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回到洛郡这么久以来,若归第一次见到贺樱。
这位贺娘娘梳着高耸的飞天髻,坠以宝石璎珞制成的流苏步摇,身上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色宫装,袖边和裙边用金线绣着一条宽宽的花带,在阳光下照耀下流光溢彩的,一派富贵之姿。
她生了一双好看的凤眼,眼角上挑,又用黑色烟黛勾勒出上扬的眼线,眉心一点红痣鲜艳,与她涂得鲜红的双唇辉映着,长相并不算令人惊艳,却充满一种妩媚勾人的气质。她大胆的露出一大片白皙的前胸,修长的脖颈上带着一条细细的金链,一颗硕大的宝石摆在胸前深深的沟壑中,不自觉的就吸引着人的视线朝着那里望去,然后被那起伏的风光晃了眼。
就是若归是个女子,看到她的这般风情也不由得自叹不如。
真是尤物。
贺樱伸手将散落下来的头发挽在耳后,动作娇媚,声音也娇媚:“我该称呼你王妃殿下,还是称呼你李姑娘?”
若归似乎没有听出她话里隐含的敌意,微笑着对她行礼:“一个称呼而已,贺娘娘想如何叫,就如何叫吧。”
“喔,在这两个称呼里,王上肯定是更喜欢后一个的,那我还是叫你李姑娘吧。”贺樱挑了挑眉,句尾的几个字尾音拖长,就像是在撒娇一般,“毕竟他不让我见你,我这是趁着他们现在顾不上我,偷偷跑来的。我这会儿多顺着他一些,他以后知道了,也能少生些气。”
贺樱掩唇娇笑起来:“李姑娘,你说是吧?”
面对如此风情万种的美人,嗅着她身上传来的馥郁香气,若归手指捏紧了袖子中的荷包,冷漠道:“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贺樱似乎并不受若归冷淡模样的影响,一边以袖掩唇笑着,一边绕着她踱步,妖妖娆娆的:“其实我来找李姑娘,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就是觉得咱们之间似乎有误会,想与你说清楚。”
若归唇边含着笑,不退不让迎视着贺樱带着打量的目光。
贺樱轻轻擦擦自己鼻尖,停在若归面前:“我知道我的名声不大好,你可能对我有偏见,我理解。但是我相信,见了我本人,你会改变你的想法的。”
她个头比若归高一些,可站在若归面前时,一言一行、举手投足,却都表现得要比若归更加娇弱、更需要人保护:“我可没做过坏事,不要说杀人放火了,就是小偷小摸都没有。我很冤枉的。”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适时的带上了些委屈的意思。
若归却在如此惹人爱怜的美人面前心如止水。她保持着礼仪性的微笑,轻轻开口:“那真是不错。不过,若是贺娘娘您能劝诫一下您的叔父,让他也不要偷偷摸摸、杀人放火,那就更好了。”
贺樱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重新笑开。
“喔,你说我叔父啊,”她摇摇头,可怜巴巴的,“可是他是男人,又是我的长辈,我一个小女子,能做什么呢。”
若归的指尖陷入荷包柔软的布料,触到里面细碎的内容物,硌的她指尖生疼。
若归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好像是完完全全站在贺樱的立场上,满是真心的帮她出主意:“您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了。”
贺樱的笑容终于先撑不住了。她虽然仍然摆着一副笑脸模样,眸光却明显冷了下来,站直了身子,借助着身高优势低头俯视若归:“李姑娘一会儿说要我劝诫叔父,一会儿又说什么都不让我做,朝秦暮楚、朝三暮四,我可不像王妃殿下这般聪明,着实是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呢。”
她开头喊她“李姑娘”,后来喊她“王妃殿下”,再配上故意咬重发音的“朝秦暮楚、朝三暮四”,是在内涵什么,简直呼之欲出了。
若归明知道她不怀好意,还是被她这幅咬死不认、故作无辜的样子弄得怒火上涌,正沉下脸准备好好与她说道说道,忽然,一个声音从一旁传来:“既然知道自己愚笨,就不要想着能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随你拿捏。”
两人一起侧头,便见一人大步而来。
元协一身朝服,正装打扮,昂首阔步行走间袖摆袍角飞扬,眉目如画,气质如玉,更衬得他芝兰玉树一般,如同天上仙人。
他几步便走到若归身边,微微比她靠前半个脚掌,非常自然的将她护入自己身后。他比贺樱要高得多,贺樱在若归面前的身高优势,在元协面前荡然无存,反而被他身上发散的强大气场所震慑,不自觉的微微朝后退了一小步。
可她很快就调整了状态,又恢复了妩媚的笑容,甚至语气还更加娇滴滴了些:“是王爷啊。许久不见,王爷还是如此风姿过人,任是谁见过王爷如此气度,都得魂牵梦萦、难以忘怀呢。”
贺樱的暗示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面对这么一个大美人这般撒娇,普通人定忍不住心驰神往,猜疑是不是她与那旁人一样,对自己也是“魂牵梦萦、难以忘怀”。
元协却不是普通人。他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在贺樱有意无意的靠近下虚揽着若归后退了一步,避开她凑过来的窈窕身段,紧皱着眉,硬邦邦的开口:“王妃说的没错,您若真是不知道怎么做,就不要做,也不要随意与旁人接递物品、吹风带话的。您不愿规劝长辈,也没关系,贺大人那边,本王自会去与他说,本王提醒您……”
元协的声调压低,一字一顿的,威严且不容置喙:“……还是老实待着的好。”
贺樱可以在若归面前阴阳怪气,可是在元协面前,她一是不敢,二是看出无用,也就不再惹人厌烦。她是知道自己魅力的,今日不要把关系搞僵,后日见了,还能继续撩拨。
“王爷这样说,还真是让我伤心。”贺樱立刻见好就收,一副伤心的样子,朝着元协斜斜飞出一个嗔怪的眼神,“真是羡慕王妃殿下,王上护你护的紧,都不让我有机会靠近,王爷也对你这般好,大老远的就来凶我。要是王上或者王爷能如待你这般待我啊,我晚食都能多吃两碗呢。”
这话一出,元协的脸也彻底黑了下来。
若归却被她气笑了。怎么的,悄咪咪的暗示隐喻行不太通,现在开始光明正大的挑拨离间了?
她赶在元协开口之前率先动手,飞快环绕住元协臂膀,亲亲密密的依偎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压制住他肌肉紧绷、想要高高挥起的胳膊,笑的比贺樱还要甜美动人:“那贺娘娘还是多吃两碗饭吧,吃饱了,烦恼少了,好好睡一觉,现实里没有的东西,梦里都能有。”
阴阳怪气,冷嘲暗讽,谁不会呢。
贺樱面上仍带着笑,目光却冷冷的盯着若归,染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神深掐进手心里。
自从叔父发了家,贺樱已经顺风顺水过了很久了,大家都捧着她,奉承着她,就算是早年生活艰难时,因着她这一副好相貌,也多的是人来献殷勤,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下她脸面了。
尤其还是在一个男子面前。
还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她很是心动的男子面前。
贺樱自己也知道,她与元协绝无可能,也并不想着一定能与元协有什么发展,可她就是无法忍受自己在男子面前被旁人比下去,丢了面子。
尤其是看到元协忍俊不禁,亲昵的揉了揉若归的发顶,将怀中人揽的更紧了一些,然后看都没再看她一眼,环着若归的腰肢,两人相携离去,步伐步调都极度一致。
元协是气质如玉,刚刚面对着她就如同一块寒玉,冷漠又沉静,可现在面对着若归时,身上寒芒全部消弭不见,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又成了一块温润而柔软的暖玉。
这样的转变让贺樱挠心挠肺的不舒服。
她是听说过彭城王爷和王妃的故事的。那个时候,叔父还没能来到洛郡,她也还生活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城里,阿爹挣着不多不少的钱,只够一家人糊口,连她喜欢的珠花都买不起。王爷、贵臣,对他们都很陌生而遥远。在邻居家的姐姐一脸艳羡的说起彭城王爷和王妃的故事时,她面上笑着应和,实际是不以为意甚至是有些愤愤不平的。
这算什么,她贺樱只是没有那个出身,若是有机缘能让她遇到这些贵人,她一定会让他们都拜倒在自己的裙下。
对自己的人生,她本来已经是做好了规划的,也有了目标,正是城里首富的儿子。他有足够的财富,可以支持她过富裕的生活,让她可以不必为了喜欢的首饰衣裙省吃俭用,让她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深深的迷恋她,对于她的要求无有不应,绝食到奄奄一息,终于求得了家中父母的同意娶她进门。
可是,在叔父渐渐发迹,并流露出接她去洛郡的意思之后,她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她抛下了那个为了她几乎把命赔进去的人,来了洛郡,进了宫,到了这世上最有权势也最为富有的人身边。
她的新生活如她所想,甚至比她设想过的还要更好一些:王上很好拿捏,给了她绫罗绸缎、荣华富贵,甚至还有统领□□的权利。贵族出身的小姐们在她面前恭敬下拜,手握大权的男人们对着她露出惊艳的神情,争抢着对她大献殷勤。她过的很开心,是从来没有过的恣意放肆。
可是也有不好的地方。
这个男人,是王上的叔父,是曾经摄政的实权王爷。他与叔父不合,从来对她都是不假辞色,不仅从没有对她殷勤小意,反而还不断打压叔父在朝中的权势,让她最大的依仗岌岌可危。
这个女人,是王后的好友,是对王上有着巨大影响力的人。她的消息刚传回来,就让王上心花怒放,甚至放过了奄奄一息的元协,白白浪费了他们好不容易创造的机会。
她本来是想讨好她的,早早等在安乐殿外,想要迎接她回来,可就因着这个女人的不喜,她连她的面都没能见到,就被王上赶回了宫内,严防死守着她看到她。
元协,李若归。
贺樱喃喃着这两个名字,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
她得抓紧王上,一定得抓紧王上,不惜一切代价。
贺樱凤眼微迷,红唇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风情诱人,引得从她身边经过的羽林卫都频频偷看。
她轻轻低语:“逍遥散的配方,需要再调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