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罕和达依罕没过多久也从暗道出来了,看到遍布的血迹和尸体时有些惊讶,一同看向坐在床边晃腿的阿勒坦。
“你干了不得了的事呢。”达依罕走上去查看乌恩的尸体,心慈手软地帮他合上眼睛,“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算准的...但干得不错。”
“你学了许多东□□独武功最差,应该不是他的对手。”赛罕冷眼旁观,“说起来今天暗道里的熏香过分的浓,也是你的手笔么?”
“那是我让他吸入迷药的计谋。”阿勒坦笑着说。
这个笑应是真心的,因为他伪装了许久,此刻心情看上去格外的好。
“那我们...”达依罕尴尬地掐了掐自己手臂,还是痛的。
“我刚刚解决完他,又下去把迷药换掉了,你们不会有事。”阿勒坦淡淡地说。
达依罕突然觉得头皮发麻,想喝点水压压惊,又不太敢喝他帐篷里的水。
“我接下来要怎么做?”赛罕挑了一把干净椅子坐下。
“就你们两个人,现在骑马日夜兼程去克烈部。”阿勒坦说,“不出两刻钟,那日都一定会接了龙格巴图的命令,带兵来您的王帐,您的家奴会誓死不从,两方势必交战。但家奴远不是军队的对手,撑不了多久,如果届时被抓了,或者被太快发现您不在里面,您就再没机会了,殿下。”
“你应该不是在害本王吧?不等公良慈了么?”赛罕挑挑眉,开起玩笑。
“公良慈来不了的,你能想到敖敦也能想到,朝鲁部已经把他盯死了,能过来一匹马,都算他对您足够忠心。”阿勒坦玩起手中的短刀,挽了几个漂亮的刀花。
赛罕眼睛一瞟,看到角落木箱子上卡着一截不该是阿勒坦衣服颜色的布料,因而没有完全合上,便饶有兴趣地起身走过去。
“他被拖住了么?”达依罕喃喃道。
“应该说是他帮我们拖住了朝鲁部,两方掣肘,正合我意。”阿勒坦眯眼笑了两声,却不自觉地瞥向那个箱子,“这一计叫声东击西,我本来的计划里就是要您在西部起兵。公良慈麾下不过九万人,成得了什么气候?您去了西边,整整三十万的大军在等待您。”
“原是如此。”赛罕大手一抬,掀开了那个木箱,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令他皱了皱眉。
那里面蜷缩了一个小小的女孩,浑身都是血,苍白的毫无生气脸上也是。
赛罕坦然地笑了,“计策是好计策,就是麻烦了些。”
“麻烦?”阿勒坦反问,并不去提那个女孩,“那什么算轻松?您刚刚在王宫把龙格巴图杀了?然后呢?那日都仍旧会带着铁骑踏平你的王帐,公良慈赶不过来,西部军队无主,他会直接把你杀了,因为这时您是已经有了确凿罪行的反贼。您还不是要去西部?别忘了,我们只是造反要不了这么多军队,我们现在最该顾及的是南盛人。就算公良慈赶过来,苏日图州的地理位置并不算好,越州那位肃王发兵北上,很快就会交战,风息原上,平得不得了,我们拿什么去打仗?但是如果我们到了西部,占领了几道山谷,就是扼住了北陆的命脉,入主苏日图州是迟早的事。”
赛罕不反驳,便也是认同。
“奇怪的癖好...”达依罕看着那箱子皱眉,“这不是你在学堂认识的那个女孩么?”
“那时候她有利用价值,我和她在一起,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放下仇恨,拥抱生活了,事实也确实如此,连敖敦都骗过了。”阿勒坦笑着走过去,蹲在箱边,轻轻地抚摸女孩的脸,“虽然现在没有价值了,但是我想保存起来,像保存一朵不会枯萎的花。”
“我现在就可以走,但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赛罕不屑于再多看一眼,转身远离箱子。
“殿下,敖敦已经死了,还要那公主作甚?”达依罕站起来。
“她不止对敖敦有用,对南盛人也一样有用啊,是枚好棋子。”赛罕说,“我把能用的人都留下给你,不容有失。”
“请您放心,我从未让您失望过吧?”阿勒坦捧着女孩纤细脆弱的手腕,扭头看他,阴笑道,“不过您也别忘了答应我的,去了西部先集中兵力攻下舍里克部。”
“这算是你的私仇么?”赛罕挑挑眉。
“算是吧,所以把请把阿速该的性命暂且留下,等我去了亲自动手,好么?”阿勒坦说。
“如你所愿。”赛罕歪着头摸了摸下巴,“不过也许我不该去王宫的,直接前往西部难道不是更好?悄无声息,还免于那群家奴被屠杀。”
“您居然也会心疼那些家奴的性命么?”阿勒坦笑道,“您去了一定会忍不住把敖敦的死讯告诉他们吧,王庭会大乱,我当然是为了我们绝对的胜利。”
赛罕勾起嘴角,“麻烦是麻烦了些,但确实愉悦。”
他带着达依罕掀帘而去了。
“我当然是为了整你啊,蠢货。”阿勒坦的语气冷了下去。
冷眼对待过他的人,每一个都一样,他全都不会放过,当然包括赛罕。在他被俘虏回来的第一天,赛罕就是在大殿上像看畜生一样看他的,只是赛罕好骗又愚蠢,偏偏还有野心,所以可以留到后面。
他大费周章地让赛罕跑这么一大圈,只是闲得无聊在办正事之前折磨他一下罢了。
现在他也该离开了。
阿勒坦最后看了一眼箱子里的琪琪格,缓慢地、仔细地把她的手放好,轻轻合上箱子,留下那截衣摆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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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腾部与朝鲁部做了几百年的邻居,是在近几十年才开始水火不容的,因为乌氏效忠于龙格巴图,而公良氏效忠于龙格铁木尔。
他们同为南盛东北毗邻的部落,表面上碍于王庭不能堂而皇之地争斗,背地里却小打小闹不断。
这种情况在乌乐风当了首领之后更加夸张了,因为乌乐风比她阿爸还要蛮横不讲道理,想一出是一出,以至于公良慈帐下的人日日都能听见他在破口大骂。
“泼妇!泼妇!”
密信来的时候,公良慈正在来回踱步着辱骂不停,那送信的家奴刚凑上来就被撞倒在地,信轻飘飘地一并落下。
公良慈正在气头上,瞥了一眼信上的印,又视若珍宝地捧起来,拆开拜读。
家奴们不敢多言,却看见他看着看着面露喜色,放声大笑。
“赛罕殿下要继位了!乌氏的泼妇!这下你死定了!”公良慈将信一烧,转身便要穿上铠甲,“把我们的兵全调集起来,我要亲率大军北上,为赛罕殿下争王位!”
自从贡布从苏日图州送信回来,首领便增加了用来盯梢浩腾部的斥候,可是几个月过去,半点风吹草动都没有,他们每天就是斗斗蛐蛐度日,不懂首领的脑瓜子里是不是有水进去了。
可是今日不同,大风吹得古怪,浩腾部里的火把齐刷刷亮了起来,马蹄声乱如暴雨。于是斥候二话不说收了蛐蛐,放出通知首领的信号。
公良慈喜气洋洋地率兵走出...刚出营寨大门,就看到乌央乌央的人马把北边草原围了个水泄不通。
“泼妇!你这是做什么?”公良慈眯眼一看,顿时火上心头,遥遥地指着对面,破口大骂。
敌军正中红衣跨马,被几个盾兵拱卫起来的那女子不是乌乐风是谁?天天穿着一身红招摇过市,平日里踩在他头上,他让让她一个女流之辈,还是小辈,便也罢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公良慈握紧了马刀,怒火上涌,猛地抽了出来。
“他说你是泼妇。”贡布说。
“废话!不用你再复述!”乌乐风抬手给他一拳,接着扭头,同样怒气冲冲地朝公良慈吼道,“这个时辰了,公良叔叔带着这么多人马,总不能是要去哪里跳舞吧?”
“浩腾部的事也轮到你来管了?”公良慈回骂道,“我念你是女子是小辈,一再忍让,但今日你若是敢阻拦,信不信我砍了你!”
“哎呀,我怕死了!”乌乐风笑道,“你张嘴便要砍了我,什么样的身份可以砍了我?王爷可以,莫非你领着这几万的兵马,要趁着世子北上抵御异族时杀入苏日图州谋反吗!”
“贱人!休要给我安谋反的罪名!同为北陆的部族,那你派斥候探同族的底细就不算卑鄙吗!”公良慈大吼,脸扭曲起来,高举起刀,“我等奉命带兵勤王,你居然胆敢阻拦!反贼明明就是朝鲁部的乌氏!”
他暴怒地吼起来,言之凿凿:“杀啊!冲杀!捉拿反贼,誓死效忠龙格氏!”
两方就这样互指对方为反贼,火把靠得越来越近,最终浩腾部的士兵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吼,战马狂奔起来冲向北边
“待会儿不用多余管我,”乌乐风平静地拔了刀,“公主是我们的大恩人,就算今天我们全都死在这里,随便战死还是累死,也要拖住公良慈。”
“我就是这样和世子保证的。”贡布也拔了刀。
两方火把迅猛地冲在一起、混在一起,金铁交鸣的声音长久地响在夜里,风息原从来温暖湿润的风里终于夹杂了血腥味,变得难闻又粘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