米凯尔手心里还哆嗦着,可怜得要命。
路西华嘴角抽了一下。“你把这玩意儿放身上?从哪里弄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四天前,Mahanon的森林里。它躲在金盏花后面。找到的时候就是这么脏,不是我欺负的。我拿水洗过了,洗不干净。”米凯尔老实交代。早知道会被追究,他才不拿出来。
“和谁去的。”
路西华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度。米凯尔认得这个语气,每次路西华和他闹别扭就这样。
路西华当然知道,凭米凯尔一己之力根本飞不到第五层。不是自己带他去的,就是别人。路西华攥着米凯尔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没松开。
米凯尔缩了缩脖子,把实情一口气全秃噜了出来:“和梅塔特隆……他说金盏花放在卧室里晚上能发光。”
路西华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梅塔特隆。他当然知道那个名字。一出生就没有双生的天使,看米凯尔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自己的东西。他带米凯尔去Mahanon层,那么远,自己都还没带米凯尔去过。
路西华眉头紧锁,用阴沉的眼神盯着米凯尔看了几秒,慢慢松开了手。他不能吓到米米。但他记住了,以后绝对不能让米凯尔离开自己的视线太久,久到别的天使能把他带去自己够不到的地方。
“以后。”路西华说,“去第五层,我带你去。”
“可是我已经去过了呀。”
“再去的时候。”
米凯尔眨了眨眼,不太懂路路在较什么劲,但直觉告诉他现在点头比较明智。于是他像一只小鸡仔一样,拼了命的点了点头。
路西华没再追问,转而盯着那只黑煤球。“你确定它以前不是这个颜色?”
“应该……不是吧。”
米凯尔把煤球放到地上,等着路西华让它恢复本色。
路西华瞥见米凯尔油乎乎的指头上沾了黑色的污渍,说明这只球以前确实不是黑的。他拔开瓶盖,滴了一滴在小毛球身上。
魔法总是会展现自己的神奇功效。小毛球全身抖了抖,“砰”的一声,一阵白烟裹住了它。“吱——”白烟散去,一个蓬松的白色球体出现了,毛比之前舒展了许多。
“哦,可怜的小东西,是什么让你变得那么猥琐。”米凯尔在心里默哀了一下。然后他盯着路西华手里的小瓶子,开始盘算,如果路路肯把这东西给他,他就再也不怕弄脏衣服被骂了。这么神奇的东西,够用好几个月了。
路西华验证了功效,就把小瓶子仔细收好。
路西华还记得米凯尔当时看它的眼神,亮晶晶的,和星辰之光一样。他清楚的知道米凯尔已经在盘算怎么从他手里把东西哄骗走。其实自己把它收好,也是想着以后米凯尔弄脏了衣服,就不用担心被骂了。
后来战争爆发。他从天界坠落,穿过云层,穿过光,砸进高加索山脉深处的那片泉水里。
那里的水很冷,甚至可以说是刺骨。他甚至想“如果米凯尔的手抱一抱自己就好了。”
他沉在泉底,睁着眼,看着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他知道那是天界的光,是米凯尔还站着地方。
他甚至想,也许。这水能洗掉一切。
他泡了几天几夜。皮肤泡皱了,伤口泡白了,但黑色一丝都没有退却。
那不是污渍。
是他。
从他选择了自己后,从双生锁链断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光就都被抽走了,剩下的部分是有他本身而已。
高加索的山泉能洗掉龙血、咒痕、千年的诅咒,却洗不掉他的底色。
他躺在泉底,感受着胸口那道早已不存在的锁链。空荡荡地,另一端曾经连着米凯尔。他们的呼吸、心跳、光,甚至感受全都共享。
遗憾的是,现在只剩一片寂静,和一片洗不掉的黑色。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自由了,他自由了吗?
被剑刺穿的伤痛也太苦了些,米凯尔想必也是痛的。
他还记得住在集体宿舍里的时候,翅膀上的绒毛都没褪干净。有天下午,路西华在第三层的训练场上练习飞行,他比同批天使飞得都好,早已不需要人陪。但飞到一半,胸口突然炸开一道剧痛。
不是自己的。他知道这痛并不是源于自己。
痛感从双生彼此看不见的锁链上传来,像有人攥住了一根连接他心脏的绳子,用力一扯。
他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翅膀撞在训练场的石板上,擦掉了一大片羽毛。但他没有理会。
他爬起来就往回飞,飞得比任何时候都快,穿过第三层、第二层、第一层,飞回集体宿舍所在的那片草坪。
就看见米凯尔坐在草地上,膝盖破了一大块,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旁边站着两个手足无措的小天使,看到路西华冲过来,赶紧让开。
“路路”米凯尔一看到他,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摔倒了,好痛啊”
路西华扑到他面前,双膝跪地,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伸手去摸米凯尔的膝盖,伤口不深,但那刺痛感还在一阵一阵地从自己胸口往外涌。
“路路?”米凯尔歪着头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忘了哭了。“你怎么了?你的脸好白。”
路西华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疼痛是真实的,比任何一次训练受的伤都真实。
“你也摔倒了?”米凯尔伸手去摸他的脸,“路路不哭。”
路西华这才发现自己眼睛湿了。他胡乱抹了一把,扯过米凯尔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走,回去我给你上药。”
“可是路路你还没说你怎么了。”
“你受伤了。”路西华的声音闷闷的,“我就知道了。”
米凯尔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但他没有再问,只是把没受伤的那只手塞进路西华手里,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
那天晚上,米凯尔睡着了。路西华躺在自己床上,一只手按着胸口,那里已经不疼了。但他知道了一件事,他和米凯尔之间,有一道他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锁链。
他盯着天花板上发光的星石,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这辈子,都不能让米凯尔再受伤。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小心,这道锁链就不会成为他的弱点。
他没想过有一天,锁链会断。
也没想过锁链断掉的时候,比连着的时候更痛。
路西华睁开眼。如今自己和在地狱时一样,胸口那道永远填不满的空洞,冷冷地,漏着风。
他伸出手,压在了被刺穿的胸口,那里还散发着黑色的印记,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黑。山泉洗不掉,时间洗不掉,连他自己也洗不掉。
没有关系,米凯尔留给他的,不是伤口,是遗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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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三十四章 艾斯比尔(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