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簌簌白雪洒下,灯下怀镜执着长尺仔细画着图,不一会儿,咔嚓声缓慢,办公室格外安静。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她扭头瞥了一眼钟表,深吸一口气,埋头继续干活。
从早到晚的忙碌,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很久,但却根本停不下来。
距离时装周只剩一个多月,手上的设计却迟迟没有完工,还要见缝插针地处理苏曼音的事情,怀镜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门边突然响起微弱的敲门声,她抬起头,就见宁茵探头进来:“怀镜姐,顾总来了。”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下一秒,耳边便响起他的声音:“累了?”
宁茵的脑袋才刚撤出去,他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面前,额前垂着几丝碎发,怀镜看向他,一眼便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眼尾。
“我,还是你?”她微微一笑,看着他带上门,走近。
大衣的肩头还带着薄薄一层冷白,她没忍住,伸手上去拂了拂,雪花掉在地面上,在地毯上洇开。
“你。”顾衔垂眸盯着她,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淡声问道,“今天看见我,不意外吗?”
“应该意外?”
“这么多天没见、没联系,不应该热情些?”他眉头微微挑起,随手扯来一个凳子,坐下,直勾勾地盯着她。
“意外,意外于你怎么能这么自信且厚脸皮。”她收回视线,垂眸继续拿起剪刀,重新对上画好的线条,咔嚓一刀,剪下去。
“啧。”身侧传来一声不满的声音,怀镜一脸无语,扭头看向他:“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没事的话,我很忙,请回。”
“巩固感情。”
大概是相处久了,怀镜现在听到他说这些话,心里已经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公司的事情都忙完了?这么闲。”
“当然没有。”他插着口袋,翘起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嘴角忽地一弯,“听说,我如果不处理好,拿不回位置,你就再也不理我了?”
还在赶工的手突然一顿,她哼笑一声:“怎么?”
顾衔注意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垂,突然就笑了:“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势利眼?”
怀镜的视线轻轻倾斜,扫到他靠近的上半身,寒光一闪,剪刀敞着嘴就竖在了两人面前,声音一扬:“那顾总快离我远点,别让我肮脏的心玷污了您。”
他突然手掌一揽,另一只手抓住那只闪着银光的剪刀,放到了桌面上。
她重心一偏,瞬间跌坐到他的腿上,下意识把手往前挡,却一不小心,拍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空间中格外清晰。
她眨着眼睛,一时间有点懵,就好像被打的是自己一样,视线缓缓挪向还贴在他脸上的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尴尬,接触到他想要一探究竟的眼神,她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应该……更红了。
末了,她眉头一挑,干脆利落地说道:“活该。”
“没用力打你都算是我手下留情。”她松开手,直接扶住他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松手。”
他的手反而更向里带了带,仰头看着她,灯光投在他的眼底,却依旧照不透他漆黑的眼眸。
“你就不怕我没成功?”也许是因为这几天的忙碌,他的声音里带着微小的倦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她没有立刻回应,反而低声笑了一下,垂眸看着他:“这叫不叫信任?我没想过不成功。”
她看到顾衔眼底的笑意,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下一秒,腰上一紧,耳边感到一股热气,他身上的气息如门缝中漏进的冷风,包裹住了她。
“我真想在这里吻下去。”
胸口的跃动像是烧开的沸水,她喉口上下浮动,勾唇道:“我们的关系似乎没那么亲密,貌似,我们还只是合作伙伴?”
他喉间溢出一声哼笑:“抱歉,是接过吻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她咬住这个词,“不是恋人。”
她想静下来,但杂乱无章的呼吸却怎么也捋不顺,她死死掐着手中的布料,盯着他。
他眼底蠢蠢欲动的情绪倒映在她的眼中,她几乎就要猜到他想说什么。
至少……现在还不行。
心底隐隐的害怕瞬间钳制住了她。
眼见他要出声,怀镜猛地开口:“晚宴后,等一切结束。”
在即将迈向终点的那一刻,莫名的恐惧拉住了她。
“好。”他低声应到。
怀镜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有些惊喜,下意识感叹道:“人不可貌相啊。”
“利息到时候一起收。”掀起眼帘,这句话说得不咸不淡。
说早了。
她抿唇勉强笑笑:“再说,还早着。”
“不早了,后天。”
怀镜脸色一沉,扯扯嘴角:“准备好了?”
“你猜我为什么今天晚上来找你?”他的眼底带着笑,“我可不是半夜随便骚扰单身女士的流氓。”
说着,顾衔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怀镜。
“周文的表弟找到了。”
她眉头微微拧起,表弟?这时候找他表弟有什么用?
“打开再问。”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你看了就知道。”
纸张皱得过分,就像被人胡乱蹂躏过很多遍一样,字迹更是歪歪扭扭,如野草般在纸张上飞舞。
怀镜有些嫌弃地皱皱眉,耐下性子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直到最后一个字。
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仰头问道:“你怎么知道,遗嘱在他表弟手里?”
“看完周文,我就站在病房外,一直等到唯一一位神色匆匆的人从病房走出来,就是他表弟。”顾衔一字一句地认真解释着,指尖指向最后一句话,“果然,周文最后给了他真正的遗嘱。”
【苏曼音,你从我这里偷走的,我要你加倍奉还。你给我喝的每一杯饮料,我都要重新灌进你的喉咙,让你生不如死。】
怀镜静静看着手中这张纸,一时间愣了神。
上面清楚地写了苏曼音的计划,字里行间尽是后知后觉的恨意,他的生命就定格在了最后这一刻。
“可惜,他托付给了一个懦弱的人。”顾衔哼笑一声,把她一下子拽回神,“要不是我,他表弟能藏到死。”
“他应该也想不到,最后揭开真相的,是你吧。”她轻声叹了口气,感慨道。
怀镜收起信封,递回给他:“你怎么找到他的?”
“林柏。”
她瞬间回想起前几天段心带来的消息,他的背景几乎可以说是极其空白,除了一所早早关门的孤儿院,几乎没有任何着力点。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查到他太多事情?都在苏曼音手里藏着呢,不会让你轻易找到。”
“那你……”
“他来送请柬的时候,给我留下了点东西。”他嘴角微微一勾,挑眉看着她,“收到请柬,开心吗?”
“为什么寄给我那个请柬?”她坐到自己的小凳子上,撑着下巴盯着他。
“你清楚。”
“我要你亲口讲给我听。”睫毛忽闪,窗外半轮月亮悬在天上,柔和的光线趴在玻璃上,静静等待着他的回应,“苏曼音寄来了两章,让你抉择,要不要和我一起。”
“你不是说了?我们。”他语调自然,末了,抬眸一字一句道,“你可以不断向我确认,直到彻底打消掉你的疑虑。”
怀镜没想到会被他注意到自己的小心思,喉咙微动,笑出了声。
“怀镜,我有好好聆听你的每一句。”说着,顾衔眉头一挑,“所以,今天你说的话,我也记得清楚,等晚宴结束,我们再算帐。”
她正笑着,一下子被他呛得咳嗽起来,直直翻了个白眼,一气之下站起身走向工作室的另一侧。
“有给你看过我准备的礼服吗?”她转过身,靠在办公室的试衣间的门框上,插着兜仰仰下巴。
“我以为你会攒到当天,给我一个惊喜。”
怀镜耸耸肩,随手拎起他放在沙发上的皮包,歪歪脑袋,含笑递给他:“不早了,请回吧。”
雪花纷飞,拍打着窗玻璃,她眼底映着光,看向他。
男人站起身,微微颔首,凑到她耳边:“我会盛装出席,但愿不会丢你的脸。”
直到最后一丝雪松的香气顺着门缝消失,她才收回视线,扭头看向试衣间。
鞋跟缓缓敲击着地面,一双手哗地一下,扯开帘布。
灯光落在电光蓝的纹理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裙摆层层叠叠,如深海的海百合。
这是她很早的作品,却从没公布过。
一个一个系列问世,却迟迟找不到能让这件礼服融入的系列,有的时候,它的颜色太亮,有的时候,它的造型太夸张,有时又太简单……
她的指尖轻轻抚上它,笑笑,因为它实在是太独特,太独一无二。
后天,她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做什么,但她清楚,她会穿着这件自己的衣服,站在该站的位置,做出该做的事情。
不是为他,也不是为那个被恨意和悔意带走的死者,而是为了自己。
盯着这件礼服,眼底不禁涌上了泪水。
不论是保护着妈妈与“父亲”争斗,又或是在大雪中卖画攒钱,她一路漂泊不定地走到了这里。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栖所,就在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