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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荡浊流剖心复向君

提议设立“监察司”之后第五日,陶齐再一次去御书房觐见陛下。入得书房内,见嵇铭着一身天青色常服,端坐案后批阅奏折,精神专注。左右各坐了一位撰写起居注的史官,他们坐姿笔挺,偶尔落笔记录两句。除他们之外,还有四名陶齐面生的太监侍奉左右。

嵇铭抬头见他来,脸上顷刻浮现笑影,命两侧内监、史官都出去。

“内侍公公也就罢了,史官们也打发出去,那如何才能记下陛下的一言一行?”陶齐调笑道。

“你我说话,让他们在边上做什么?不用不用。”嵇铭浑不在意。

嵇铭对陶齐到底是不同的,不过陶齐今日来是为着实打实的公事,而非叙私情。

“陛下,设立监察司一事,是臣莽撞,事先未与陛下商量,便当着摄政王与阁臣们的面说了出来。”

嵇铭目光温软地望着他:“我并没有怪你。”

陶齐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名单,呈到嵇铭面前桌案上:“经过臣一番调查,新科进士中,有些家世清白、有一腔报国热血之青年,陛下可以徐徐培养,等他们外放三年熟悉政务后回京,可渐渐替代那些食古不化的老臣,但也不可急于给他们重要的官职。”

陶齐又掏出一份名单:“臣还留意到,部分并未上皇榜,却专精律法、人品高贵、敢于直言的学子,让他们回乡做个县丞、师爷这样的小官实在可惜。臣提议从其中选拔出人手组建监察司,于是臣调查了他们的身世来历,初步筛选出二十人。特请陛下示下。”

嵇铭拿起两份名单扫看两眼:“你看好的进士们,我会重用。可所谓的监察司……景夏初年,为扶振纲纪、澄清吏治,先帝重用御史台,清查朝野上下文臣武将,可最后,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景夏年间大力推行吏治改革,是用朝中旧臣去查旧臣,而旧臣们干系错综复杂,免不了官官相护、瞻前顾后,最后只拉了几个低等文官出来凑数。而臣这次要用的是一帮新人,甚至是一帮没有进士出身的新人,他们孑然一身,没有人情掣肘,不惧权威,更对贪墨之行恨之入骨。若有陛下支持,举雷霆之力,必定刷新颓纲,扫除积弊,这一次一定会与以往不同。”陶齐目光笃定,语句铿锵,描述着蓝图。

嵇铭想了想,微微皱眉:“诚如你所说,新晋文人们在品性和锐气方面占优,然为官为政,经验还是很重要的,他们也没有任何威望,甚至不是进士出身,岂非更做不成事?”

“故而需要陛下在背后为他们撑腰啊!”

“监察司成立三年五年便要裁撤,此朝夕之策,非万全计也。”嵇铭放下两张名册,摇了摇头,并不赞同。

他不怪陶齐先斩后奏,并不代表他同意陶齐的一切主张,尤其是涉及朝廷大政,陶齐要做的太激进了。

“不瞒陛下,臣成立监察司的目的,并不在清明治世,不在整顿朝纲,更不是所谓的让阁老回朝,而在于‘党争’二字。”陶齐牢牢望向嵇铭的眼睛,推心置腹,“治国不在一夕功夫,而党争剧变的瓦解,只需要三五年。在这三五年内,臣将无所不用其极,帮陛下将权柄牢牢握于手中。”

御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君臣两人,所以陶齐才敢将这些话和盘托出。

“陛下难道还没发觉吗?”陶齐顿了顿,道,“臣入翰林院不足一月,便已经察觉。在这朝廷里,兹要是处理什么事,面对什么人,都要先问一句,他是谢党,还是宋党?臣已经厌烦了这样看人下菜碟的做事方式,陛下难道不想彻底改变此局?唯有陛下一人为至尊,方能一扫朝堂上下颓废之风,开创清明之世啊。”

嵇铭抿了抿唇,陷入了沉思,陶齐说的他又何尝不明。如何能像他说的那般容易,十几个学子组建监察司,便能动摇九年的党争困局?痴人说梦罢。

“那天,你说要做翰林院侍讲,我问你,可你是女子,女子为官,如何服众?”嵇铭道。

陶齐微怔片刻:“臣只要乔装易容即可,起初不是连陛下都骗过了吗?”

“我又问你,你为何要做官?”嵇铭望着窗外的槐花飘落,“你说其实你不是个普通奴婢,摄政王命你在宫中做宫女陪伴我,但你志向远大,一心报效朝廷,不拘泥于世俗男女之别。若一生在后宫中庸庸碌碌,是大材小用。”

上一次求嵇铭,嵇铭应许了他,还将他的话记得一分不差。这才过了月余,陶齐又来求,君恩再隆,也不是这么用的。

“陛下说的一分不差,微臣汗颜……”

“听你说完,我就许了你翰林院侍讲一职。可是我并非为你的话打动,而是因为,你说过你早晚要离开我,我晓得了原来你是要做官。”嵇铭凄怆地笑了一下,“我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你还在宫廷里,只不过变了个身份,总好过要回到摄政王身边去。忧虑的是,大岐朝野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即便是翰林学府里也有权位之争。你搅合进去,焉能全身而退?可一想到你能留在我身边,便忍不住答应了你。可我只想你安安稳稳做个侍讲,往后做新科进士的讲师,做翰林院院判,传授古今大道学问,也能扬名。可你何苦……何苦在这时候又要卷入这些危险的事里?”

“臣之志,又何止在一个小小的监察司……”陶齐握住双拳,眼目清冽。起初,他也是谋算好了嵇铭更容易答应,才要了个翰林院闲职。而今真实心思已经不可隐藏,他就是要孤身犯险,搅合进党争朝局之中。

嵇铭嗓子哽了下,连声音都变调了:“此路狭险,可能会粉身碎骨。”

陶齐所求,势必会在前朝搅弄起一番风云,这不能不让嵇铭担忧。

陶齐双膝一曲,膝盖重重砸落在光可鉴人的琉璃砖上:“陛下之英明前无古人,陛下的臣子,也要后无来者。我愿意做那个臣子,继往开来,开大岐朝野之先。只要陛下任用我,我会以全幅生涯做三件事,一是为陛下广收天下士子之心、选拔天下英才,二是终结党争,还一片清明朝纲;三是整肃边备,拓土安疆,使大岐边关永固!”

他之志不在一个小小的监察司,可当他将心志剖明,还是让嵇铭心中起了一层惊涛骇浪,那一刻居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眼神在变化,从清明,到隐忍,再到隐隐流动出璀璨的光彩,语气铿锵,字字句句都透着破釜沉舟的自信,不掺半分虚饰。龙椅上的皇帝指尖微顿,眸中掠过一丝动容,显然被这番话叩动了心防。

龙涎香从铜炉的孔隙中寥寥而出,御书房里愈发静谧。日影西斜,嵇铭望着龙案桌沿,认真思索着,良久后,悠悠叹了一口气,眼尾沾染了一层说不出的倦色。慢条斯理道:“只要是你要的,我都可以答应。”

“谢陛下。”陶齐叩首,行的是个标准的文臣之礼。

嵇铭心中本已郁闷不已,见他如此,起身走到他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对着一张易容后陌生的假脸,但他知道那背后是心底里信赖、倾慕之意中人。

“你不要跪。”

陶齐却是不敢僭越,身披官服,便要守君臣之礼,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陛下是君,臣当守臣伦,明尊卑。”

“你为什么成了臣子,就一定要我在上,你在下?就不能向从前一般吗?”嵇铭眉头深深锁起,眼中尽是清澈的真挚之色。好似只要对面之人一句话,他就能将一颗真心挖出来献上。

陶齐却是目光躲闪,弱声自矜道:“小人机心见于陛下,陛下还能对我如从前一样吗?”

“当然能,你是我的小桃子啊,不管你为了什么来到我身边,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两年前,嵇铭与桃七一般身量,而今站在一起,嵇铭已比她高了,平等的对视变成了微微俯视,这个视角总给人一种诱惑的意味。他只能用力地握拳,指甲死死掐入了手掌心的肉里,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抓面前人的手臂。

“陶齐并不是桃七,更不是什么小桃子,陛下也该更改自己的称呼了。”陶齐垂着眼帘,无情地将这种诱惑打碎。

听了这话,少年天子的双臂突然松松软软垂落而下,整个人脱力一般。他昂首看着横梁,期期艾艾地说:“好吧。只要你要求的,我……朕都可以做到。”

陶齐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再度深深行了一礼,柔声开解道:“女子如草半天下,天下美人多如草木。我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棵,担不起陛下的厚爱。”

这已是明晃晃的拒绝了。

被拒一次,尚可重整心情,败而不馁。但是再经历两次,三次呢?人都是会心灰意冷的。

嵇铭看着他一动不动跪拜着的身形,官服、官帽,只露出一节固执的白色脖颈。嵇铭如泥胎木塑一般站着,过了很久很久,嘴角方扬起一抹凄清的弧度,仿佛没有生气的破布条子。他摆了摆手,独自走向门外,边走边道:“圣天子之尊,却也是孤家寡人。罢了,罢了……”

*

两日后,大岐鼎隆皇帝大开先河,设立监察司的消息不胫而走。要从年轻的文官候选者中选十二人组建监察司,由翰林院侍讲陶齐任监察司司长。

九九重阳登科宴后,新科进士们一日看尽长安花,正是炙手可热的一群年轻人,也是比往年都要纯质干净、才学更笃实的一群人,其中没有一个膏粱子弟。这批年轻人已被授予了翰林院的官职,披红挂彩地入了朝,往后当是高官厚禄,前程似锦。

这天,进士们相约组队拜谒陶齐,其中还有一甲榜眼和探花郎。陶齐本就为翰林院侍讲,他们进了简陋的值房,见到了近来朝中新贵、陛下跟前红人陶侍讲。纷纷合手作揖,致了一礼,齐声口称陶齐为“老师”,人情世故倒也通晓。

陶齐自个儿年纪也不大,只略略回了个平礼。

进士们见陶齐生活清贫,连待客用的茶具都没有,挤在院中对他奉承一番,听多了,就有了阿谀的味道,不过他们大多数是跟风而来,无可厚非。

“这些是我写的文章,请侍讲大人一观。”探花赵向明从大袖中取出一卷白鹿纸,递至陶齐眼前,上头写满了骈俪四六文,尽是些浮辞藻饰。

陶齐委婉笑道:“果然丽藻绮语,文采斐然。”

又有七八人取出文章来要陶齐品评。

陶齐只能收下一些略意思意思:“都是千古好文章!诸位俊彦也是逸群绝尘之士,他日必有所作为。”

探花赵向明道:“我等今日是来感谢陶侍讲。”

“何故谢我?”陶齐疑惑。

“陶侍讲怒发冲冠,闯入早朝,与肖御史一辩,为咱们寒门学子狠狠吐了一口气,灭了那些世家贵族子弟的威风。晚生们实在是感激涕零,觉得陶侍讲当为吾等良师益友,清流表率。”

若真想谢,在陶齐才入翰林院时,就该来谢了,何故等到现在。陶齐眯眼端量他们,问:“各位进士可曾去拜谢过摄政王?”

“这……”进士们面面相觑,“为何要谢摄政王?”

“为何?”陶齐蹙眉反问,“摄政王阁下以雷霆万钧的手段整饬了科考,还列位一个清清白白的考场,他还担任了第二次科考的主考官,可算得上尔等的座主呢。”

气氛一时静默,有诡异的尴尬。赵向明双手往后一背,昂了昂首,出口即成章:“荡子人含禽兽性,吾曹岂可与同群!”

“对,吾等岂可与他宋无忌、与宋党为伍?”

附和声不止。

金榜题名的新科进士都是实打实的才子,恃才傲物,看什么都不顺眼。因宋无忌名声不好,又不礼贤下士,自诩清白的士子中再沽名??钓誉之人,也不屑于去成为宋党之流。

另一名文质彬彬的进士道:“三日前吾等在早朝旁听朝政,有那舐痈吮痔的官员献媚,说摄政王文韬武略、是千古能臣。说实话,在下听得恶心欲呕。”

“摄政王姑息养奸,使宋党相互勾结,作威作福,连谢阁老都被他们排挤出了朝,实在可恶。”

“说得好,舐痈吮痔,吾不屑为。”这群人不停地嘲笑宋党。

“陶大人。”赵向明一拱手,“吾等愿入监察司,连根带叶地扫荡旧秩序、旧门阀,弹劾宋党之流。”

“我等愿追随陶大人铲除奸佞,中兴社稷。”

起初听了他们话,陶齐已有不快,一时并未发作。听到最后,发现这群年轻人是拿宋无忌作筏子,来抬高他陶齐。一样的根红顶白,拜高踩低。

而他们的心思,在陶齐眼中根本就跟透明的一样。

若他们老老实实从七、八品翰林院编修做起,再外放地方熬资历,等回朝廷都已经猴年马月了,还不一定能回得来。可一入监察司,便能手拿令箭、弹劾百官、威风赫赫,还容易在陛下面前得脸。

这群人来他院中攀关系,与宋党划清界限,就是要将这条路当做平步登天的捷径。

铲除奸佞,匡正社稷?口号喊得真好听,但他们根本不清楚这几个字真正代表了什么。那是烈火烹油,是将自己的性命以一根细绳悬在悬崖之上,面临被暗杀、被孤立、被排挤的风险。前程似锦的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地熬资历,日后便有飞黄腾达的机会,最不济也可做一方知县。可一入监察司,得罪上上下下所有老资历的官员,在自己的政治生涯中留下不可抹去的一笔。他们会在过程中无情地领略到这一点,最后十有**会退缩,半途而废。

“中兴社稷不是纸上谈兵,诸位日后是腾龙而上成为谢阁老那般的中兴栋梁,还是碌碌无为泯然众人,就看你们日后的实干了。”陶齐漠然拱了拱手,“望各位勤黾奋发,好自为之吧。”

说罢,拂袖而走。不欲与他们过多牵扯。

抱团取暖、划清界限、口诛笔伐,这群人现在做的,不正是党争渊薮吗?这绝不是陶齐所求的。这些人或许二十年后也会沦为魏渭塘之流。监察司的十二个人,断不会从这群人中选。

“诶,侍讲大人!这……赵兄,我们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进士们面面相觑,内心惴惴,看着陶齐独自离去的背影。

“哼,假作清高。”赵向明不悦,小小侍讲,竟敢如此不给他这个探花面子。

陶齐走出翰林院大门,见到一抹熟悉青色身影,在树影下,像是静静等待着谁。

吏部铨选之后,江跃亭被选入户部做主簿,入仕便是从七品,待遇堪比状元。

陶齐在他面前站定,问:“你想通了?”

“我本想在市井乡野中混迹厕身。”江跃亭嗓音清冽,听着让人清爽舒坦,“这些日子里,我看到了太多。为非作歹鱼肉百姓的魏渭塘,无私显见私的肖御史,纠党结社谋算人心的摄政王……”

“不错,朝中已久患疥癣之疾,早晚连绵成片,侵蚀得整个国家体无完肤。”

“那日一番交心,你将我彻底点醒。”江跃亭道,“于是,我决心追随你留在朝廷。与其置身事外,不如舍身于泥淖,履险蹈危,惩奸除恶。与天斗,与人斗,直到将我鄙夷的一切都肃清干净。”

“汝之所向亦即吾之所向。愿与君推心置腹,将此盛世蓝图铺设于大岐万里疆土之上,安落于亿万黎民百姓之间。”陶齐说着,眼眶已然红热。

“我虽文人,亦怀十荡十决之志。”

唯有这样的勇气,方可迈出彻底革制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