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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拾陆·误当真

日头正盛,欢呼震天,锣声再次响起。

穆杳重新回到场上。方才他哭笑不得地哄完朵朵,坚决拒绝了她送话本的提议,又仔仔细细了解了她在苟府的生活。确定她确实一切安好,穆杳才稍稍放下心来。

虽然朵朵这边算是虚惊一场,但是也让穆杳不得不直面眼前的问题。自己确实应该好好跟景明聊聊了,朵朵总不能一直这么寄住在别人府上,自己也不能……继续这样不清不楚。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景明,景明果然也在看自己,只是身边多了个点头哈腰的生面孔。

他心里一沉。朵朵带来的流言,还是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思绪。

容不得穆杳继续思考,下半场的比赛就开始了。

队友依旧配合默契,对手依旧来势汹汹。一切都顺利得似曾相识,可穆杳就是隐约觉得一切又事有蹊跷。

那些原本漂亮流畅的配合,细细想来都有几分刻意;比起赢球,他们似乎更像在炫技。

龚举人脚法灵活,接连晃过数名对方球员,从容化解对方围追堵截。他身形辗转如惊鸿掠影,鞠球在他脚下稳稳当当。一时间,对方防线出现大片空档,球门全然敞开,周遭再无阻拦,满场旁观者屏息凝神,皆待龚举人趁势起脚。未曾想,他临门在即却忽然收势,刻意将球斜斜传给身侧的穆杳。

穆杳站位本就偏斜,此时并非接球良机。又因一时分神,反应慢了半拍。鞠球当即擦脚滚落,转瞬便被对方球员截断。

他忍不住仔细打量场上的每一个少年。每一个都年轻俊朗,衣着鲜亮,每一个动作都像找准了角度,冲着台上展示自己好看的样子。

荒唐的念头在心中挥之不去。

如果这些人都不只是来踢蹴鞠的,那么,这场比赛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又是谁授的意呢?

穆杳猛地看向景明。景明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可他看的到底是谁呢?真的只在看自己吗?还是在看自己身边的龚举人呢?或者场上其他什么人?

景明那熟悉的眼神,熟悉的浅笑,自己怎么,突然就越来越看不真切了呢。

穆杳怔愣之际,龚举人脚下步点疾起,凭借出神入化的球技,几番腾跃拼抢,再度将鞠球夺回自己脚下,几乎凭一己之力逆转局势。熟悉的局面重演,对方防线再度空虚,大好得分机会又一次摆在他眼前。

穆杳在一旁若有所思看着这熟悉的一幕。果不其然,龚举人依旧步伐华丽却无意攻门,再次执拗地将球传给位置不佳的穆杳。

一个晃神,传来的球又漏掉了。穆杳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不屑一笑,更是连脚都懒得抬起,任由传来的球落在地上。

一来二去,看台上的观众也察觉出异样。龚举人和大祭司球技不相上下,二人攻防得当,原本天衣无缝,偏这龚举人屡次舍近求远,全然不顾临门得分易如反掌,反倒像另有目的。

“龚举人属实委屈,忌惮大祭司身份,只能当个工具人。”

“你懂什么,这叫以退为进,人家柔情晓意是给摄政王看的。谁是工具人还不知道呢。”

“他可真能装啊,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当不了大的,做小也愿意呗。”

“大祭司也是个不争气的,一次两次给他机会,他不中用啊。”

“就他这表现,一会儿还带不带他回宫都难说咯。”

看台上嘈杂的呼声此起彼伏。穆杳原以为他们在为比赛而喝彩,但此时此刻,模糊地人声似乎充斥着不屑的嘲讽,他们脸上的轻蔑却清晰又刺眼,如有实质地戳在穆杳的脊背上。

穆杳心口发闷,脚步也有些沉重,任由宫人引着,慢慢回到看台。

景明立即起身,亲手递来一方干净的手帕,眼含笑意和关切:“没想到你蹴鞠这么好!累不累?”

穆杳摇摇头。他脑子乱得像一锅粥。一方面,这些天相处的点滴历历在目,自己食起居被景明安排的无微不至,他记得自己爱吃的菜,关心自己手指上微不足道的伤。人虽说偶尔肆意妄为了些,但是做的所有事情的出发点似乎都是在讨好自己。

可是另一方面,景明从未明着提过任何事情。

包括这修蹴鞠场办蹴鞠赛,自己一无所知就算了,景明也没有正面承认过到底是为了什么。成天净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才让自己误以为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误以为自己原来很重要。

穆杳决定问个清楚:“你,经常看蹴鞠吗?”

景明声音轻柔:“不看。”但是你喜欢,我便陪你。

穆杳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看,也就是并不喜欢。这蹴鞠场看着规模宏大,若真是为了哄自己开心,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吗?

也是,景明甫一及冠,婚姻大事必然要提上日程。而他作为摄政王,婚事关乎朝政,寿宴办完再办选妃宴确实再合理不过。

可是,穆杳捏了捏手中的手帕,他都有自己了,为什么还要再选?

穆杳被自己心里的问题吓了一跳。什么叫有自己了?

说到底,虽然景明没有明说,但自己也没有坦白,他们两个彼此彼此。

景明早就发现穆杳情绪低落,他以为是因为有些疲惫,再加上下半场连失两球所以心情不好。

户部哪儿找来的一帮废物,连喂球都喂不到点子上。

景明心里不满,眼里的愠色一闪而过,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放软了声音哄人:“我还让他们备了冰饮,虽然现下天凉,但是少用一些应该无妨,要尝尝吗?“

穆杳闻言回头看他。不得不承认,一对上景明的眼睛,穆杳就什么脾气也没有了。那眼神太温柔了,专注地望着一个人的时候,几乎会让人错觉,自己便是他的全部。

穆杳的心又软了一点,他勉强提了提嘴角,摇了摇头。景明今天戾气全收,像只又忠诚又温暖的狗狗,满心满眼还是自己,怎么看也不像是假的。穆杳心里乱糟糟的不安散了几分。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景明见他情绪总算缓和了些,赶紧乘胜追击接着哄:“我还让人准备了彩头。你踢得最好,自然该你先选。”

穆杳再次摇了摇头。看着景明眼里蓦地暗下去的光,他终是有些于心不忍,开口补了一句:“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你分给旁人便是。”

景明想了想,也是,反正礼单上应有尽有,自己若还想送什么其他的给他,随时添上便是,也不急这一时半刻。既然穆杳让他赏别人,自己便理应替他赏人,于是抬手招来吴公公,随意往场中扫了一眼:“那就赏那个,穿绿衣服的吧。”

吴公公本来下意识地就要开嗓,话到嘴边却顿了顿,拿新换的拂尘捅了一下小尤子,低声吩咐道:“你去,把那个龚举人带上来。“

景明正把面前的果盘往穆杳那边推,一抬眼发现面前跪了个人。

此人跪得笔直,一双明亮的杏眼生得清亮:“晚生参见摄政王!”

景明动作一顿,看向吴公公,惜字如金:“赏。”

龚举人心下一喜,苟侍郎果然料事如神,于是按照交代稳稳一拜,不卑不亢道:“晚生不要赏赐。只是晚生初来都城,尚未安顿,还望摄政王略做照拂。”

景明本就想着赶紧把人打发了,好赶紧摆驾回宫,他眼看着穆杳明显已经很累了,这才两句话的功夫,人又蔫了下去。于是放弃跟吴公公眼神交流,直接开口:“你去安排。”

穆杳听到“你去安排”四个字,如坠冰窖。

眼前的龚举人与几日前寿宴上的自己渐渐重合。相似的杏眼,相似的身形,相似的语气,连一句“我不要你的赏赐”,都像极了当日的自己。

好一个“故人昔新今尚故,还见新人有故时”。

穆杳忍不住冷笑。这才过去几天就旧事重演。

只可惜,眼前这场好戏跟自己再无瓜葛。

原来,景明的赏,给谁都可以。金银也好,住所也罢,于摄政王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倒是自己连日来,为那一点温柔与纵容,辗转反侧感动不已,当真是自作多情。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对于景明,并无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