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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新生(二)

“造物主当然要活着,毕竟是……”楚怀漫不经心地往老窦脸上一瞥,随口扯道,“文明的起源——不过,那是个什么宴会?”

“云集各大家族,维护社会治安,要互相牵制,这样百姓才有日子能过。”老窦简明扼要地回答。

楚怀脸上露出了一点疑惑,点到即止地拨弄着老窦年迈的神经,老窦恨铁不成钢地补充:“你不要以为上层城区都是能人——那全是瞎说,生在这里的哪里能都非富即贵呢?经济不要流通啦?其实大体格局都跟‘日心’一样,你要记住,阶级是结果而非原因,世界是被人劈开的,它生来没有高低贵贱,而有些人编纂过后——出生在日心成了错,‘日心’也成了贬义词。”

一对有关“世界起源”、“时态格局”的没用废话——铺天盖地朝楚怀砸来,他有些无奈,对无聊老人的口才有了崭新的认识。

老邓头临死也跟他一般大——怎么就没这么多话呢?

楚怀轻声说:“您跟我说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话,不怕我说出去?”

老窦:“我也不能封住你的嘴,左右我一把老骨头,你告发我,我就上吊,等着投胎重新做人,要我说,你们年轻人想得多,就是有劲没处使,闲的没事干才勾心斗角。”

他对自我的认知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竟然知道自己还是“一把老骨头”,楚怀十分欣慰,遂打断他的话,问:“宴会在哪里呢?”

“咱到时候去看门,放心吧,年年如此,只要你不迟到,豪门恩怨的戏你看到满意!”

楚怀艰难地从一众废话里扒拉出来有用的信息,问:“年年如此?每年都有这个宴会?每年都是‘日心别墅区’的保安来看门?”

老窦:“是,怎么突然问这个?”

楚怀眯了眯眼。

一个不算很笨的人,听完这声“年年”,心里大多都会有所猜测,心直口快问出来——很突然吗?

“这个”是很亲昵的说法,由于指示代词本身就暧昧不详,不联系语境,压根就不知道他说的是亲爹还是姑姥姥。可听他一句“这个”,仿佛楚怀本来就对宴会十分熟悉,但并不关心似的。

所以突然的其实不是他……是那位回不来的、故人楚怀。

云集各大家族,维护社会治安,互相牵制——那个楚怀是什么人?

楚怀眼珠一转,觉得自己这个赝品仿冒得有些危险,然而机不可失、过时不候,他没怎么犹豫,便继续了自己步步刀锋的表演。

他假装没听出话中暗藏的玄机,追问下去:“如果我想进入这个宴会呢?”

老窦惶恐地说:“你家里有矿啊你进?你想暗杀哪个人?你雇一个杀手不行吗!”

楚怀:“……我刚来没多久就杀人,我还要不要在城里混了?”

老窦定睛瞧了他一瞧,发现这位楚怀的眼里没有讶异、没有期待、连最基本的喜怒哀乐都没有。他哭笑不得的表情刻板冷漠,像个仿生的人形机器。

没有人会透过眼睛去审视一个人的灵魂,因此楚怀此前一直如鱼得水,可万一有一个人,偏偏就是看了呢?

楚怀敛了神色,眼睛眨了眨:“我想……认识那个,随一千。”

这真是一个蠢到不能再蠢的理由了,他不明显地一蹙眉,接着两根手指率先摁上了他额头,眉心拧在一起的地方。老窦说:“不行!你个小兔崽子,我刚才说的都是给畜生听的吗?你怎么不往心里去?随一千是什么人?你要与他为伍!”

楚怀心说:“又开始了。”

他想问“怎么就‘与他为伍’了”,刚起了个音节,倏然被一道“嗡隆嗡隆”的警报声打断。

老窦见多识广,显然对这种情况毫不意外,他坐回控制室,摁下绿色代表“放行”的按钮,小区大门激光撤去,从没见过的车型却怼在门口迟迟不动。

老窦翻了个白眼:“少爷您又有何指示?”

一声嚣张的哼笑顿时从车里传了出来,有些不寻常的宣战意味,不多时,车窗平平稳稳地降下,到一半时卡住,正好露出一双眼睛,不再往下了。

那眼睛明灿如星,眼神不太友好地在保安室里二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逗留在楚怀身上。他充满侵略性的眼睛一弯,仿佛在笑,然后他语焉不详地问:“你叫楚怀?”

楚怀对这个人有些天然的警惕,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可以呼吸,”那人慈祥地提醒,“不过,我偷听时听说——你想认识一下我?”

楚怀当即明了,这人就是那位游手好闲、玩世不恭、放浪不羁的随一千,也叫荷包蛋。

楚怀:“偷听?”

随一千抛了个飞吻,说:“这不,我马上就赶来给你认识了,幸识,Good bye。”

他丢下这句话,不管旁人怎么恶心,竟然自己开着车又走了!

楚怀面无表情地沉思,不久,他看向老窦,郑重地阐述他的结论:“他什么情况?”

老窦恨铁不成钢:“现在还想跟他为伍吗?”

老人一旦抓住了话头,通常会开始一段上天入地的高谈阔论,楚怀见老窦有张嘴的趋势,满心惶恐地胡编乱造,抢占了先机:“我去宴会,其实不是为了他……您知道,我是从‘日心’来的,是个名副其实的‘下等人’,暗无天日地活在犄角旮旯里,期盼有朝一日能咸鱼翻身……您能理解的吧?能踏入上层区,便会有些迫切地想体验,不想在‘御赐的一亩三分地’里蹉跎……我、我就这几年还年轻着,实在不想浪费。”

老窦:“……你早说嘛!我以为你跟他见过,看上那小子了——行,那我确认一遍,你没有仇家。”

楚怀毫无心理负担地说:“没有。”

“行,先看门——明儿我想法子把你弄进去,好了,我睡一觉,你守着点。”

老窦可能精神力不强大,否则也不会就这样在楚怀面前睡着。上层城区似乎离太阳近一些,显得光明磊落、一尘不染。

附近精心打理过的草丛堆中,一只老鼠“吱”地蹦了出来,熟稔地蹦到了楚怀的掌心。

他一掏兜,发现啥也没有,于是好声好气地冲耗子商量:“耗子哥,我忘了带大米,你要不去垃圾桶凑合凑合?”

老鼠好像能听懂人话,十分气愤,它跳离掌心,连滚带爬地进了厨余垃圾桶。然而这些年,上层城区高速发展,垃圾桶已经能够自己处理自己,不再需要垃圾车、更不需要垃圾场了。它一进去就险些溺毙在臭烘烘的汤水里,还不知道饭菜在何处,不知是哪边机关启动,呲了它一身水。

盛怒之下的老鼠手舞足蹈,想要爬出去,后知后觉忽然恐慌了起来,然而没多久,它就连肉带骨,打包成了一滩水。

楚怀不知什么时候跟着老鼠出来了,他就在垃圾桶旁,目睹了全程。有些木然地想:“又死一个。”

这东西用来杀人倒是悄无声息——如果可以的话。

他伸出食指,往溅在桶壁的液体沾了一下,很快,食指就刺骨地疼痛起来,沾到液体的一小块肉,像水一样蒸发了。

接下来的半天,楚怀没有作妖,而老窦却犹如睡美人,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别墅区的公子们都是昼伏夜出的动物,白天一般没人进出,晚上就渐渐多起来,街道上满是可望不可即的名贵车辆。

随一千是个例。

他昼出夜也出,虽然不知道一直干的啥,但好歹是一点成绩也没有。来来去去五六回,都勾着个嘴角,好像忙得还挺开心。

第二天,楚怀早早坐上直通“宴会”的车,宴会晚上开始,白天让工作人员熟悉环境,避免有心之人蓄意破坏。

楚怀拿到工作证,有些诧异:究竟是哪位神仙,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他拍了一张正脸照——非常配合,带着微笑的那种,还十分显老。

然而表情如此,绝不可能是偷拍。

他隐隐有了猜测,不动声色地问老窦:“你的工作证,是什么时候拍的?”

老窦:“正式入职的时候拍的,你应该也拍了呀,是不是在办报到的时候?”

楚怀搪塞道:“这倒不是,教父安排我拍的,那时候还没报到。”

这就是了——工作证没拍过,却是他的,怎么可能呢?只有一种可能……照片上的人根本不是他。

还是那个楚怀。

难道那个“楚怀”从前也是看门的?可——

“呦,楚怀是吧?又见面了。”

随一千大步流星经过他,留下这么一句招呼,身后跟着两个“小弟”——正是卤蛋和铁蛋,人模狗样版的。

“唉,门不让进,”老窦站在门口,离了保安室的床,他终于精神过来,开始履行职责,还架上新员工一起,“楚怀你也来啊。”

楚怀宽容地走近,忽然一转头,感觉有人看他。

青天白日,斑驳的树影透过罅隙投射到新建大理石地板上——这是几年前,为贵族新建的地板,土壤在地板之下,为植物提供养分,而上方的地板,是为了不让公子老爷太太们脚底沾泥。

他毫不讶异,透过光线对视上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狼似的眼睛,十分熟悉又危险,是一位“故人”的眼睛。