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冲吴公公微微颔首,转身从容步入偏殿,往那张不知半夜什么时候搬进来的桌子边一坐,气定神闲地接着翻他手里那卷书,自然得仿佛这是他每天的日常。
穆杳捏着朵朵的信,呆滞地看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群宫人,低眉敛目有条不紊地开始搬东西。
两个一人多高的紫檀衣柜先被抬了进去,殿里的金丝楠木屏风紧接着被扛了出来;铜镜搬进去了一面,墙上的挂画撤下来了一幅。
满满当当的箱子搬进去,须臾便见空箱次第而出。
放得进柜子的已分门别类收进柜中,放不下的则整齐置于耳房。
不消片刻,原本物什骈集的院子便重新空了出来,方才还似流水进进出出的宫人,也全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净。
吴公公和另一个内监各抱着一摞奏折走进了院子。
穆杳终于回过了神,忍不住开口问:“这是什么?”
吴公公笑眯眯:“回大祭司,这些是今日呈上来的奏折。”
穆杳感觉脑壳要裂开了:“我知道是奏折!我是问你们把这些搬来做什么?”
吴公公笑得眼睛眯得更细了:“王爷要在此处批阅。”吴公公很是欣慰,觉得这穆祭司还是个知分寸的,谨遵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
穆杳猛地回头。
景明的书卷摊在桌上,手边多了壶新茶,正神色淡淡地看着自己。
穆杳颤抖地抬起手:“他他他,他要在这里办公?“
吴公公依旧和蔼可亲:“不止办公,往后王爷的一日三餐,也在偏殿用。”
穆杳把颤抖的手收回来指了指自己:“他他他,他要在这里吃?那我去哪儿吃?”
吴公公笑眯眯的眼睛睁开了一些:“自然是陪王爷同食。奴才这就传膳?”
穆杳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他他,他可是要在这里跟我,同同同,同吃同……住?”
吴公公一脸慈祥:“住还得是您一人住。这偏殿呐,向来是王爷收藏心爱之物的地方。书啊,画啊,磨喝乐(注1)啊……如今啊……”
他欲言又止,腾出手微抬拂尘杆子冲着穆杳点了一下,挂着心领神会的笑容:“还多了样更金贵的。”
吴公公说完,眯着眼轻轻点两下头,满是“咱家都懂”的意味。
“金屋藏娇”四个大字惊雷一般劈进脑海,穆杳一时呆在原地。
从昨夜到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那一舞,根本毫无作用!
穆杳觉得自己虽然没吃过猪肉,但是见过猪跑!一见钟情,绝不是景明这个淡定冷静的模样。传说中的什么执手相望啊相拥而泣啊互诉衷肠啊,统统没有发生。真正心悦一个人,断然不会一边把人关起来,一边持刀相逼,一边以亲人安危相威胁,一边非要查什么真相,一边还亲自审理看押。
他搞出这一系列模棱两可莫名其妙的事情,定是有意袒护他的心腹苟颓。
不是,他对苟颓是不是太用心了点?!堂堂摄政王,为了一个手下,把我关在一个不留关押案卷的地方,唯恐闲言碎语对苟颓不利,竟还亲自看管?!苟颓算什么的东西?!能比老子好看?!这景明是不是眼神不好?!
不对不对,太过离谱了,老子为什么要跟苟颓比高低,好像在吃醋一样。
要不就是自己当众揭穿了苟颓的嘴脸,折了他景明的颜面。景明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当场发作,定是想找些铁证再治自己的罪,好给朝堂百姓一个冠冕堂皇的交代。细细想来,自己往日确实放浪形骸,常立于嘉陵江头出言不逊,怒斥过世道不公。若被有心之人知晓,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又该如何是好?
不仅如此,眼下的情况好像更复杂了。
自己一时疏忽,忘了朵朵也知道这莲花并蒂舞是求婚舞。当初只想着一人做事一人当,也怕朵朵小孩子心性藏不住事,就没跟朵朵说计划。如今看朵朵那封前言不搭后语的信,虽然毫无重点,但是嫂子二字叫得格外顺口,显然是误会了。这一误会,昨夜朵朵怕是还跟景明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最坏的情况便是,景明已经知晓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他求了婚,两人结下了生生世世的姻缘,算是彻底被自己绑死了。可眼下,他没把自己乱棍打死,也没羞辱嘲讽,甚至心平气和地只字未提,反倒是给自己悉心安排住处,提供雅韵用度,还要朝夕相处。
难道是想当面嘲笑自己痴心妄想?还是想用这种办法让自己知道这舞对他不奏效,好让自己知难而退,打消了那个心思?
穆杳十分后悔。
当初何必非要出那一口气,规规矩矩跳个祈福舞又能如何,好歹自己和朵朵这会儿能安全到家,又能当招猫逗狗的闲散神仙了。如今百口莫辩,不知去跳嘉陵江能不能洗得清。
景明看着院中几欲碎掉的穆杳,忍不住轻轻挑眉抿嘴憋笑,只觉心情从未如此畅快。他看了足足一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穆杳,招手示意吴公公进殿,然后自己不紧不慢地起身,神态自若,缓踱方步行至穆杳面前。
穆杳捏着信纸的手不由得往身后藏了藏,深吸了口气开口:“朵朵……朵朵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她,她还小不懂事……”
景明低头看着穆杳,打断他:“你倒是不小了,那你懂事吗?”
他目光深沉,声音带了几分安抚:“穆杳,旁人说什么我都可以不信。我说过,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穆杳心虚地低着头,没敢看景明。他咬了咬嘴唇,破釜沉舟一般开口: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景明饶有兴趣地看着鹌鹑一般的穆杳,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道:“这么听话?那我可问了。“
穆杳闭了闭眼,心想要杀要剐放马过来吧,便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他手心渐生薄汗,敛神屏息静待着。
静滞二三息后,景明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饿了吗?要不要传膳?”
勇气这东西,再而衰,三而竭。
穆杳也不知道是怎么就跟景明一起坐到了桌边。二人对坐圆桌两侧,穆杳看着一桌子素日爱吃的菜肴,也不觉意外。
景明更是摒退了吴公公,亲自给穆杳添茶布菜,不可谓不体贴。
只是穆杳总觉得景明今日定是食欲不振,嚼东西嚼得像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这景明也是自讨苦吃,既猜疑我、不喜我、甚至厌恶我,又偏要与我同席共膳,还只选我喜欢的饭菜装大度,现在自己难以下咽,又是何苦。穆杳一时心中郁闷,索性破罐子破摔:“我那支舞……“
景明闻言放下筷子,认真抬眼看着穆杳:“想好了再说。”
穆杳瞬间泄了气,低头默默扒饭。
景明显然是奉行“食不言”的。直至餐毕,他一个字没再说,一个问题也没再问。
注1:磨喝乐:宋元时期七夕流行的民俗玩偶,材质多样,做工精致,堪称古代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