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这种小事就别来烦我了。”那日都坐在马上叹了口气,“我很忙的,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阿爸的药方里有我不认识的字,我不找你找谁?”桑伦珠气鼓鼓地骑马跟在他侧面。
冬日刚刚过去,人们还没有完全撇去那种倦怠和安逸。傍晚时分摊贩就已经尽数收了,学堂的孩子早早散学回家,路上并没有多少人,家家户户的炊烟倒是拼着飞起来。
“你可以问阿妈,问嫂嫂,问大巫医啊。”那日都语气平稳地反驳她,“再说了药方本来就不归你管吧,你操心这么多做什么?说到底就是你自己学业不精,到现在竟然还认不全汉字。”
“哇!你好过分!居然这样说我,好学难道有错么?我关心阿爸,想事事亲力亲为,你不夸夸我就算了,居然...”
桑伦珠气得甩手,话没说完却被一掌推下马。
她瞪大了眼睛,看到一支羽箭从她身前飞过,划伤了那日都伸过来推她的右臂,血珠散在风里。
桑伦珠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叫唤,那日都从另一侧下马,脚下猛用力一扑,抱起她躲进了死角里。
这期间三四支羽箭再次飞来,却只扎在他身后的地面,两匹马争先恐后地跑远保命。
“哥!”桑伦珠抓着他汩汩冒血的手臂,“你受伤了!是谁要杀我们?”
“别怕。”那日都冲她笑了一下,探出头看向弓箭手的方向。
居然会埋伏在正面射箭,正常都应该是背后的。
难道是佯攻么?他猛地扭头,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劈向他的面门。
“不许!伤害!”桑伦珠鼓起腮帮子,飞起一脚踢飞那个黑衣人,“我哥!”
那日都捂着右臂眨眨眼,不合时宜地笑了。
可是好景不长,他们就被十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
看来他的探子被杀了,赛罕那边恐生异变了,那日都警觉地盯着刺客,却突然担心起王宫的状况。可是不应如此啊,就算赛罕向公良慈传了信,浩腾部的大军不可能这么快抵达苏日图州,没有任何堡垒传来这样的军报,他今天动手...未免也太急了。
桑伦珠从腰上取下鞭子一甩,大方地护在那日都面前:“虽然...虽然我的功夫不好,但是!”
她向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出一鞭,抽在最前面的人脖颈上,那人便瞬间倒地。
“你们都得给我去死。”桑伦珠恶狠狠地说。
那日都站在后面有点受宠若惊,桑伦珠向来是爱贪玩胡闹的,就算亲近地喊哥也是对敖敦比较多。他们是龙凤胎,桑伦珠并不太承认先出来的就是哥,所以几乎没听她亲口叫过。可是她刚刚居然喊了两声“哥”,还突然这么护短。
“啧。”那日都按住她的肩膀,一把将她拦在后面,“妹妹就干妹妹该干的事,到我后面去。”
“你!”
黑衣人蜂拥而上,却见那日都在其中游龙一般,左移右闪,出手出脚皆看不清身形面容,不过几招就夺下一把马刀。
那刺客的手臂被他生生折断了,刀锋横扫过来,其他人便立刻退后几步,紧张地望着这个龙格氏最不像英雄的少年。他没有健硕的肌肉与高大的身型,甚至五官里带着南盛人的温润,可此刻他拿着刀,却不让人觉得他不是龙格巴图的儿子。
这和他们说好的不一样,来之前明明听说此人是个弓手,并不擅长近战才对。
可平日里谦虚罢了,若是弓手的臂力真让人小瞧了去,那日都会很苦恼的。
于是他晃了晃刀,主动向刺客劈去,浑然不觉手臂撕裂的疼痛。
“哥!”桑伦珠气得牙痒痒,“我也来帮你!”
不过数息,十几个刺客就尽数倒地,横七竖八。那日都丢了砍出大小豁口的马刀,跪倒在地不住地喘气。
桑伦珠跪下来打开金针药囊,取出伤药急急忙忙地撒在他伤口上。
原本没有多疼,这药一堆倒下来突然疼得他倒抽冷气。
“要我死啊?”那日都皱着眉,看桑伦珠撕下衣角,潦草地替他绑上伤口,再一抬头就看到她脸颊上还沾着血,“你受伤了么?”
“没有没有,是他们的血。”桑伦珠马上摆摆手。
旁边暗巷里又落下个黑影,桑伦珠立马警觉地张开手臂护住那日都。
“属下来迟了!”无名连忙解释。
“发生什么事了,无名。”那日都拍拍桑伦珠的肩膀,缓缓站了起来。
“赛罕殿下大摇大摆地进王宫去了,世子妃娘娘让我过来请您去。”
“什么?嫂嫂她...”桑伦珠刚想向前,就被拉住了手,不解地看向那日都。
“我这就去,”那日都说,“无名,麻烦你送我妹妹和纯娘娘去神宫。”
“什么意思?哥?”桑伦珠抓住他,“我也要回王宫去!”
“听话吧,阿妈也需要你保护啊,你放心阿妈一个人么?”那日都说。
没人比他更了解桑伦珠了,对他来说,说服桑伦珠不需要用超过三句话。
“可是...”桑伦珠仍想开口。
“嫂嫂和阿爸那边交给我,你必须保护好阿妈。”那日都表情认真起来,仿佛被那几声“哥”唤醒了作为年长者的意识,虽然也没有年长多少...治妹妹是够了。
“我知道了...我跟你走。”桑伦珠点点头跟上无名。
“那么。”那日都扭头望向一片静谧的王宫,吹了个口哨唤来枣红马。
-
“什么感觉?”宣卿从阴暗处走出来,冷冷地问。
“什么?”赛罕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不起身。
“我问你,坐在不属于自己的位子上,是什么感觉?”
“哼,”赛罕横眉冷笑,坐姿更加随意慵懒了些,“没想到是你先来了,看来我小瞧了你,我身后的老鼠比我想得多啊。”
“坐够了就下来吧,别为了这个空虚的位置搭上性命。”宣卿的手藏在衣袖下,握紧了那把吉雅赛音。
那日都应该快来了才对,如果没遇见什么阻挠的话...
“姓宣的人说话不知天高地厚,实属正常,我便饶过你这一次了。”赛罕笑道,“毕竟是第一个来为本王祝贺的人,但是再有下次,小心我杀了你。”
“你现在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么?我哥哥会把你碎尸万段。”宣卿并不惧他,反而嗤笑,“对哦,我忘了,你肯定不想臣服于谁的,所以你是想当皇帝咯?想与我哥哥争争天下。”
“是又如何?本王并不怕说与你听,”赛罕眼神阴鸷几分,语气也冷了起来,“你以为我还在演给谁看?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除了你。我是真的好奇你怎么敢来的,一个女人而已,难道你认为哭泣卖惨我就会放过你么?我不是敖敦,没有那样一往情深的心。”
“还是说你在拖延时间,在等那日都么?等他带兵来按住我这个反贼?”赛罕笑意更浓,“就你算得到,别人难道算不到?”
宣卿握刀的手紧了紧,虽然看上去他并不屑于杀她,可留在这里不是明智之举,是她失算了,原以为那日都能很快赶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拿着小匕首又有什么用,她不可能是赛罕的对手。
“把你的匕首收了吧,公主殿下。”赛罕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抬抬手,“我不打算杀你,暂时。留着敖敦的妻子看本王继位,很有趣,不是么?”
“真够贱的。”宣卿坦然骂道。
“反正敖敦是你的狗,你这样骂敖敦就会跟着骂,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本王看了心里也很舒爽。”赛罕毫不在意。
...
宣卿这下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却突然见银光一闪。
一把宽厚的大刀从暗处飞出,铮铮然砸在赛罕的耳际,削下他小辫一根,嵌入王座。
赛罕落下冷汗几滴,松了口气,心下仍有余悸,望向暗处。
宣卿凝视着那把大刀,总觉得似曾相识,不经她思考,老态龙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赛罕,刺王杀驾,你想谋反么?”
她想起来了,那刀上缠着皮革的把,是天狼双锋的其中一柄!
龙格巴图握着另一把刀,缓缓地走了出来,眼中露出难得一见的精光,直直与王座上的赛罕对视。
“叔...叔父...”赛罕立刻便站了起来,绕过那把刀,来到台阶下。
能那么远抛出刀砸穿王座,怎么看都不是将死之人该有的力道...赛罕竟有些紧张,难道龙格巴图一直以来都在装病?赛罕并没有真怕过什么,忍气吞声也只是为了成大事,可他唯独打小就怕这个狠辣的叔父,心知肚明许多次自己侥幸免死是沾了父亲的光。
“父亲...”
宣卿想要上去扶龙格巴图,后者却抬起手臂让她退到身后,接着将刀向下插入了地面,双手搭在刀柄上,挺立如山,冷喝道:“平日里本王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一再地厚待你、宽恕你,可你藏一藏自己的野心罢?等本王死了再来闹腾迟么?”
宣卿站在龙格巴图身后,第一次感受到那些士兵追随铁勒王时原来是这种感觉,安心的、仰赖的。即便他如今老了,钢铁一般的身躯顶在前面,余威尤烈。
“您若是早早杀了我,不就没有今天的事了么?”赛罕难得表情凝重起来,“像对待我父亲一样,您一贯都是这样做的。”
“我并没有杀你的父亲。”龙格巴图深深地叹了口气,“要如何说,你才会相信呢?”
“哼,”赛罕冷笑一声,“那就把王位让给我吧,如果你没有杀我父亲,那王位如今理应是我的了。”
“赛罕啊,若你有当王的才德,这王位早就是你的了...”
“够了,叔父,”赛罕冷冷地打断他,“都说好人命短而恶人长寿,果真不假。您怎么还不能去死啊?舍不得这个王位么?还是不敢去见我父亲?”
“算了,无所谓,我与您不必再多说半句了。”赛罕扬了扬眉毛,看向一边,“叔父,祝您早日归天。早日去见您的好儿子...对了,王宫的消息还真不灵通呢,竟然不知道敖敦已经死了么?”
不等回答,赛罕大步走了出去。
宣卿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数息才堪堪回神,吸了口气重重地咳嗽起来。
敖敦不可能死的,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这不过是赛罕用来激怒他们的手段而已,一想便知...宣卿强自镇定下来看向龙格巴图。
可龙格巴图撑刀的手在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向前倒去。
“父亲!父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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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