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临,天光将暗未暗,大殿里灯火通明,光耀如昼。
丝竹鼓乐声声不绝,来往宾客笑语盈盈。
景晖坐在和自己一般高的龙椅上自顾自地出神。景明在他左手边,位置不是主位,椅子却稍大一圈。
兄弟二人五官相似,脸上淡漠的神情更是如出一辙。
景明根本不想办什么寿宴,架不住群臣左一句于理不合,右一句于局不稳,又想着文武百官大概也需要个由头热闹一番,还是点头同意了。
如今看来,礼部办事还算妥当,宫灯纱帐,玉盘金樽,热闹红火,倒也不至于铺张浪费。他收回目光,偏头跟景晖说:“让他们开宴吧。”
景晖小脸一皱:“你自己说。”
景明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向身后招了招。一直候在旁边的大内总管吴公公立刻扯着嗓子喊:
“吉时已至,开宴——!”
话音一落,丝竹响得更卖力了,宾客们纷纷起身,此起彼伏地祝贺摄政王及冠大喜,千秋永固,万寿无疆。
景明端起面前的酒,仰头一饮而尽,笑着挥了挥袖子:“大家不必拘束,今日不醉不归!”
菜肴一一摆了上来,欢声笑语响彻大殿。
景明百无聊赖,他看看左边,男宾席推杯换盏,听着头疼;望望右边,女眷席衣香鬓影,看着眼晕。
嗯?苟夫人今天身边怎么多了个孩子?谁家的?景明扫向男宾席,用眼神询问苟颓。
苟颓本就在等待时机,见摄政王此时看向自己,心中一喜,摄政王果然在问自己是否有助兴的节目,还好自己运筹帷幄,未雨绸缪。于是赶忙上前一跪,张嘴就来:“殿下,渝州大祭司久仰殿下威名,万分敬慕。听闻殿下生辰将至,心下欢喜难抑,特备祝寿舞一曲。此舞一贺福寿延绵,身康体健;二贺笑颜常在,岁岁无忧;三贺神州鼎盛,国泰民安。臣念其诚意可嘉,就把人带来了。殿下可愿赏脸一观?”
景明心想,我怎么没听说过祭司还有会祝寿的,倒是新鲜。他的余光看到景晖饶有兴致地听苟颓吹嘘,不知不觉间坐直了身子,小脑袋时不时转向自己。景晖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是一点事儿都藏不住,罢了罢了,那就宣来长长见识。于是又抬起手来招了招。
吴公公心领神会,一刻都没犹豫:“宣——渝州大祭司进殿,献祝寿舞——!”
丝竹声歇,人言尽息。众人纷纷侧目看向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外的穆杳。
穆杳立得笔直,还裹着那件白色斗篷,只是此时已经整理好了,兜帽压着一头青丝,身形融在月色里。他迈步进殿,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走得缓慢,直到站定在大殿中央。
景明垂眼看着他走近。
黑发,白衣。眉眼压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真切。露出的小半张脸比斗篷还白,下巴线条流畅,浅红色的唇紧抿。右耳侧一抹淡蓝,一点金光,随着脚步若隐若现。
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穆杳抬手扣住喉间斗篷的系带,轻轻一拉。鹿皮厚重,却落地无声,顺滑地坠落到脚边。
穆杳的身上顿时有了颜色,红衣如烟霞,黑裙似浓墨。那张冷淡又精致的脸,就这么落在众人眼中。
殿里响起一阵惊叹。
景明只觉满殿灯火刹那间黯淡无光,百烛齐燃皆不及这双眼睛明亮,嘴里本来没滋没味的酒突然一路烫到了心底。多年的城府让他勉强压住了瞬间的失神,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可他知道自己发自内心地想笑,想凑得再近些,将眼前这个耀眼夺目的人看得更真切些。尽管面前这双杏眼里似乎满是怒意与恨意,偏偏这分嗔怒为眼前人更添三分风情。
景明心中一暖,如一缕春风入怀,消冰融雪。他久违地,生出了满心的欢喜。
穆杳在殿外第一眼就看到了懒洋洋的景明,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无需旁人指认,他便知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摄政王。倒不是因为他显而易见的席位,也不是因为那身石青色的蟒袍,而是他哪怕只是兴致缺缺地坐在那里,那一身威仪与从容,甚至压过了龙椅上那位。
比气度还让穆杳意外的,是景明皮相清秀,骨相却锋利的脸。鼻梁挺直,下颚线收得利落。最要命的是那双丹凤眼,眼尾微挑,睫如鸦羽,垂眼时看着慵懒,抬眼时却亮得清明。
穆杳一时移不开眼。
就是这个人,他心想。可他怎么会,长成这般模样?
穆杳累积了多天的愤怒被夜风吹散了一大半。他听说过摄政王年轻有为,听说过他手腕雷霆。关于摄政王的传闻千奇百怪,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人说过他长什么样子。
他设想了无数次摄政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或是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或是豹头环眼杀气逼人、或是鹰视狼顾目露凶光……可他怎么都没想到摄政王居然如此俊美夺目。
穆杳突然起了另一股火,自己一个穷乡僻壤的大祭司都能艳名远扬,被不远百里抓来献艺,这位摄政王难不成每天是蒙着脸上朝的吗?
可就是这个人,穆杳咬了咬牙,压住心底的惊艳,拉回思绪提醒自己,就是他!害得自己受尽屈辱,害得朵朵担惊受怕。
他一步一步慢慢向前。倒不是故意拖延,他其实很想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只是真到了殿前,真见到了景明,他本来只是脑子很乱,现在心跳也乱了。
“担惊受怕”的朵朵正在大殿上感叹这宫中吃食比苟府更胜一筹,又吃了一块桃酥。穆杳的余光终于在席间找到她的时候,苟夫人正帮她擦着腮帮子上的渣渣。
他侧目,见苟颓一脸奸笑,目光在朵朵和自己身上打转,当即心神归位,不复动摇。
保护朵朵要紧,让这些人付出代价要紧。那么,自己以身入局也值得。
何况。穆杳想,自己兵行险招,牺牲这么多,对方长得好看些,也不是坏事。
他更加坚定了跳心中那支舞的决心。站定,解开披风,迎着景明的目光,狠狠瞪了回去。
这一瞪不要紧,他发现景明虽然只是微微抿了抿嘴,神色几乎没变,但是目光不一样了。居高临下的目光如鹰隼窥猎,徐徐打量着自己,带着审视和玩味,似能洞穿肺腑。他说不清那目光究竟是何意味,只觉得被盯得浑身发毛,很快就被迫收回目光败下阵来。
一时间他心如擂鼓,只得强装镇定。
苟颓小心观察着景明的脸色。他从来没见过摄政王这么盯人,不知道这眼神是吉是凶,于是试探着开口:“殿下,这位便是渝州大祭司,穆杳。”
景明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这个名字,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灯火辉煌的大殿一片寂静。
苟颓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来旨意,觉得真是伴君如伴虎,只能心里一横,硬着头皮接着问:“殿下可准穆祭司,献祝寿舞?”
景明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