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回来了?”
睁眼,吕由艰难地将脸埋进被子,满脑子回荡的都是自己早上那句。
我睡眠质量好。
不,我不好。
手机在床头,屏幕上的时间已快爬到第二天。挺努力的孩子,吕由压住睡到一半的烦躁,温柔开口:
“快洗漱吧,早点休息。”
“对不起对不起前辈是不是吵醒你了,真的对不起。”可能是后辈的本能,见吕由睡眼惺忪,高厦立刻道歉。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实在是不想废话了。
“快去。”叉着腰,吕由决定用点特殊手段,强硬些,手指淋浴间。
“好的好的前辈我这就去。”你千万不要对我怎么样啊。
后面这句是吕由脑补的,她好笑地看着高厦低头,手忙脚乱地去柜子里翻找衣物,用最短的时间,全速冲刺洗澡。
蛮可爱的,逗小孩咋这么好玩。
可能是长久不做生身母亲,不是,许久不接触小后辈,身边只一个老古板,吕由觉得乐呵又新鲜。
这个年纪,青涩懵懂,不清楚一个前辈到底意味着什么,只秉持“不要惹前辈,不要给人添麻烦”的朴素价值观,努力小心地融入。
心里仍是坦荡赤忱,嘴上这么说,却并不真正害怕,不因此做什么,更不搞人情世故的高智商处理术。
她可不敢跟何言雨开这种玩笑。
水声淅沥沥地传来,伴着它,吕由的脑袋越发清醒。
还好,高厦遇见的是她这个“将死人”,她正需要毛毛糙糙,相处舒服没压力。新成这样,放进选秀里不得被人扭扭转转,吃得骨头都没了。
对方很快出来,将快贯彻到底。
但效果一般,出来时,宽大的T恤被随机湿出小块水渍,逐渐晕染开,一些发丝仍在滴水。
“吹干。”吕由逐渐摸索出新的好用模式,带点指令。
果然,对方没再强装什么“啊,前辈我没事,这样就可以”的把戏,干脆利落地转身,轰隆隆重新响起。
等再见,不光脑袋毛茸茸微炸,衣服也干燥蓬松,室内的水汽都更少。
“早这样不好吗?”吕由满意,背靠墙坐床上,抱胳膊问。
高厦弯腰,头发成瀑布,领口无意识地落:“对不起前辈我……”
“停。”移开视线,吕由打断,“不要道歉,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吗?是什么无恶不作的大坏蛋?”
高厦呆愣,攥着自己的指尖,不懂吕由是什么意思。
“我,吵醒前辈了。”好不容易找回逻辑,再鞠躬,“真的对不起。”
宽大的衣服若有似无,顺肩膀往下滑,半个肋骨都露出,吕由回头瞥摄像的方向。
“这件衣服别穿了,明天换掉。”
高厦一时没理解意思,直到低头看清胸前的松垮,才抖着手捂住,边遮边道歉。
“对不起前辈,我这就换,真的对不起。”
“停停停,你先坐,明天再换。”实在看不下去对方手忙脚乱的样子,吕由把人劝消停,“你不用道歉,你是这个房间的使用人之一,我们作息错开,很正常,你没刻意发出噪音,你没做错。”
“好……”高厦似懂非懂。
“其次,你的对不起没有用,如果你没错,你不必道歉,哪怕你错了,你也并没有低人一等。你需要做出切实有用的事和补救,接受后果,然后保持自信、平等地和人相处。”
日行一善,行善积德,吕由指导小朋友,心里很有成就感。
“谢谢前辈,教我。”高厦听懂了,前辈是为她好。
孺子可教,对方愿意学,被认真倾听的眼睛盯着,吕由不介意多讲点。
“镜头里,一切都会放大,不要随便道歉,很小的一件事剪辑发酵后,你把握不住。”
高厦的坐姿端正,不聪明地发出疑问:
“不是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吗?”
“耐不住你非把脸凑上去给人家打。”吕由的脑内盘过许多画面,“礼貌点,也强势点,不想吃哑巴亏的话。”
“啊,好复杂。”高厦皱巴脸。
“快睡吧,未来的错误还远,明天起不来床是可预见的完全完蛋。”吕由率先躺下,等灯的开关啪嗒一声,提醒,“不然你只能自己化妆了。”
趁高厦洗澡时,吕由检查手机信息。
九点开拍,三位造型姐姐七点开始工作。
满打满算一百二十分钟,平分给15个人,一人不足25min。没有排具体分配名单,只要出现点意外,一定会有人来不及。到时候,自求多福吧。
故意的。
公司绝对知道时间不够,多的是经验人士。但为了效率,为了节约成本,甚至是为了节目效果,不愿意多安排几位工作人员,不愿延长时间。
出了事,后果自负,与公司无关。
-
夜色沉沉,吕由望着黑色天花板,刚睡醒,又讲了那么多话,很难短时间内再次入睡。
她翻个身,正努力催眠自己,耳边传来可怜的气声。
“前辈?你睡了吗?”跟做贼一样。
“……没有。”
“前辈紧张吗?”仍是气声,高厦像不敢惊醒沉睡巨人的冒险者,踮起脚走路。
虽然道理一箩筐,但人不是机器,怎么可能说睡就睡。太多因素影响你,困扰思绪。
吕由表示理解,反问道:“你紧张?”
“有一点。”高厦承认,转动的声音窸窸窣窣,“或者兴奋?很激动。”
小学生春游综合征。
还行,不是焦虑,吕由回复:“很正常,明天也保持这个状态,让肾上腺素带你。”
“前辈紧张吗?前辈紧张怎么缓解的?”小朋友有了伙伴,话匣子关不住。
吕由沉默,直到瞳孔涣散,轻轻开口:“我会……找人一起睡觉。”
她已没有力气骂该死。
太久了,久到练习生活和丁明文长在一起,只要回忆起过去,对方的身影像藤蔓缠进树干里。
她们共同参与、面对了一个又一个昨天。
周测月测密集到让人麻木,撑过前期,后面便不大会出问题,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只有很珍贵的机会,才能拨动早就僵硬的心,埋下印记。
“啊?”高厦被突如其来的爆料惊得说不出话,“丁、丁前辈?”
“想什么呢,盖着棉被纯聊天。”没否认是谁,吕由回到那些深夜,睡不着的不止一人,听耳边的呼吸,想想自己并不孤单。
学生时代,自己没写作业很慌张,但朋友也没写,那另当别论,同样道理。
“好的,谢谢前辈。”高厦窝进被子闷闷道谢。
这没第三个人,总不能让对方问“前辈能不能陪我睡?”,才认识几天,好冒昧。吕由知道这答案没什么参考价值,加上几条:
“实在不行,数羊吧,脑子里幻想一下草地、海浪、山岗,突然中几百万彩票?都行。”
吕由言出必行,立些筛选条件,想着想着,高厦的身影出现脑海。
脸不算白皙的类型,身体却有些亮。润湿的衣物透点皮肤,开着灯,不能正儿八经看,显得人怪。等黑灯瞎火回味,吕由皱眉,好看的东西人人欣赏,非她之过也。
“谢谢前辈……你对我真好。”似乎有所成效,高厦的声音迷糊许多。
“我?”轻笑两声,吕由不做评价,哄她,“睡觉吧。”
-
六点半,吕由带着高厦赶往造型室。
一大长条衣架摆在门口,上面用夹子立着每人名字,放眼望去,黑白一片,吕由抽出属于自己的。
白色衬衫,条纹短裙,灰色的制服外套包着防尘膜,单独挂在另一边。
并未正式开始拍摄,没有摄像头,所以吕由选择性地忽视走来的丁明文。
“前辈好。”高厦浅浅鞠躬。
“你俩的号,拿着,先去换衣服吧。”丁明文披散头发,不知提前多久来的。衬衫扣子松开两颗,下摆压得整整齐齐,袖口被她卷至手肘。
“号?”
丁明文一次性递来两张,高厦见吕由眼睛看向另一边,没有接过的意思,只能先代她收下,顺便问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嗯,我排的,先到先得,等下按这个顺序来。”丁明文淡漠地回复。
一听这话,吕由便知道丁明文队长病犯了。
“你先去换衣服。”
安抚好高厦,吕由看着对方用朦胧迷茫的眼神走远。直到这片空地只剩两人,她才转身直视丁明文。
一个不讲话,另一个也不,两人大眼瞪大眼,好像在玩谁先开口谁输了的游戏。
吕由突然觉得自己好无聊。
哪怕丁明文真的吃力不讨好,落入既易起争执又易积攒不满的局面里,最后道德感爆棚,把化妆的机会让出去,自己动手,那又怎样呢?
她心甘情愿啊,丁明文就是这样一个人。
爱管,爱揽责,抱着热滚滚的好心、藏在冷冰冰的脸里得罪所有人。
她会说什么?吕由闭着眼都能想到。
我是队长,我该保障队友;我是前辈,我该树立标准;我年龄最大,我可以晚吃晚睡留下关门;我实力最好,我可以少练少休息去做事。没关系。
吕由好讨厌丁明文这点。
身先士卒,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她说别人训练不够,自己先在舞房泡一晚。
所以吕由不能讨厌她严厉。
大爱无私,她扛起大旗,管着你,便真的把利的好的推给你,甚至可以稍稍放弃自己的快捷,让你安心做一切。
所以吕由不能讨厌她控制。
完全公平,好像生来应做那杆中立的秤。
这样的人,当然会不受待见,因为她不偏向任何一边。客观上完全合理,但光把人衬得晦暗。
此行逻辑,预设了后面的人,不守规矩。
这事只有丁明文能做,因为她本可以不做。
因为她才是食物链最高的那个人。
没占到便宜的人嫌她清高,被保护的人感谢、尊敬,却不会因此更亲近。真理无声,避免冲突,她们不敢保证自己未来属于哪一侧。
所以,被排在圈子外才是正常吧。
然后,这样的人,会在某个晚上躺身边,和你互诉烦恼,会在清晨叫你起床,帮你挤好牙膏,会在中午捂着肚子,小声和你抱怨她好饿。
向你,展现她人的一面。
只对你。
吕由好讨厌,讨厌她让自己连讨厌都不正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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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