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识到这是主人口中，天界的惩罚。
梅菲斯特低头看向自己露出的森森指骨，以及身上斑驳的血红肌肉，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血红的机体上隐隐约约闪着白色的亮光。是那液体残留的物质——他在人界时见过这东西。装在玻璃管里，银亮亮的，会流动却不会散开。
从有意识以来，他从未想过有什么力量能伤害他。
人类太弱了。过分的自信让他忘了更高力量存在的可能。
他的力量，在更高者眼里，就如同他眼中的人类——遍布每个角落，不过是可供吸食的食物。
这是他脑海中少有的不快乐的记忆。
他甚至不敢去水坑边看自己的脸——怕看到黑洞洞的眼眶，怕看到粘连着肉丝的白骨。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长出新的皮囊。
不过还好，他没死。自己还是比人类稍显强壮的存在。起码，剥皮之后他没有死。
这时，梅菲斯特想起了主人那句冰冷无情的话——
“去尝尝你脑子里歆羡的天界吧。”
难道天界就是这样的东西？那些神，那些天使，不是以仁慈、以爱、以祈祷为生的存在吗？高高在上、拥有强大力量的主人，也受过这样的刑罚吗？
这位新生的恶魔第一次思考起这个世界的对与错、真实与谎言。
亲手操纵这场惩罚的地狱撒旦，在城堡顶层晃动着修长的手指。像控制人偶一般，他驱使树枝代替刀刃，切割出整齐的刀口；他对土壤施以重压，让梅菲斯特无处可逃。
只是此时，他仍有些担心——这个刚被剥皮的小恶魔，能不能既受到惩罚，又不丧失对他的信仰。
毕竟是他给了梅菲斯特自由的灵魂。而人心是最难控制的。
他还想让这只吸血恶魔找到米凯尔，跟着他，把圣光晶石找到。
于是，路西华招来了那只夜莺。
只是这只鸟儿——因着习性，也因着那纠缠不休的过往——趁着夜色，到树梢上悲鸣忏悔去了。
作为一个人类，带着神额外的惩罚，夜夜悲鸣——这经历让她无比悲伤，又充满恨意。
无尽的时间对她而言，是莫大的折磨。
她可以去任何地方，看任何风景，却再也不快乐了。
她可以路过净界，甚至地狱，但那两个地方都拒绝她的进入。
于是她变得疯癫起来。会自顾自地唱歌，会像话剧演员一般，旁若无人地重温那日杀戮孩子的残酷场景。
路西华于她而言，是改变命运的稻草。她决定明天将自己最后掌握的秘密全盘托出——那是一本令她受益匪浅的书。
树梢上的歌声如往常一般动听——只是那动听是淬了毒的，每一个音符底下都压着数百年的悲鸣。亦如往常一般，无人知晓这歌的内容。
夜晚沁凉的风，为这只疯癫的鸟儿带来了路西华的声音。
让这世界快点毁灭吧。她恶毒地对自己祈愿。
看到梅菲斯特浑身淌着血、光溜溜的模样，她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让你多读点书，就不听。现在被罚得这么惨。”
梅菲斯特瞪着黑洞洞的眼眶——眼球挂在外缘的样子，在夜莺看来颇为……颇为恐怖。
“这和我读书多少有什么关系？我还怀疑是不是你去主人那里告了状，让他质疑我的忠诚！”
“在这里大吼大叫地冤枉我有什么用？人丢了找回来就是。谁说你被质疑忠诚了？”夜莺反驳道。
“那让我尝什么该死的刑罚！谁会效忠那些残忍、任性又无理的家伙？”
“不管怎么样都是你弄丢了人，也该尝尝敌人残酷的手段了。”夜莺走到梅菲斯特身旁，拍了拍他血肉模糊的脊背。
“怎么没有自动愈合？我们这种被神遗忘的生物，机体组织都会自动愈合的。这就是我为什么年长你几个世纪，还在这里的原因。”夜莺看了看粘在自己手上黏稠的血液，撇了撇嘴。
“什么自动愈合。我怎么不知道。”
“喔……我忘了。你是主人制造出的奇怪生命。你没有这种能力吗？”
“嘁，谁会在乎这种能力。我才不在乎！”梅菲斯特倔强地把头扭过去，极力掩饰自己的难过。
果然，自己不被主人偏爱，不被任何人重视。
“那我走了。主人给你的他身上的羽毛，你也不要了。”夜莺故意气他。
“什么羽毛！”梅菲斯特迅速挪到正欲离开的夜莺身旁，拦住了她。
“当然是治好你这副模样的良药啊。你这样，还怎么到处走？别人怕是会以为你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紧接着她又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我忘了，你就是恶鬼。”
捉弄这只新生恶魔，是她新找到的乐趣。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归属，没有主人，没有同类——看到别人拥有这些，心底便生出一种扭曲的愤怒。
“主人让你把这羽毛吃了。”
“啊？吃了？”梅菲斯特指着夜莺手里的羽毛大吼，“这怎么能吃？万一有副作用呢？万一我没长出皮肤，反而长出一身毛怎么办！”
“谁知道呢。”夜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毁容的又不是我。爱吃不吃。没时间在这里陪你，我还要拿重要的东西给主人看。”说完，她把那根白色的羽毛塞到梅菲斯特手里，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梅菲斯特呆愣着看了会儿手里的羽毛，一狠心——别无选择——把这根羽毛吞进了肚子。
而夜莺捧着她深埋在圣泉土里的书，走向城堡最顶层。
路西华看着眼前这本陌生的书，挑了一下眉。
那只鸟说，这里面写了复活死亡灵魂的方法，妄称要通过其中描述的方式复活艾斯比尔。可是据他所知，并不存在什么方法可以重新聚拢已消散的灵魂。
他随手翻了几页，更加认定这是不知哪个骗子编造的故事集，骗骗爱幻想的小姑娘罢了。
本想烧了这本无用的书——
直到他看到”创世之秘”四个字。
创世之秘？
“呵。”路西华发出一声冷笑，听得旁边的夜莺脊背一阵发寒。
编造这荒诞书籍的人，倒也是下了一番想象的功夫。
“连我都不知道的东西，这书里会记载？我倒要看看编造这书的人能说出什么创世之秘。”
夜莺听到此处，一脸疑惑。她都快把这书背下来了，怎么从未见过“创世之秘”这四个字？
路西华嘴角噙着笑，往下看去。
只是没看几行，他的笑便凝在了嘴角。
书里准确地描述了他的双生米凯尔的所有能力与出生年月。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精确到了每一个能力的触发条件、每一次觉醒的年份。其中有一项，米凯尔从未在任何天使面前施展过——那是只属于双生之间的秘密。路西华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指尖微微收紧。
这个世上，除了米凯尔自己，只有他知道这个能力的存在。编造不出来的。
米凯尔能感知到神设下的规则。不是看见——是感受到。服从本能的重量压在翅膀上，双生绑定的牵引扯着胸口，天堂与地狱的边界像一道无形的墙。这些感受，只有他——光的化身——才能察觉。他只对路西华说过一次，用一种很轻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路西华记得他当时的眼神——那不是陈述，是坦白。
天使所拥有的能力，源自生命树与自身元素构成的结合，而每个天使的能力并非只有一种。控制时间，控制光，控制山水——都是天使可能拥有的。但这些能力的具体细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没有哪个天使会将自己的底细和盘托出——那是他们立身的根基，是彼此制衡的隐秘筹码。
在大段大段描述米凯尔作为“世界的光”的作用之后，文字写道：创世之秘，是一句话，亦是一句咒语。如果倒着将创世之秘念出来，世界就会回到创世之初——这似乎在说，倒念的密文，是可以让世界消失的强大咒语。
路西华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可就在创世之秘的具体内容即将揭晓时，文字却戛然而止。文末只留下一句：创世之秘，只有在光的眼中才能显现。
“什么？”路西华的眉头皱得更紧。
“光的眼睛……”是指米凯尔的眼睛？难道只有米凯尔才能看到这书里记载的创世之秘？
可是……尤利还没有恢复神识，而他也不想让米凯尔的神识苏醒。他不想再看到那双正直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正义之眼”了。
光之眼——如果不需要神识呢？如果尤利就能看懂呢？
也许他想到了一条更好的路——斩断米凯尔与神的联系。他要证明，被光统治的世界，早晚是要灭亡的。
至于这书的来源……问问这只殿下的小鸟即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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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三十三章 创世之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