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意识的,整个人仿佛一叶无根的絮,没有痛,没有思绪,一直昏沉地飘在空中,欲乘风归去,直到外界一阵杂乱喧闹声撞进来,她才有了微弱的知觉。
“我说,空老头儿,你一介祖师爷,带着这么多昆仑弟子来人家小五家白吃白喝,你还要不要脸了?”
“不是白吃白喝,五公子说了,我们的账会从你那里出。”
喧闹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烈,最后几经崩溃,舜华终于受不了了,猛地睁开了眼,入眼便见有人有一只的手正搭在她腕上诊着脉,另一只手专注地搅动着药碗,试着温度,全然没有发觉她已经醒了。
这间屋子的陈设舜华很熟悉,她又回到了沉蝓和傅舟桓在洛京城置办的宅院。
那人眉目低垂,长睫轻轻垂着,本就俊美无双的面庞此刻显得格外温顺安静,舜华心头一暖。
真好,历经了九死一生,醒来的第一眼还是他。
外面上房揭瓦的声音无疑是来自顾非颜,舜华迷迷糊糊地笑着开了口:“怎么这么吵啊?”
眼前人在她出声后慌不择乱地将手缩了回去,连带另一只手上的药碗一歪,撒了几滴汁液落在地上。
药温刚好,傅舟桓迅速镇定了下来,轻轻扶起她,用勺子胡乱拨弄了两下药汁,递到她唇边,眼底忧喜参半:“阿槿,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一口一口地喝药未免太费时了,而且苦味经历不散,舜华微微摇头,伸出手,声音轻得像风:“无碍,我自己喝吧。”
傅舟桓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将药碗与瓷勺轻轻递到了她的掌心,温声道:“好,那你慢点喝,小心别呛着。”
这时,季伯刚好带着几人端着一盆水推门进来,带着几分打趣道:“公子亲自煎的药,姑娘醒得更快了。”
紧跟着,又有一个脑袋地从季伯身后探了出来,眼如弯月:“好久不见呀,阿槿。”
少女双平髻垂在发侧,髻下勾着软绒毛球,一条细长麻花辫轻垂肩头,一身穿着桃色的衣裙衬得她眉眼灵动,古灵精怪。
舜华刚闷下了那碗药,听到声音后终究还是呛着了,连连咳了几声:“沉蝓!怎么是你?”
沉蝓俏皮地跳到了她的床边,歪着脑袋看向她,伸手就想去碰她的额头:“可算退烧了,昆仑那群古董的法子还算有用,比预想的早了几天。”
没想到还有再见沉蝓的一日,舜华想起了什么,忙将目光往门口探了探,又问:“江乏呢?”
“有个怪女人没露面就把我和江乏分离了,连化蛊之法也被她彻底堵死了,袁傀生直接化成了灰飞,然后她说什么总得有人看守着碧落,不然你还是得回去,所以江乏决定留在佘神。”沉蝓打断了她,从怀里拿出了一块饴糖,趁她不备,松进了她的嘴里,“等你好了,我就去陪他们守着佘神,别太想我了,有空你们可以来看我,当然,我也会来看你们的。”
舜华心里很清楚,沉蝓口中那个怪女人就是在结界里与她对话的人
香甜入口时,舜华才对那碗药的苦涩后知后觉,她没想到,到最后来她的自由会是江乏换来的:“怎么可以.......”
“我们是心甘情愿的,”沉蝓打断了她,笑道,“你忘啦?族人已去,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家,佘神是你和师父都视为牢笼的地方,却也是我们唯一的家。”
“阿槿。”说罢,沉蝓突然敛了笑意,认真的端详起她来,“你承了她的道,替她化了神,了结了这千年因果,自由了。”
舜华眉头皱了起来,适才发现丹田内的力量愈发汹涌,如江河奔涌,直冲上丹田识海:“化神?难道因为张淞救那些人的功德?”
傅舟桓摇头:“不清楚,不过十里坟里的尸体自己爬了出来,张淞的尸体刚到平都山时也突然活了过来,霍雪迟说上头让他放的。”
外面的吵闹声让舜华有些心烦意燥,她直入正题,问:“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昏睡了几日?”
季伯称那些魂被抽离的人身体都是温热的,宛如活着一般,沉蝓在很早以前就布置好了,季家在各处的人散了消息出去,将假死去的人都给安置了。
她神色微凝,这么说来,佘神之行竟没几人折损。
“还有没有天理啊!你们到底还要住多久?”
也不知他们聊了多久,一道石破天惊的大叫声从外面传来,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思绪。
舜华皱起了眉,作势就要下床:“那小子要翻天了,出去看看他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躺了整整大半月,她的精神还算不错,就是久了没动,浑身都不利索。
“阿槿,你就这样出门可不好,外面有很多昆仑的人。”她的脚刚落地,沉蝓便拦下她,立刻吩咐了起来,“好了,小季,你先带傅舟桓出去片刻,也该让阿槿梳洗一番了。”
季伯与傅舟桓应声退去,几名奴仆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扶下床,拧干净盥盆里的锦帕,俯身替她梳洗。
铜镜中倒映的俨然是她原来的脸,舜华不可思议地轻抚而上。
她的肉身竟然也回来了!
那个女人在最后关头终究是松了手,放了所有人一条生路。
山间灵气涤净这具躯壳,她终究承下了此身化神的宿命,成了真正的长生者,甚至没有与佘神、苍生相连,不用像其他人一样,在得道后飞升于仙界碧落,她依旧是她自己,身形独立,神魂清明,不再被大道所支,自此不死不灭,与天同寿。
“所以,嵇月做哪些到底图什么?”舜华喃喃道。
嵇月想要的宛如镜花水月,最终成了一场空。
不知为何,她隐隐有种感觉,对嵇月而言,沧螭能不能回来其实并不重要。
嵇月死的太决绝了,不留任何余地,就算沧螭能复活她也见不了一面,倒像是为她身上的魂算清了当年的因果,一命换一命地扛下了神劫,拿回了本该属于这道魂的一切。
沉蝓轻轻为她拂去耳间的一根乱发,轻声道:“不管她最后图什么,阿槿,这条路上你不会孤独,我们是家人,我们和阿桓会一直陪着你。”
岁月无涯,仙途漫漫,朝看沧海成桑田,暮见王朝覆尘土,唯有他们几人,一路颠沛,共历生死,不曾因恩怨背离,不必端着身份威慑彼此,可对酒当歌,笑谈过往。
舜华从没想过自己能得此机缘,私心里也并不在乎这道机缘,她只愿如世间凡人一般,从年少至垂暮,经历生老病死,尝遍烟火冷暖,有始有终,安安稳稳走完一生而已。
外面日头高升,几只雀儿在枝头高唱,南疆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舜华迎着刺眼的日光踏出了房门,傅舟桓在外面等她许久了,院里挂满了红绸,还堆了十来人,她一时有些茫然:“布置的这么喜庆,这是要干什么?”
树影婆娑间,连风都带着几分柔软。
顾非颜正站在石台上指着几个白衣人的鼻子骂,卯足了劲儿在赶人,几个身着白衣的昆仑弟子堵了耳朵,对他的恶言恶语充耳不闻。
沉蝓勾着她的脖子,意味不明地笑道:“那些可是你们大哥顾四给你们备下的。”
顾四,听到这个久违地称呼,舜华的嘴角没来由地抽了两下。
舜华意味不明地看着傅舟桓,傅舟桓脸不自然地左顾右盼,支支吾吾了起来:“那什么,你说回来要成亲,顾非颜就差人备下了,这些……”
寻常时候,他们这处院落总是门扉紧闭,连半点人声都难得透出,可近半月来却红灯笼挂满了檐角,红绸缠上了梁柱,与往日死寂截然不同。
若有喜事,怎会半个多月都没个声响?
街坊邻里都莫名其妙的,不知道这户的人家抽了什么风,又碍于萧翎这个皇家郡主常来探望,也不敢多嚼舌根。
舜华久久没作声,傅舟桓又忙作痛心疾首的委屈样,捂着心口补了一句:“当然,阿槿,你不想允诺我也是受的住,且宽心。”
顾非颜刚嚎完丧,没个好脸色,一听他说出这话,眉梢吊起,一脸愤愤不平:“姑娘,不是你说的吗?要是赌赢了,就和小五成亲,你不能忘了吧?”
舜华梦回和傅舟桓初识的那一阵子,感觉自己的头又要开始痛了,还好,至少傅舟桓后来没有一直跟着有样学样,沉稳了不少,不然她有的受。
空道子收敛了自己刚才面对顾非颜时的狡黠,放下了手中的茶水,起身向她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天人没事我们也就放心了,这些日子多有叨扰,勿怪。”
江乏在千年前是救下了昆仑七成的弟子,是昆仑的恩人,那时已故的昆仑的始祖立下一誓,此恩必报,他有所求,昆仑自是无有不依,哪怕要站在天的对立面。
所以佘神之事昆仑山也深陷其中,在舜华强行拉回意识时,帮她稳住心神的便是昆仑的无上珍宝——鹤玉。
损了一件千年来没人用的法宝,换了一个神的降世,昆仑的当任掌门和空道子都觉得值了。
天人。
舜华微微一顿,回礼道:“天人一称实不敢当,老先生抬举了。”
空道子正想说谦逊了,顾非颜叉着腰从石台上跳了下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脸,把心中愤懑压了下去,狐疑道:“那天你说的话昆仑山的人也都听见了,你还想耍赖不成?”
昆仑的弟子们齐齐将头别了过去,显然不想替他做这个证。
舜华沉吟了片刻,道:“既然这样,那今日便成亲吧。”
“什……”傅舟桓神色一凝,和少女直白坦然的对视后,心脏狂跳,一脸的诚惶诚恐。
他的话还没问出口,沉蝓立马捂住了他的嘴。
众人一片死寂,顾非颜更是惊掉了下巴,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这刚醒过来,莫不是还没清醒?猴急什么?”
舜华向来一诺千金,她一脸肃色地认真道:“我没有说笑,难道今天不可以吗?这满院的红绸子不正是你为我们准备的吗?”
顾非颜张了张嘴,有种无力反驳的不舒坦,连刚才被‘打劫’的满腔怒火都被掐了下去。
青鸾解释道:“姑娘,成亲要选个良辰吉日,然后给亲友一一送帖,备下喜宴,请人做证婚,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哪能这般随意?”
舜华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并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我没什么亲朋可邀之,阿桓,你觉得呢?要是觉得不行,也可以改日。”
傅舟桓怔了好一会儿才被她唤回神来,双耳又攀上了一抹淡淡的红色,他轻咳了一声:“我也没什么人可邀,阿槿你决定就好,只要有你在,我们在哪里都可以是成亲。”
顾非颜没想到傅舟桓居然也这么草率地同意了:“成亲乃人生大事,你不好好准备一下吗?”
“你懂什么?择日不如撞日。”沉蝓一巴掌拍在了他后脑勺上,又痛的他哇哇大叫,笑嘻嘻道,“哈哈哈,好!既然阿槿今日醒了,那今日便是良辰吉日好,正好把我从落仙村带回的佳酿取出来,大伙一同尝尝!”
婚事的事,就这么三言两语干脆地拍定了下来,没有半分拖沓,季伯火急火燎地张罗了起来。
好在季家和身为五公子的傅舟桓有财有势,傍晚时分便将所有的东西都打点妥当了。
院里就摆上了两桌席面,清冽酒香缓缓漫开。
季伯寻了院中最干净的一方石桌,擦得锃亮,只摆上两盏清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昆仑弟子们面面相觑,怎么没想到自己来此一趟,居然有幸成了这场喜宴唯一的外宾。
等到傅舟桓开了屏的孔雀般在他们面前试婚服时,顾非颜仍觉得整件事都荒唐得离谱:“这不闹的吗?她脑子没睡昏吧?刚醒就成亲?”
“又不是你成亲,你急什么?”沉蝓往嘴里灌着酒水,“不过确实太仓促了,应长生和江乏都来不了,肯定万分遗憾。”
“他们在不在不重要,以后见着了把礼金补上就行。”傅舟桓反而好似劫后余生般的松了口气,“要不是顾非颜提前布置,我觉得可能连拜堂都省了,这小子也总算做了件好事。”
被他一夸,顾非颜的鼻子就翘了起来:“是吧,还是兄弟靠谱,那日我让你早做打算,你还扭扭捏捏的。”
一切仿佛像是做梦一样仓促,是那么的不真实,傅舟桓甚至怀疑舜华并不知道成亲是什么样的,所以草草做了决定。
的确是仓促了点,但他的阿槿既愿意成亲,他又何乐不为?
舜华每一次许诺时,傅舟桓都以为自己抓住了她。
可直到那日他才恍然明白,她会因为他与命运相抗,可真到万不得已之际,大抵也不会为他停留,甚至会决绝舍弃性命,离他而去。
一切本就是他的过错,他始终护不住她,险些没能将她留下,可他却偏偏固执地还想与她相守一生。
舜华并不想知道旁人究竟是要如何看待她说当天成亲这桩事,但傅舟桓猜想是对的,她长到这般年纪,关于成亲二字的所有认知,全都来自平日里偷偷翻看的那些话本,从未亲身看过和经历过。
黔月谷的藏书阁里的话本不过二十来本,她经年累月地翻来覆去的看,只知道成亲举行一个跪拜的仪式,究竟要做什么她全然不知情。
能做出此番决定的缘由只有一个,经此一遭,她明白了凡事若不趁早了结,往后必生无穷变数,就像从前她从没想过自己有登上化神之道的一天。
他们彼此都认定了对方,世事难料,为了防止日后陡生变故,趁着顾非颜布置好了一切,索性就把许下的亲给成了。
一切从简,舜华不喜繁琐,看着院里的十几人尤嫌甚多,觉得若是只有她和傅舟桓二人就更好了。
夜色渐深,街坊邻里的灯火渐渐熄灭,唯有这处小院,依旧亮着暖光,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喧嚣。
以天地为媒,日月为证,一场喜宴,前缘再续,终不负曾经许下的誓言。
他们会继续留在凡尘之中,从此再无曾困囿他们前世今生的恩怨与身不由己。
山野是归处,天涯是此生,而身边人,是彼此唯一的牵绊与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