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杳情绪大起大落,惊魂未定,乍一听说景明晕倒了,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他一时来不及思考,也顾不上擦掉脸上的泪,踩着一地瓷片就往景明的寝宫跑。
刚到门口,突然回过神,猛地顿住脚,回过头来盯着吴公公的脸:“摄政王刚刚不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晕倒了?“
吴公公心中叫苦不迭,怎么一个两个的什么事都问他,他瞎话编得好辛苦。好在刚刚已经忽悠过一遍太医,一番说辞还能原封不动接着用:“啊!王爷这两日本就忙于政务,操劳过度,刚刚大祭司说要走,王爷许是急火攻心……“
穆杳还是觉得其中有诈:“他急火攻心,你往院子里扔东西做什么?“
吴公公睁着眼睛瞎解释:“啊,那个……王爷他急症严重,大半个太医院都来了,跪都没有地方跪,奴才想着把东西搬出来腾腾地方……“
穆杳闭了闭眼,听着驴唇不对马嘴的解释,觉得心好累,刚刚的几滴眼泪还不如喂了狗,真的没精力再陪这主仆二人胡闹了。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小尤子火急火燎地端了个托盘跑来。
小尤子也是功夫了得,脚步那么快,托盘上碗里的东西倒是一滴没洒。经过穆杳时,浓重的苦味扑鼻而来。
吴公公赶紧接过来,说:“太好了!药熬好了,大祭司您让一让,奴才给王爷送进去。”
穆杳看着那碗里黑漆漆的药汁,心里五味杂陈。理智告诉他,自己前脚说要走,后脚景明就病倒了,未免太巧合。只是这戏做得这么全套吗?景明平常吃口酸的都直皱眉头,自己倒要看看,他怎么把这碗看起来就很毒药苦口的东西一滴不剩地喝光。
可是……万一不是装的呢?万一真是因为自己闹着要回家才害景明一时晕厥,还要喝那么苦的药,自己要是视而不见,多少有点忘恩负义。
穆杳胡乱抹了一下脸,跟在吴公公和小尤子身后缓步进了景明的寝殿,抬眼扫视一圈,一下子愣住了。
屋子里好几个太医唉声叹气,气氛十分凝重。两个年纪轻的跪在一边大气不敢出,另外几个胡子长一点的正围着床,一边探脉,一边擦汗,一边低声商讨着什么,神情一筹莫展。
穆杳只觉心里一凉脚下一软,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屏住呼吸看向床榻上的景明。
那人奄奄一息地躺着,往日漂亮的眼睛紧闭,浓密的睫毛更衬得脸色苍白,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一头黑发散在枕头上,玄色的里衣领口松散,露出清瘦的锁骨和一大片前胸。那只揽过自己腰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整个人像个毫无生机的人偶,美丽而破碎。
穆杳觉得胸口一滞,当即就信了景明是真的危在旦夕。他死死攥着袖口,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觉得自己方才的猜疑简直是小人之心,若是景明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更是罪该万死。
正在穆杳六神无主之际,小尤子突然朝他扑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大祭司,求求您了!您救救王爷吧!”
这一嗓子喊得情真意切,一屋子太医齐刷刷扭过头来。穆杳吓得倒退一步,眼泪憋了回去。他心想,我?!我怎么救?!难不成他们真指望我当场跳个大神?
穆杳犹豫了一下,觉得信自己断然不如信太医,便道:“先,先让王爷把药喝了。”
众人闻言,如梦初醒。
小尤子连忙转身踉跄着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不省人事的景明半坐起来。吴公公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手上比划了半天,余光不停地瞟着穆杳。结果左等右等,穆杳只是站在一旁,咬着嘴唇瞪着大眼睛盯着看,丝毫没有要上前的意思。吴公公只好心一横,把勺子塞进景明的唇间。
景明无力地耷拉着头,牙关紧闭,一勺药几乎全沿着嘴角滑了下来,小尤子慌忙拿着帕子摁着,嘴里诚惶诚恐地念叨,“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穆杳的手一下子握紧了。可是贴身服侍的人总该有点自己的看家本领,本着敬老尊贤的原则,他忍了忍没有动。
吴公公硬着头皮把下一勺送过去。药汁依旧尽数顺着景明的脖颈淌落,小尤子手忙脚乱擦拭不及,药汁滑过景明裸露的胸膛,没入衣襟。
穆杳有点站不住了。景明病得这么严重,嘴唇都干裂了,勺子直接这么硬塞,他得多疼啊!
一屋子的太医安静如鸡,目不斜视,看天花板的看天花板,看地砖的看地砖。
吴公公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戏还没结束,自己就是个角儿!他坚持不懈地又舀了一勺。
穆杳揪着心生生忍了吴公公三轮。眼见药汁一勺勺流出来,他都恨不能冲上去亲自替景明一饮而尽。
景明不是还说要陪自己用早膳吗?怎么现在连液体都喝不进去?他怎么又骗自己。
他把自己的手心掐得发红,终于忍无可忍沉声开口,声音里染上了急躁:“你们王爷到底怎么了。这药喂不进去怎么办。”
床边站着的几个太医一齐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为首的说:“回大祭司,王爷脉象平稳,只是这病症来势凶险,如今最要紧的是让王爷尽快醒来。这药安神聚气,只要喝得进,必能助王爷苏醒康复。”
穆杳转向吴公公道:“那便把嘴捏开了喂。”
吴公公心道老奴尽力了,王爷您恕罪。他把碗往托盘上一撂,一只脚踩上床沿,双手并用去掰景明的下巴。
床上的景明被折腾得脑袋咚的一声嗑到床柱上,锦被也滑到了地上。
穆杳心疼得要命。碍于众人在场,他不好意思飞身前去查看景明伤情,但也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们都出去吧。把药留下。”
吴公公如蒙大赦,闻言马上把景明的头稳稳放回枕头上,借着擦汗的动作,飞快地和小尤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奴才告退。”
太医们也答应得无比爽快:“臣等告退。”
转眼功夫,一屋子人便退得干干净净,体贴地关好了门。
寝殿再次安静下来。
穆杳一步一步走到床前,低头看着景明。
方才那一通折腾,景明本就松散的衣襟彻底乱了,胸前湿了一大片,微微泛着光。穆杳看着看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才突然回过神来,穆杳,你在想什么?!他慌忙捡起地上的锦被胡乱盖在景明身上。坏了,没盖好,前胸还露在外面。穆杳连忙闭上眼睛,嘴上小声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伸手去抓被子,结果直接摸到了景明胸口温热的皮肤。穆杳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顺手掖了掖被角。
整理妥当,穆杳趴在床边凑近了端详起景明。景明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少了往日的从容与锋利,整个人看起来无助而脆弱,甚至显得小了几岁。
穆杳忍不住抬手轻轻拂了拂他的眉心,想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难受。他轻轻坐在床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好后悔没有和景明好好说话,让他晕倒前听到的净是自己说的浑话,他不该大清早故意站在偏殿等着将景明一军。他觉得,如果时间就这样停下也很好,没有什么龚举人母举人,没有什么寿宴大婚选王妃,没有摄政王与大祭司,没有那些猜不透的心思和说不出口的话,就只有他和景明。而景明也哪儿都不会去,谁都不会见,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的视线里。
穆杳叹了一口气,伸手端过药碗。本想卸下景明下巴的手顿了一下,太好看了,实在是下不去手,也不忍心他再遭罪了。短暂犹豫过后,穆杳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自己喝了一口含在嘴里,苦涩充斥着口腔。
他闭上眼睛,俯下身去。
……
唇唇相依的瞬间,景明似乎轻轻动了一下。穆杳紧张地忘了呼吸,好在一口药渡过去,景明的喉结轻轻上下滚动。
穆杳心中一喜,这个方法可行,药真的咽下去了。他连忙又含了一口,顺手搂过景明的肩膀,再次小心将唇附了上去。
一碗药本就不多,几口便见了底。
还剩最后半口,里面混着点儿药渣,药汁浑浊。平常这点残药自是不必再喝了。可方才喂药时洒了不少,剩下的这半口混着药渣,说不定药性更浓,不能浪费。
穆杳端着药碗犹豫了一下,嘴唇还残存着景明柔软温热的触感,脸颊仿佛还有他浅浅的呼吸,鼻间萦绕着他身上好闻的香气,连药味都冲淡了许多。他鬼使神差地仰头将最后半口含在嘴里,再次附身贴了上去。
药很快渡了过去,可穆杳却没有立即起身。最后一口药果然奇苦无比,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发麻的舌尖,滑过相贴的唇齿,竟觉得好受许多。不知不觉间,穆杳托着景明的后颈的手轻轻用力,两人的唇瓣贴得更紧。
把空碗放到一边,穆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地耳根发烫。他有些不自在地抬起袖子,想要替景明擦擦嘴角。凑近了才发觉,怀里的人像烧红的炭。穆杳心里一惊,连忙摸了摸景明的脸,不得了,居然烫得惊人。他连忙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果不其然,耳根脖颈一片通红。
穆杳顿时慌了神,腾地站起来跑去推开门:“太医!你们开的什么药?怎么人烧得更厉害了?”
众太医心惊胆战地跑进来,轮番上阵把脉,又翻眼睛又探额头,表情都有些变幻莫测。
穆杳心里更急,不停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这么烫?不是中毒吧?要不要紧?”
看着太医们犹豫不决的模样,他气不打一处来,景明养着的这帮太医到底靠不靠谱,怎么一个个都不像会治病的样子。
老太医沉默了半晌,斟酌道:“王爷并无大碍,只是,呃,应是这药效发散,气血运行得,呃,旺盛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