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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追去上海

沈岁禾周一早上走进总监办公室,说:“我要请年假。”

总监抬头看她:“什么时候?”

“这周。”

“几天?”

“五天。”

“你手上那个项目呢?”

“周三之前我把第19版方案发您,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

总监看了她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沈岁禾站在原地,脑子里十二个声音齐刷刷地安静了,像一群等着宣判的被告。

“行。”总监低头签了字,“去吧。”

沈岁禾拿着请假单走出来,在心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居然批了。

“这说明你那破方案他根本没那么急。”牡丹在脑子里说,“就你一个人当回事。”

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能。”

机票是沈岁禾自己掏的钱。她在手机上刷了半天,选了最便宜的一班,周三晚上飞,周日下午回。

“你们真的变不出钱来?”她一边付款一边在心里问。

“变不出。”腊梅说,语气里带着歉意,“奶奶要是活着,肯定给你出。”

行了行了,我就问问。

“本宫当年出行,八抬大轿,前呼后拥——”牡丹开口了。

您现在是灵体,坐什么轿子。

脑子里安静了两秒。

“你能不能别老拆本宫的台?”

我就问问。

周三晚上,沈岁禾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到了机场。

这是她今年第一次坐飞机。上次还是公司团建,去的三亚,她在沙滩上改了一下午方案。

安检排队的时候,脑子里那群人开始骚动了。

“这是什么地方?”桃花问,“好大。”

机场。坐飞机的地方。

“飞机?”杏花的声音里带着疑惑,“就是那个……铁鸟?”

差不多。

“铁做的鸟?能飞?”腊梅的语气像在听天方夜谭。

能的。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轮到沈岁禾过安检了。她把行李箱放上传送带,然后把外套脱了,包放进塑料筐里。

“这是在干什么?”石榴问。

安检。检查有没有危险物品。

“脱鞋?”牡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成何体统!大庭广众之下脱鞋——”

您闭嘴。大家都脱。

沈岁禾光脚踩在安检仪上,脑子里炸开了锅。

“这什么法器?照一下就知道有没有危险?”

“本宫当年进宫都没这么查过!”

“姐姐,他们不会把你抓走吧?”

沈岁禾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喊了一声:都闭嘴!我在过安检!

安静了。她走过去,穿好鞋,拎起行李,头也不回地往登机口走。

“你们再吵,”她在心里说,“我就把你们关在行李箱里托运。”

“我们是灵体,关不住。”牡丹说。

那你们能不能配合一下?

“行。”腊梅发话了,“大家都安静点,别给姑娘添乱。”

登机的时候,花神们倒是真的安静了。沈岁禾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掏出手机给念念发了条消息:“登机了。”

念念秒回:“一路顺风。记得拍照。我要看刘大爷长什么样。”

“他又不是景点。”

“对你来说是任务,对我来说是八卦。”

沈岁禾关了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飞机起飞的时候,花神们又炸了。

“动了动了!”桃花喊。

“这东西真能飞?”石榴的声音里带着震惊。

“本宫……本宫有点晕……”

“灵体不会晕机。”沈岁禾闭着眼说。

“本宫就是说说!”

沈岁禾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到了上海,沈岁禾按照念念查到的地址,找到刘大爷儿子家的小区。门卫说刘大爷不住这儿,住在旁边那栋楼的养老公寓里——儿子专门租的,方便照顾。

“养老公寓?”沈岁禾愣了一下。

“嗯,老爷子身体不太好,需要人看着。”门卫指了指旁边那栋楼,“三楼,302。”

沈岁禾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

奶奶,您准备好了吗?

腊梅没说话。

沈岁禾等了一会儿,上楼了。

302的门半开着,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你找谁?”

“您好,我是……”沈岁禾顿了顿,“我是社区志愿者,来看看刘大爷。”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把门打开了:“进来吧。我爸最近状态不太好,你们能来看看他,他肯定高兴。”

沈岁禾走进去。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刘大爷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穿着灰色的居家服,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正望着窗外发呆。

“爸,有人来看你了。”女人凑过去,提高声音说。

刘大爷慢慢转过头,看了沈岁禾一眼,眼神有点茫然:“谁啊?”

“志愿者。来看你的。”

“哦。”他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

“他……”沈岁禾压低声音。

“阿尔茨海默症。”女人叹了口气,“轻度,但有时候认不清人。刚来上海那几天老闹着要回去,说公园里还有人等他跳舞。这几天好多了,就是不爱说话。”

沈岁禾的喉咙紧了一下。

奶奶,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腊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岁禾走到刘大爷身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那条围巾——腊梅让她带的,说是自己绣的。她一直以为腊梅是随口说的,没想到昨晚腊梅让她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一条深灰色的围巾,角上绣着一枝腊梅。

“刘大爷,有人让我把这个带给您。”

刘大爷低下头,看着那条围巾。他伸出手,手指干枯,关节微微变形,慢慢摸上那枝腊梅的纹样。

他的手停住了。

“这花纹……”他喃喃地说,声音浑浊,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我梦里见过。”

沈岁禾没说话。

刘大爷摸着那枝腊梅,眼睛慢慢亮了,像有人在一口枯井里扔了一颗石子:“有个姑娘,站在井边,冲我笑。她穿着一身红,头顶戴着花……什么花来着……”

“腊梅。”沈岁禾说。

“对,腊梅。”他的手指摩挲着那个纹样,“她冲我笑,然后就不见了。我找了她好久……好久……”

沈岁禾的眼眶热了。她往后退了一步。

腊梅开口了,不是在脑子里,是从她身体里飘出来的——一团柔和的光,凝成一个老太太的样子。穿着淡青色的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细细的皱纹,眼睛很亮。

她站在刘大爷面前,弯下腰,把围巾从他手里接过来,轻轻地围在他脖子上。

刘大爷打了个哆嗦:“奇怪,怎么突然觉得暖和了。”

腊梅笑了。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碰不到,只是虚虚地挨着。

“我走了。”她说,“你好好活着。”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岁禾。

“姑娘,谢谢你。”

光芒开始从她脚底往上散,像风吹散的蒲公英。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变淡,从脚到头,慢慢地消失。

“奶奶——”沈岁禾下意识地伸出手。

腊梅笑了:“别哭。奶奶等了一千年,等到了。够了。”

最后一缕光从她头顶飘散,什么都没留下。

刘大爷坐在藤椅上,摸着脖子上的围巾,喃喃地说:“暖和了……真暖和……”

沈岁禾蹲在地上,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起腊梅说的第一句话:“这车没我们那时候的轿子稳。”

想起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叫自己起床:“他又在跳了。”

想起她说:“奶奶等了他一千年。”

有些人的执念,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个人等了他一千年。

沈岁禾从养老公寓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掏出手机开机,念念的消息弹了一屏幕:

“到了吗?”

“见到刘大爷了吗?”

“???”

“你不会被当成骗子了吧?”

“回我!”

沈岁禾打字:“见到了。腊梅走了。”

念念秒回:“什么意思?走了?”

“就是……心愿了了,消散了。”

“你哭了吗?”

“嗯。”

“回来请你吃火锅。”

沈岁禾看着屏幕,吸了吸鼻子。

脑子里安静了很多。十一个声音都沉默着,像在给谁让路。

牡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丫头,你还好吗?”

嗯。

“难受就说。”

她说她等了一千年。等到了,就够了。

牡丹没说话。

沈岁禾走进地铁站,脑子里空了一块。她突然想起腊梅说话时那种中气十足的嗓门,想起她说“姑娘,帮奶奶找个人”,想起她说“你这衣服太素了”。

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你们…… 她在心里开口,又停住了。

“嗯?”杏花问。

你们走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没人回答。

沈岁禾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

她想,这才第一个。

还有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