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被突然出现的这人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过来的?”
元协听着她这惊诧远远超过惊喜的语气,连日赶路本就疲惫不堪的心中更添了几分苦涩,面上却仍是保持着笑脸,柔声解释:“我听说五妹妹今日大婚,算着时间赶回来的,虽然路上遇到一些麻烦,但是万幸还算回来的及时,没有错过吉时。”
若归听着他自然的称呼实在是有些刺耳,本来就有些难过失落的心情好像终于可以找到一个发泄之处。
如若不是她太傻执意要嫁给他,如果不是她为了彻底避开他远远离开,现在的她不必鬼鬼祟祟躲在这里,甚至都不能光明正大的走进喜房,去向自己的妹妹说一声“恭喜”。而他,却能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在这里跟她说来参加“五妹妹”的婚仪?
若归反唇相讥:“王爷还请慎言,稚妃她只是民女的五妹妹而已,这里没有人是王爷您的妹妹。”
她故意在“王爷”和“民女”四字上加重了语气,强调意味颇为明显,暗示着什么也不言而喻。
又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将元协一路上的期待喜悦扑灭的一点都不剩,只余下些许黯然的灰烬。
元协怔愣一下,苦笑着微微摇头:“诺诺,你向来都很知道,在我身上哪里插上一刀会最疼,只是你怎么却不肯相信,我也是会痛的。”
他的表情里有少见的凄凉哀伤,和他面上掩藏不住的疲累风尘混杂在一起,若归看的清清楚楚。
她本来准备好的更恶毒的话语便突然卡在喉咙里,对着这样的元协,再也吐露不出什么,只好沉默下来。
元协趁着若归静默的空隙,努力的收拾着自己的心情。
其实,自从得知若归并没有死的那刻开始,他就早已下定决心,不论什么手段,一定要将她带回身边。对于她的冷脸、怨怼、刻意疏远和不肯原谅,他早已做好了准备。此时见她目带哀伤,元协只稍微一想,就知道她今日为何如此尖锐。
千里迢迢、昼夜奔驰而来,迎面就是她不留情面的呵斥讽刺,元协就算失望至极,却本来也没有生她的气。此时想通了其中关节,心里更是满是怜惜,已经自觉的帮她找好了千千万万个理由,想要让她开心一点。
“对不起,是我的错。”还是元协首先打破了沉默。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敛去了刚刚的凄凉神情,又是那个虽然形容有些不整,却仍是风度翩然的彭城王殿下,“我只想着想要早些见到你,不想错过五……”
元协停顿了一下,可怎么也不想真的把稚妃叫做五姑娘,断掉这一丝丝与她隐秘的联系,最后便隐去了称呼,含糊道:“……今日的婚仪,但是我不该没有提前跟你商量,就跑到这里来的。下次我会注意的。”
元协小心观察着若归的神情,又暗暗估计了一下新郎过来的时刻,觉得时间还算充裕,便将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来一个荷包,递到若归面前:“给你的赔罪。”
若归垂眸看了一眼元协递到她面前的荷包。
这个荷包一看就有些年久了,明明记忆中是深紫的颜色,现在却已经褪了许多,边缘甚至都微微有些毛边,显然下水洗了太多次,已经洗到就快要散开了。
这个荷包,她认得的。
那时还是他们成婚的第一年,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元协待她极好,好到若归这个从小就得到了父母兄姐完全宠爱的人,都觉得他待她好的过分的地步。
她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似乎不管她做什么,都无法回报他对她的好。所以,在一个晚上,**初歇之时,她趴在元协的胸膛上,娇娇怯怯的要他说个愿望出来,还大言不惭的允诺,不管他提什么愿望,她都会帮他实现。
那个时候,听着她财大气粗的承诺,元协沉声的笑,胸膛一震一震的,发丝拂过她白嫩的肩头,有些痒。笑了好一会儿,笑到她都要生气了,元协才慢悠悠的说,想要她做一个荷包,这样他就可以挂在腰上,随时随地宣誓她对他的主权。
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斗转星移,时过境迁,这个她几乎快要忘记的荷包,就这么突兀的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元协见若归只呆呆的看着那个荷包出神,却没有什么动作,便将手又朝着她的面前送了一送:“喏,你不看看里面是什么吗?这是我特意回府里拿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若归回过神来,心情复杂的从他手心里接过了荷包。荷包一被她拿到手上,贯穿了元协整个手掌的、被马缰勒出的深深的磨痕就落进了若归眼中。
元协发现了若归注视着他手上伤痕的目光,将手缩了回来,两手掌心拍了几拍,若无其事的对着她笑:“没关系的,这点伤不算什么,你不必担心。”
然后又催促她:“快打开看看呀。”
若归看着他面上自如的笑意,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他回去是处理朝堂惊变的,现在元熙已经不在,元轲又不信任他,一旁还有贺首坤在虎视眈眈,他独木难支,一定很艰难。
可就算如此艰难,他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出现在这里,还能笑着说出一句“没有什么”,如此心志坚定、飒爽强悍的元协,让她不由回想起了在长邕城头他凌厉的一箭,在出征南伐时他的勃发英姿。
虽然那一次,他也放弃了她……
若归低下头,手指轻轻解开荷包上的系带,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是一小块纸,折的整整齐齐,却还是能看出来几团黝黑的墨迹。若归有些疑惑的抬头看了元协一眼,见他也正盯着那一小块纸,神情温柔,心下微微一动,轻轻将它沿着折痕拆开来。
纸上是一幅画,画中人是一个女子。
应该是一个女子吧。
若归凝目努力辨认着,勉强从那个人头上高高的一团墨迹和下面炸开的一个不规则图形中,隐约认出了发髻和裙摆的模样。
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连带着声线也有些不稳:“这……这是……”
与她所见过的诸多精彩绝伦的画作相比,这张纸上的图形简直不能称作是一幅画。正中是一个立着的“人”,头就是简单的一个圆圈,两侧有好几根七扭八歪的线条,朝着四周散开,看意思像是头发。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占了半张脸,鼻子直通到下巴上,嘴已经没有地方画了,就只在最下面短短的拉了一根横线。
这个“人”的身子都是由不规则的画块组成,歪歪扭扭的,线条有粗有浅,粗的地方几乎要晕成一团墨块了,浅的地方还能明显看出毛笔分叉的痕迹。再加上纸面上到处都晕染着的大块大块的墨迹,和纸边空白处留着的好几个墨指印,这明显就是一个小孩子的涂画作品。
小孩子……府里的小孩子……
元协看她已经猜出来了,笑着点头肯定:“是啊,这是子遥画的。”
子遥啊,她的子遥。
在她丧仪时被元协抱在怀中,从襁褓中露出一小块浅浅发顶的子遥,那个小小的、只能缩在别人怀抱里哭泣的婴孩,现在已经是一个可以作画的小公子了。
若归的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了。
“是子遥画的呀,”若归手指温柔抚上画中的人,指尖沿着画上的线条缓缓移动,仿佛是在握着他的小手一样,“我们子遥画的真好看。”
她心中激动难以言表,迫切的想要跟旁人分享她的喜悦:“看,这是脸嘛,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都在呢,一个都没少!”
元协的笑容僵硬了一下,神情复杂的看向若归,想说些什么,双唇翕动两下,最后还是紧抿了起来,什么都没说。
若归仍然沉浸在喜悦中:“呀,这人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呢,这是什么……”
她微微皱起眉头,将画小心翼翼举得更高了些,眼睛贴近上面,努力辨认着在手附近的那一小团不明物体。
元协轻轻开口给她解释:“是个铜铃。”
“铜铃?”若归惊讶的瞪大眼睛,“子遥还会画铜铃?”
她又端详两眼,喜滋滋的不住点头:“是呢,是呢,都怪我眼神不好,这分明就是个铜铃嘛!我家子遥真聪明,太有想法了,画的仕女图手中还拿着铜铃,别家小孩肯定想不到画一个姑娘还拿着铜铃……的……”
若归忽然放缓了语气,有些迟疑起来。
一个姑娘,拿着铜铃,这个少见的组合,怎么莫名的有些熟悉……
元协看她满脸疑惑,在努力回想着什么的模样,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唇角微微勾起,抿的越来越深,弧度也越来越大,最后注视着若归,露出两排牙齿无声的笑了起来。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可还是被若归发现了。若归看他笑的开心,第一反应就是他在嘲笑自己,没好气的质问:“你在笑什么!”
元协是真的觉得很好笑。见若归已经发现了,他也就不再控制自己,笑的眼角都出了纹路,非常愉悦,却又带着几分促狭。
“诺诺,你还没认出来吗?这是你呀!”
迎上若归不可置信的目光,元协强忍笑意,点头再一次确认:“诺诺,子遥他画的这是你呀!”
若归有些僵硬的低下头,正好与画上人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对了个正着。
哦,对。
她非常冷静的想:原画就在她送给元协的那套鸡蛋小像上,这个的确是她。
元协再次出现~这一次做了万全的准备,立志一定要把若归打包带回去~
今天18:00还会有一章哦~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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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小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