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伙计小心翼翼地展开画轴，是一副字画，以浅浅着色的山水为底，上面是铁画银钩的四个大字“天下为公”。
“乃是前朝书魂颜倾晚年已臻化境的真迹，笔力沉雄，暗藏风骨，起拍价一千五百两！”
阁里顿时议论纷纷。
敖敦看到宣卿挑了挑眉，朝纱幔凑近了些，似乎来了兴致。
没等她说，价格就迅速攀升，看来许多人志在必得。不过这样的字画若是挂在家里，传出去必然得个高风亮节的好名声，在朝为官的尤为在意。
“喜欢这个？”敖敦问。
“还不急。”宣卿看够了字画，又随意地伸伸腿，靠在榻上喝茶，转而笑着看他，“我在想呢，要是把敖敦放上去，不得拍个黄金万两？”
“有那么贵？”
“远远不止，不过这个价就已经只有我能拍的起啦。”宣卿正和他打趣，外面又传来伙计询问的声音，才发现下面的价格许久没动过了。
“放开了加吧，我要这个。”宣卿冲外面说。
“是。”外面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楼的主事朗声道：“山水间出价三千四百两！”
此话一出，楼上楼下静了一瞬，许多人纷纷回头看向山水间，宣卿上来时走的是贵客梯，还戴了帷帽。以至于底下大部分人并不知道，毕竟公主来珍宝阁已是一年多未见过的情景。
“快赶上青驹的剑了。”宣卿嘟囔一句。
迫于天家的威严，场下再没有谁开口出价，主事正要敲锣，夕照间的影子却微微动了动。
“三千五百两。”令仪道。
“三千六百两。”主事立刻跟上。
这是从前公主定下的规矩，若是托管给他加价，那便是无上限地以一百两一次来加，非得给公主拍到为止。
不过自然是没谁真敢把公主的价抬太高，除非嫌仕途长了。
除了恒亲王和惠亲王的几位郡主们，建都城的人都说，宣氏的女子们全部是一个脾气德行，聚在一起能把皇宫的屋顶吵塌，得罪任何一个都是要倒大霉的，只有她们自己彼此能互相触触霉头。
主事和令仪一来一往，价格到了四千两。敖敦是见过世面的人，也不禁觉得场面冷了几分。
宣卿皱了皱鼻子，还是压着脾气柔声开口：“一副字而已，令仪姐姐便让给妹妹我吧？别叫人看了笑话。”
听取一楼一片倒吸凉气声，在座的谁敢说是在看公主笑话，头不要了？
令仪倒也坦然，笑笑说：“卿公主真是折煞我了。我家那老头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也就是爱点字画，他倾慕颜大家，我这做女儿的，也是想尽尽孝心。”
她还没忘了加价：“四千一百两。不过卿公主一向是对字画没什么兴趣，今日怎么了？”
敖敦难得在宣卿额头看到了青筋，她稳着表情，还记得先朝他笑了笑，才去理会令仪：“我找茬，不行么？五千两。”
场面一度鸦雀无声，敖敦叹了口气，方才明明还说自己不会一次加几百两，但他瞧着她的侧脸，加价时微抬着下巴，骄横又有底气，实在是招人喜欢。
令仪果然没加价了，看出宣卿铁了心要拍到，她再驳人面子，就怕宣卿今天把珍宝阁屋顶掀了。
锣声敲下，宣卿才舒了口气，满意地靠回软榻，慵懒道：“我原是对字画没兴趣，也懒得与她争抢。只是这字写得气派，又有意义。我要把它带回苏日图州，挂在第一所学堂的正厅里，让大家都看看，读书学习的夙愿就是天下为公。”
敖敦有些惊讶，他猜到她要来必有用处，但她思维跳脱，连他也没猜到这样的传世之宝她是要在学堂用。
“刚好又是义卖，这些钱流往民间，就当本公主大发善心了。”宣卿还在念叨。
“论觉悟，我到了你面前也是自愧不如的，卿卿。”
宣卿笑道：“真的？”
这件拍完她就好像又对那些拍品失了兴趣，吃吃点心、打打哈欠，直到最后那件黄花梨镶白玉，刻了云海纹的砚屏抬上来，看上去颇有分量，色泽也是格外特别，不是等闲玉器。
宣卿果不其然又开始摸下巴。
“喜欢？”敖敦道。
夕照间果然又开始出价，令仪确是喜欢玉器。
“看着倒是温润澄澈，”宣卿又冲外面的伙计说了一句，“这个也归本公主。”
令仪原以为能轻松拿下，见云水间又来截胡，刚咽下的气又上来了，咬牙切齿道：“字画也就罢了，卿公主如今对玉器也有兴趣？”
她要什么宣卿就跟着拍什么，一时心里不舒爽，想着宣卿今日真真就是来找她的茬，于是她思索一番，莫非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宣卿？
“卿公主此番回建都，我确实未去拜访，礼数不周了，莫与姐姐计较好么？”令仪想了半天，也就是这么个理由能惹到宣卿了。
“并非，”宣卿回她，“我们家敖敦书房缺个砚屏，我瞧着此物合该归他，你今日不走运，改日再来吧。”
公主和郡主一争一抢，底下的人尽数频频咽口水，一动不敢动，生怕不小心在这种时候出人头地了，被这两个霸王抓着泄火。
她说得爽快大方，还含笑望向敖敦，敖敦深深与她对上眼睛，竟然觉得自己出来太久有些晕了。于是他就做作地扶额垂下头去埋在了宣卿颈侧，蹭来蹭去蹭来蹭去，还顺手接了她的茶杯放在一边。
“你...这可是在外面呢！”宣卿拍了拍他的脑袋，“别以为外面看不到。”
“又没真做什么。”敖敦环着她的腰不肯松手，“我是有些头晕。”
“好端端的怎么头晕？”宣卿又不敢拍他了，怕真拍出什么毛病。
“我想是因为太幸福了。”敖敦道。
“...”
宣卿叹了口气，看来是他间歇开窍的时间到了。
后面便再没有宣卿感兴趣的物件了，令仪也没有出价，想来是气坏了。终于最后一件拍品落定，主事开始在台上一一唱出今日成交的贵客。
宣卿心满意足地戴上帷帽：“走吧，回家！”
“公主殿下的拍品会惯例送去广明门，请您慢走。”伙计叩首恭送。
正到贵客梯拐弯处，他们与另外几个人迎面遇上了，来者只愣了一瞬，便齐齐冲宣卿行礼。
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敖敦在草原待久了，如今瞧这人一眼，脑海便蹦出端方公子四个字来。他读的书多，也知道南盛女子素来喜欢这种温润如玉又博学多才的公子，不禁心下比较，自己比他出挑的只有高些壮些。
那公子清朗朗地开口：“许久未见了，公主殿下。”
“齐小将军？”宣卿透过轻纱看了一眼。
敖敦眼角一跳，总觉得在哪听过。
没等那公子再开口，宣卿便抢先：“跟你介绍，这是龙格氏的世子，也就是本公主的驸马。”
她这才转头面向敖敦：“这是齐将军家的小公子齐叡。”
敖敦总算是想起来许久前一桩事，他处理完政务回寝殿，在门口便听见里头说齐小将军模样周正，比他还要好看些，宣卿却不肯嫁。接着宣卿说若不是和亲，她是谁都不嫁...总之他听的真真切切。
如今一看齐叡确是比他好看些，显得他肩宽背阔的，像个草原来的莽夫。
“原来这位就是世子。”齐叡只瞟了一眼，拱手客套，又转向宣卿，“听闻殿下凤体欠安，一直在宫里休养，今日真是有幸在此处遇上。”
宣卿难得见故人，也来了打趣的心思，便问：“齐小将军还跟从前一样玉树临风，这么久了可有寻到良配？”
“未曾。”齐叡笑道，“说来惭愧，我早在幼年见过殿下，多年来自认还算熟络，曾经斗胆求娶，却被殿下扫地出门了。若是转头便去求娶别人，岂不是显得我见异思迁？”
敖敦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这话倒像是说给他听的。宣霁既然之前有意与北陆开战，齐将军这等身份必然也是对两国剑拔弩张的关系有所察觉的，那他的儿子...敖敦在心里冷笑一声，这是等着看两国交战，他与公主夫妻关系破裂，好把握机会争抢公主？
岂有此理，真是贼心不死。还说什么幼年相识，关系熟络，上一个青梅竹马的才被他打发去送烦人精怀熙回家，还不知道这会儿人在哪呢。
“你这么说倒不合适...”宣卿才刚出声。
“三个时辰要到了。”敖敦冷冷道。
齐叡不明所以，抬头望了敖敦一眼。冷不丁对上那双灰色的冷锐如刀的眼睛，里面盛满怒气，似乎随时都能把他生吞活剥了。他呆在原地，不禁咽了咽口水。
宣卿“噢”了一声，冲他打个招呼，“那我们走了，被哥哥抓住可有我受的了。”
等上了马车，敖敦也仍然是那副垂眼看地的表情。
“你不会是跟他吃醋吧...”宣卿拿起一张锅盔，咬下一口，“我和他可不太熟，他自己那样想的，我正要反驳呢。”
“他长得确实好看。”敖敦道。
“是很好看，”宣卿发现里头是梅菜拌肉馅儿的，真好吃，“要是那日我听了你的，说留在建都不回苏日图州了，我们就得和离，那我说不定又要同齐叡说亲...”
“不行。”敖敦急急打断，双手掰过她肩膀，面对面摇了摇她，“你说气话，轮也轮不到他。”
锅盔在两人中间晃来晃去，好生破坏气氛。
宣卿双眼紧锁锅盔，生怕好吃的馅漏了，等它晃停下才笑出声：“你不经逗，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敖敦问。
“那时候说齐小将军模样周正，说我是因为没办法才嫁你，你心里如何想？”
“想做什么能让你少讨厌我一点。”
“你现在都敢这样了！”宣卿用眼睛指了指钳着她肩膀的两只手，笑道，“你越来越有恃无恐了。”
敖敦这才松开，还不止，又帮她揉了揉。
“你还可以再有恃无恐一些。”宣卿又美美吃起锅盔。
“嗯。”
敖敦刚点点头，一张锅盔被递到他面前。
“吃醋干嘛？吃这个吧！”
①颜倾致敬颜真卿。
这个敦子到了南盛才发现自己满是危机感hhh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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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